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鹤唳孤云夜 靖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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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十三年，秋末，京城。
风雅阁的灯，总比别处亮得早些。
苏栖梧调好第七根弦时，楼下已坐了七成客人。他不急，指尖轻抚过桐木琴身，似在与老友低语。这架“栖梧”琴伴他十年，每一处磨损，都是岁月的印记。
“苏先生，时辰差不多了。”小厮在帘外轻唤。
“知道了。”苏栖梧应声，声音清润如泉。
他今日要奏的是新谱的《鹤唳孤云》。曲成那夜，京城下了第一场薄雪，他在窗前坐了整宿，看着雪花一片片覆盖朱墙碧瓦，覆盖这座吞噬了他太多亲人，又养育他成人的城池。
帘幕缓缓拉开。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烛光映照中，一袭青衣的琴师垂眸而坐，侧颜如玉雕，气质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他不看台下，只微微颔首，指尖便落在了弦上。
第一个音如石子投入深潭。
接着，琴音流淌而出，时而孤高如鹤唳九霄，时而苍茫如孤云出岫。苏栖梧完全沉浸其中，眼前浮现的是父亲临终前紧握他的手，是母亲将他推入密道时含泪的眼，是那些火光冲天、血流成河的夜晚——
突然，琴音陡转，带上了杀伐之气！
台下有人惊呼，更多人则屏住了呼吸。
二层雅间内，谢照寒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今日来风雅阁，本是为了探查“梧桐社”的线索——这个前朝余孽组织近日在京城活动频繁，而他作为麟台密探统领，职责所在。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被那琴声吸引了。
不，不止是琴声。
还有抚琴的人。
谢照寒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竹帘缝隙，落在苏栖梧微微露出的手腕处——那里，隐约可见一抹暗红色的胎记，形似一片梧桐叶。
记忆的碎片猛然刺入脑海：二十年前的冬夜，五岁的他躲在假山后，看着满府火光。一个比他更小的男孩被仆人抱着逃跑，挣扎间衣袖滑落，手腕上正是这样一片“梧桐叶”……
“大人？”身旁副手低声提醒。
谢照寒回过神，发现琴曲已近尾声。最后几个音如叹息般消散在空气中，余韵悠长。阁内死寂片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苏栖梧起身行礼，目光不经意扫过二层雅间。虽隔着竹帘，他却能感觉到一道灼灼视线，如实质般落在身上。
那目光，太锋利。
“查查他的底细。”谢照寒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尤其是二十年前，他人在何处。”
“是。”
苏栖梧退回后堂时，手心微湿。不是紧张，而是警惕。那道目光的主人，绝非寻常听客。
“栖梧，今日这曲……有些过了。”风雅阁主人陈伯走近，低声说，“‘鹤唳孤云’本就孤高，你最后那一段杀伐之音，怕是会引起有心人注意。”
“抱歉，陈伯。”苏栖梧苦笑，“一时情难自禁。”
“你呀。”陈伯叹息，“你父亲当年也是如此，奏琴时全副身心投入，旁若无人。只是如今时局不同，麟台的那些鹰犬……”
话音未落，小厮急匆匆跑来：“苏先生，有位贵客想单独见您，已在‘听雪轩’等候。”
苏栖梧与陈伯对视一眼。
“是哪位贵客？”陈伯问。
“说是姓谢，从北边来的。”
苏栖梧的心微微一沉。北边，谢姓，这般气势——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人。
麟台最年轻的统领，镇北将军的义子，谢照寒。
该来的，终究来了。
听雪轩内，炭火烧得正旺。
苏栖梧推门而入时，谢照寒正背对着他，看墙上挂着的一幅雪景图。听见声响，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谢照寒没想到这位琴师如此年轻，更没想到他眼中没有寻常艺人的谄媚或惶恐，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平静下，藏着看不透的深潭。
苏栖梧则被对方的容貌气势所摄。谢照寒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深刻，一双眼尤其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穿着玄色常服，但腰间佩剑的形制，分明是军中将官所用。
“苏先生。”谢照寒先开口，声音比他想象中温和些，“冒昧相邀，还请见谅。”
“谢大人客气。”苏栖梧行礼，“不知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谢照寒没有回答，反而问：“先生的《鹤唳孤云》，最后七节，为何突然转调？那杀伐之气，与前半段的孤高出尘，似乎……不太协调。”
问题直指核心。
苏栖梧垂眸：“曲由心生，当时想到了一些旧事，情难自禁。”
“哦？不知是什么旧事，能让先生弹出那般……金戈铁马之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栖梧抬眼看着谢照寒，忽然笑了：“谢大人对音律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谢照寒也淡淡一笑，“家母生前爱琴，曾教导我，琴音即心音。先生的琴音里，藏着很多故事。”
“人生在世，谁没有故事呢？”苏栖梧走到琴案旁，轻抚琴弦，“大人若喜欢听琴，栖梧愿再奏一曲。至于故事……有些事，还是留在琴中为好。”
谢照寒深深看着他，忽然说：“二十年前，京城也有位琴艺大家，姓苏。”
苏栖梧的手指僵在弦上。
“那位苏大家，最擅长的便是将情志寄于琴中。据说他最后一曲，奏的也是孤鹤凌云之志。”谢照寒缓缓道，“可惜，苏家在那年冬天遭了盗匪，满门尽殁，只留下一个不知所踪的幼子。”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
良久，苏栖梧轻声问：“大人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只是忽然想起。”谢照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立刻灌入，“今年冬天来得早，不知会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下一场大雪。”
苏栖梧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并不只是来试探的。
也许，他也带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谢大人。”苏栖梧忽然说，“您可愿听栖梧再奏一曲？不谱于纸上的新曲，只在此间，只奏一次。”
谢照寒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洗耳恭听。”
苏栖梧坐下，闭目凝神片刻，指尖轻落。
这一次的琴音，与《鹤唳孤云》截然不同。起初温柔如春日融雪，渐渐转为深沉如秋夜寒潭，中间有一段激昂如骏马奔腾，最后却归于平静，如倦鸟归林，游子还乡。
曲终时，谢照寒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握紧了剑柄。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栖梧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尚无名字。若大人不弃，可为它取名。”
谢照寒沉默良久。
“叫《故园风雪》吧。”他说。
苏栖梧浑身一震。
故园风雪——二十年前，苏家满门殁于风雪之夜。这名字，是巧合，还是……
“夜深了，谢某告辞。”谢照寒抱拳，“今日闻先生两曲，受益匪浅。但愿他日，还能再闻雅音。”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步，没有回头：“京城近来不太平，先生……珍重。”
门开了又关，寒风卷入又散去。
苏栖梧独自坐在琴前，指尖轻触琴弦，发出一个颤抖的音。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而此刻，走出风雅阁的谢照寒，在马车中展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痕迹。
那片梧桐叶胎记，他不会看错。
二十年前从火海中失踪的苏家幼子，竟然就在眼前。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当听到《故园风雪》时，心中涌起的，不是发现线索的兴奋，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凉与……似曾相识的温暖。
“回府。”他沉声吩咐。
马车驶入夜色，而风雅阁的灯，还亮着。
苏栖梧推开后窗，看着马车远去，轻声道：“谢照寒……你究竟是谁？”
夜空无星，只有浓厚的云层低垂。
今年的第一场雪，快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鹤唳孤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