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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影藏琴音 三日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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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雪果然来了。
细密的雪花从清晨开始飘落,到午后已积了薄薄一层。风雅阁的客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苏栖梧得了闲,在暖阁里修复一册古琴谱。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窗外是无声飘落的白。
这般宁静,反倒让他有些不安。那夜谢照寒离去后,再无动静。以麟台的行事风格,不该如此安静。
正思忖间,陈伯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栖梧,有人送来这个。”
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笺素白,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城南旧鼓楼,故人约见。”
字迹刚劲,转折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写字的人,似乎手腕有伤。
“送信人呢?”苏栖梧问。
“一个小乞丐,说是有位戴斗笠的公子给的铜钱,让他跑腿。”陈伯压低声音,“栖梧,会不会是……”
“麟台的陷阱?”
“或者,是‘梧桐社’的试探?”陈伯眼神复杂,“你上次在琴中流露杀伐之气,社中已有人不满。长老们认为你太过张扬,恐暴露身份。”
苏栖梧沉默。他将信笺放在炭盆上方,火苗舔上纸角,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
“我去。”他说。
“太危险!”
“若不去,更危险。”苏栖梧起身,“对方既知‘故人’二字,定与我过去有关。躲着,反而显得心虚。”
陈伯还想说什么,苏栖梧已披上狐裘:“放心,我会小心。若子时未归,您便按我们约定的办。”
酉时,雪渐大。
城南旧鼓楼是前朝建筑,本朝迁都后便废弃了。残破的楼身在暮色与雪幕中,如一头蹲踞的巨兽。
苏栖梧踏入鼓楼一层时,靴子已在雪中浸湿。楼内昏暗,只有二楼透下微弱的天光。
“苏先生很准时。”
声音从二楼传来,熟悉又陌生。
苏栖梧心中一凛,拾级而上。二楼空旷,中央站着一个人——正是谢照寒。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深蓝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腰间依然佩剑,但剑鞘换成了不起眼的乌木色。更让苏栖梧注意的是,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似乎不太灵便。
“谢大人。”苏栖梧停在楼梯口,“不知大人以‘故人’相邀,是何用意?”
谢照寒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少了上次的锐利试探,多了几分复杂:“先生不必紧张。今日邀约,非为公事。”
“哦?”
“我想请先生听一段故事。”谢照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飞的雪,“关于二十年前,京城苏家与谢家的故事。”
苏栖梧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栖梧洗耳恭听。”
“靖安之前的朝代,史称‘南虞’。虞末帝昏庸,权臣当道,民不聊生。当朝太祖起兵伐虞,入主中原,改元靖安。”谢照寒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史书,“但这些,先生想必都知道。”
“谢大人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些史书上的事。”
“是。”谢照寒转过头,“我想说的是,虞朝覆灭那夜,京城发生的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夜,不仅皇宫陷落,城中还有两户人家遭了灭门之祸。一户是太傅苏玦府上,一户是御史谢蕴家中。两府相隔三条街,却同在子时起火,满门近百口,无一生还。”
寒风从破窗灌入,卷起地上的积尘。
苏栖梧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依然平静:“谢大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因为有人活下来了。”谢照寒直视他的眼睛,“苏家有个四岁的幼子,被忠仆从密道带走。谢家也有个五岁的孩子,被家将拼死救出。”
他抬起左手,缓慢地解开护腕。火光映照下,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火焰形疤痕赫然在目。
“那孩子被救出时,手臂被掉落的梁木烧伤,留下了这个疤。”
苏栖梧的呼吸滞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火光,哭喊,母亲将他推入密道时急促的嘱咐:“梧儿,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还有……假山后,那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男孩……
“你……”苏栖梧艰难地开口,“你是谢御史的……”
“幼子,谢照寒。”他重新系好护腕,“或者说,我本该叫这个名字。但谢家满门忠烈,却被诬陷通敌叛国,至今未能昭雪。救我之人将我改名换姓,送入军中,才有了今日的‘谢照寒’。”
真相如惊雷,在苏栖梧脑中炸开。
原来如此。
原来那夜的风雪中,失去一切的不止他一人。
原来他们早已是同一场悲剧中的幸存者,却在二十年后,以对立的身份重逢。
“你告诉我这些,”苏栖梧的声音干涩,“是为了什么?”
谢照寒走近几步,在离他三尺处停下:“那日听你奏《故园风雪》,我忽然觉得,你懂那种失去一切的滋味。后来查你的过往,发现你出现在京城的时间,与苏家幼子失踪的时间吻合。而你手腕上的胎记……”
苏栖梧下意识捂住手腕。
“不必遮掩。”谢照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片梧桐叶,我小时候见过。苏伯父曾抱着你来我家做客,你在我家花园追蝴蝶,摔了一跤,哭得厉害。我母亲为你擦药时,我看见了那个胎记。”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苏栖梧想起来了——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却会把糖果偷偷塞给他的小哥哥。那个在花园里牵着他的手,说“别怕,我保护你”的男孩。
“临渊……哥哥?”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带着二十年未用的稚嫩。
谢照寒浑身一震。
这个称呼,已经二十年没有人叫过了。
“你还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记得。”苏栖梧眼眶发热,“我记得你家后院的秋千,记得谢伯母做的桂花糕,记得……你答应教我练剑。”
两个在血火中失去一切的孩子,在二十年后的雪夜,终于认出了彼此。
但下一刻,现实的冰冷扑面而来。
“可你现在是麟台统领,”苏栖梧退后一步,声音恢复冷静,“奉命追查前朝余孽——包括我。”
“是。”谢照寒没有否认,“这是我的职责。”
“那你今日约我,是想抓我归案?”
“我想给你一个选择。”谢照寒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旁边的破桌上,“这是麟台的通行令。持此令者,可免一次追捕。”
苏栖梧看着那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麒麟纹样,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条件?”
“离开京城。”谢照寒一字一句,“放弃复国的念头,隐姓埋名,去过平静的生活。”
苏栖梧笑了,笑容里却满是苦涩:“临渊哥哥,你知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谢照寒上前一步,“虞朝已亡二十年,当今陛下虽非圣主,却也非暴君。复国只是痴人说梦,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死!”
“那你呢?”苏栖梧反问,“你不想为谢家昭雪吗?不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吗?”
“我想!”谢照寒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我选择的方式,不是颠覆朝廷,而是查明真相,以律法还谢家清白!”
“如果律法做不到呢?如果真相永远无法见光呢?”
两人对峙着,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们都是那场大火的余烬,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一个要重建,一个要修补。
“栖梧,”谢照寒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想与你为敌。”
“我也不想。”苏栖梧轻声说,“但命运弄人。”
楼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照寒脸色一变:“有人来了。不止一队。”
苏栖梧也听到了——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都有脚步声在迅速接近。来者轻功不弱,且训练有素。
“是你的人?”苏栖梧问。
“不是。”谢照寒握紧剑柄,“我今日是私自前来。”
“那就是冲我来的。”苏栖梧冷静得出奇,“梧桐社的人发现我来见你,或者……麟台其他人得到了风声。”
脚步声已到楼下。
谢照寒迅速做出决定:“从西窗走,后面有条小巷可通集市。”
“你呢?”
“我拖住他们。”谢照寒拔剑出鞘,剑身映着雪光,寒气逼人,“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二十年前,大人们也是这么说的。
苏栖梧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塞进谢照寒手中:“危急时吹响,三短一长。”
说罢,他转身跃向西窗。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破门声,七八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者看见谢照寒,明显一愣:“谢大人?”
谢照寒认出了对方——麟台副统领,王焕,他的政敌。
“王副统领好兴致,雪夜来此废楼赏景?”谢照寒横剑身前,挡住通往二楼的楼梯。
王焕皮笑肉不笑:“下官奉命捉拿前朝余孽苏栖梧,有人见他往这边来了。谢大人怎会在此?”
“查案。”谢照寒淡淡道,“看来我们追的是同一条线索。”
“那可巧了。”王焕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谢大人可有发现?”
“尚未。”谢照寒侧身,“王副统领若要搜查,请便。不过二楼我已经查过,空无一人。”
王焕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迅速上楼查看。片刻后回报:“大人,确实无人,但西窗有新鲜足迹。”
“追!”王焕喝道,却仍盯着谢照寒,“谢大人不一起?”
“我还有事。”谢照寒收剑入鞘,“王副统领请便。”
王焕深深看了他一眼,带人匆匆追去。
待脚步声远去,谢照寒才松开握剑的手,掌心已是一片冷汗。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竹哨,哨身温润,刻着细小的梧桐叶纹。
他将其小心收起,跃出东窗,消失在雪夜中。
半个时辰后,苏栖梧回到风雅阁后院的一处隐秘居所。
他脱下湿透的外衣,在炭盆前坐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今日之事,太过惊心动魄。不仅因为王焕的突然出现,更因为谢照寒透露的真相。
原来他们是世交,是儿时玩伴,是同样从地狱爬出来的幸存者。
可如今,一个效忠当朝,一个心怀前朝;一个要查案,一个要复国。
命运何其讽刺。
窗外传来三声轻叩,两重一轻。
苏栖梧开门,陈伯闪身而入,面色凝重:“栖梧,出事了。梧桐社传来急令,命你三日内离京。”
“为何突然?”
“麟台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社中部分成员的名单,已经开始抓捕。”陈伯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社中怀疑……有内奸。”
苏栖梧心头一紧:“怀疑谁?”
陈伯看着他,眼中满是忧虑:“他们怀疑你。”
“因为我见谢照寒?”
“不止。”陈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有人向长老举报,说你近日琴音有异,恐生二心。而且……他们查到了你和谢照寒儿时的关系。”
苏栖梧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清徽与谢临渊,旧识重逢,恐生变数。”
笔迹陌生,但用词精准——连谢照寒的表字都知道,定是非常了解他们过去的人。
“谁写的?”苏栖梧问。
“不知,匿名投递。”陈伯叹息,“栖梧,你必须走。无论谢照寒是敌是友,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京城不能再待了。”
苏栖梧沉默良久,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陈伯,如果我留下,会怎样?”
“社规你是知道的。”陈伯眼神悲哀,“对叛徒,格杀勿论。”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好,我走。”苏栖梧终于说,“但走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见谢照寒最后一面。”
陈伯大惊:“不可!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要见。”苏栖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有些事,必须问清楚。有些话,必须说出口。”
否则,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分别,却不知再见时已是家破人亡,生死相隔。
这一次,他不想再有遗憾。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
陈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长叹一声:“何时?何地?”
“明晚子时,”苏栖梧说,“老地方。”
城南旧鼓楼。
那里,是他们相认的地方。
也是他们,必须做出抉择的地方。
夜深了,雪还在下。
谢照寒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
桌上摊开两份卷宗,一份是苏家的,一份是谢家的。二十年前的旧案,纸张已泛黄,墨迹也已模糊。
但他早已将每一个字刻在心里。
父亲谢蕴,御史中丞,因弹劾权臣贪污军饷,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母亲在火海中将他推出窗外,自己却被倒塌的房梁……
谢照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绞痛。
救他的家将将他送到北疆,托付给当时还是偏将的镇北将军。将军怜他孤苦,收为义子,教他武功兵法,送他进入麟台。
这些年,他一步步爬上统领之位,表面效忠朝廷,暗中一直在调查当年真相。
直到他遇见苏栖梧。
那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去的,苏家的小公子。
手指抚过那枚竹哨,谢照寒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王焕今日的出现绝非偶然。此人一直觊觎统领之位,若让他抓住把柄……
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人,有密报。”
“进来。”
亲信推门而入,呈上一封信:“城南眼线来报,梧桐社有异动。另外……”他迟疑了一下,“有人看见,王副统领今晚去了丞相府。”
谢照寒眼神一冷:“何时?”
“酉时三刻,从旧鼓楼离开后直接去的,逗留了一个时辰。”
丞相,当朝权臣,也是当年诬陷谢家的主要推手之一。
王焕与丞相勾结,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知道了,下去吧。”谢照寒挥退亲信,展开密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梧桐社准备撤离京城,部分成员名单外泄,内部正在清查内奸……
而苏栖梧的名字,赫然在可疑之列。
“傻瓜。”谢照寒喃喃自语,“这种时候还不走,等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花涌入,冰冷刺骨。
明晚子时,城南旧鼓楼。
那是苏栖梧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
他知道,那是最后的告别,也可能是最后的摊牌。
他要不要去?
该不该去?
如果去,是放他走,还是……抓他归案?
谢照寒握紧窗棂,木刺扎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二十年前,他没能保护那个追蝴蝶的孩子。
二十年后,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夜色如墨,雪落无声。
两颗同样伤痕累累的心,在京城的两端,为着同一个夜晚的约定,彻夜未眠。
而暗处的阴影,已悄然张开獠牙。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