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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谈 言者无心竟 ...

  •   室内只留两人,墨辞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

      “晨起秦大人说将军正忙着筹备婚礼,”夜遥走近,低声询问,“怎的得空前来?莫非是特意来'捉奸'的?”他尾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怨怼。

      “不是!”墨辞慌忙摆手,玄色衣袖带翻了案上茶盏。夜遥伸手去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手背。

      墨辞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撞上多宝架,架上玉器叮当作响。这位在万军阵前面不改色的统帅,此刻竟不敢与夜遥对视,只盯着地上泼洒的茶渍,喉结上下滚动。

      “将军当真不是得知小侯爷在此才来的?”夜遥挑眉,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探究。

      墨辞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泄露了几分心虚。

      他别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触碰的手背,那触感仿佛还在皮肤上灼烧。

      窗外蝉鸣阵阵,衬得满室寂静愈发微妙。夜遥忽然轻笑,缓步逼近,裙角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方才与慕小侯爷争辩时不是挺能言善辩?怎么现在倒成了锯嘴葫芦?”

      墨辞被迫得后退,后腰抵住案沿。他垂着眼帘,长睫在颧骨投下细碎的阴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无措。

      “我......”他嗓音发紧,“只是听说他去找你,就...就实在没忍不住跟过来看看。”这话说得委屈,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个生怕被抢走心爱之物的孩子。

      夜遥闻言微微一怔,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不禁莞尔:“怎的跟个孩子似的?”

      “我不是孩子了。”墨辞立即反驳,耳根更红了,“我如今已经二十一,莫要总当我是长不大的孩子。”

      “好,不说便是。”夜遥从善如流地应道,眼含笑意,“那将军方才可瞧清楚了?我与小侯爷当真只是在说些闲话。”

      “嗯。我自是信你的。”墨辞低声应着,目光却仍有些闪躲,“只是想过来见见你,现既已见过,我这便告辞了。”

      说着便要转身,却被夜遥伸手轻轻拦下。“急什么?”夜遥指尖掠过他滚烫的耳垂,语带戏谑,“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盏茶?我们......也好生说说话,增进一下感情。”

      墨辞僵硬地依言落座,身姿笔挺得仿佛仍在军中,目光却飘忽不定,不敢与夜遥对视。

      夜遥走到案前,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山海砚的机关:“这个精巧玩意儿怎么用?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提到山海砚,墨辞的紧张稍缓。他上前示范,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主峰顶的松针,山涧便流出清泉,缓缓注入砚台。“这样便能自动研墨。”他专注讲解时,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做这个费了不少功夫吧?”夜遥忽然问,声音轻柔。

      “还好吧。”墨辞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夜遥素白的手腕上,“那支银镯......可还喜欢?怎不见你戴上?”

      夜遥从妆匣中取出银镯,递到他面前,唇角噙着浅笑:“那将军帮我戴上可好?”

      墨辞的手微微发颤,当他小心地为夜遥戴上时,银镯内侧刻着的“墨”字正好贴住腕脉。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错,在满室书香中缠绕成难言的缱绻。

      “很适合你。”墨辞低声说,目光却仍不敢直视夜遥带笑的眼睛。

      夜遥轻轻转动腕间的银镯,墨玉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以后我便日日戴着,可好?”

      墨辞终于抬眸,对上夜遥含笑的眼,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墨将军,是如何得知在下这么多喜好的?”夜遥摆弄着案上的山海砚,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墨辞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杯沿,耳根微微发红:“这个......自然是多方打听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闪躲。

      “将军真是用心良苦。”夜遥垂眸浅笑,心下已然明了这话不尽不实。

      夜遥执笔蘸了蘸山海砚里的墨汁,汁水饱满,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随口问了句:“不会还有其他聘礼吧?”

      “倒是还有一个。”墨辞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竟真还有?”夜遥诧异地挑眉,“是什么?”

      “就是......”墨辞局促地移开视线,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粉色,“就是在下。”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却越来越轻,“我知公子体寒......夜里,我可以先行到床上为公子暖床。”

      暖床!这话听起来实在暧昧,夜遥不禁想起那些风月话本里的旖旎描写。他望着眼前这位连对视都不敢的将军,忽然觉得讽刺——这般看似纯情得说连句话都会脸红的人,竟也会说出这种孟浪之词。想来这世上男子,终究都是见色起意的好色之徒,连这位号称不近女色的墨将军也不例外。

      方才因那些用心聘礼而生出的些许感动,此刻渐渐淡去。

      “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夜遥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讽,语气疏淡,“这等体贴之事,还是留待洞房花烛夜再议不迟。”

      “洞房?”墨辞怔怔重复,尚未回过神来。

      夜遥却已起身,衣袂拂过案几带起一阵香风:“将军日理万机,还是早些回府处理事务要紧。夜遥就不久留将军了。”

      墨辞这才仿佛听懂对方在下逐客令,慌忙起身告退。他走到门边时又忍不住回头,“三日后,我定十里红妆前来迎你。”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等我!”

      墨辞离去的脚步声渐远,凌希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忧色。他先是仔细查看了下夜遥的神色,这才低声道:“方才墨将军来时的眼神,太吓人了!真怕他当场就杀了小侯爷。我守在门外,手心里全是冷汗。”

      夜遥望着墨辞离去的方向,语气平静:“他与慕千重毕竟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又有慕老王爷这层关系在,不会真动手。”

      “可公子日后入了将军府,还是少些与穆小王爷往来才是。”凌希边说边熟练地收拾起案上散乱的茶具,“墨将军今日这态度,分明是醋了。”

      “我明白。”夜遥转身,目光落在凌希清秀的脸上,“往后与星落的联系和与慕千重的合作,就要靠你在中间奔波了。”

      凌希郑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公子放心,交给我就是。”

      夜遥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镯,忽然压低声音:“幻梦丹还剩多少?”

      “仅存两粒了。”凌希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三年来公子不曾接客,便没有再制,这两粒还是三年前的。”

      夜遥接过瓷瓶,指尖轻轻抚过瓶身上细腻的釉色:“三年前的药,不知药效还在不在,需赶紧再制一些才行。”

      “可幻梦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凌希忧心忡忡地向前倾身,“将军府不比合欢楼,墨将军那般人物,岂是轻易能瞒得过的?若是被他察觉...”

      “我何尝不知。”夜遥长叹一声,将瓷瓶轻轻放在案上,“只是眼下尚无万全之策。若真到了那一步......”他语气渐低,“从了他也无妨。这身子留着也无用,终究...不是金贵之躯。”

      “公子你千万别这么想...你就是最金贵的。”凌希的声音突然哽咽,眼圈泛红。

      “这些年能在合欢楼保全清白,”夜遥声音微颤,“除了幻梦丹和后期慕千重的庇护,更要感激的是你...”他握住凌希的手,“那晚若不是你...”

      “公子别说了。”凌希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公子,不提过去的事了。我这就去药铺配幻梦丹。”凌希话音未落,人已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连衣袖扫落了案上的茶盏都未发觉。

      夜遥独坐案前,望着地上打碎的茶盏出神。恍惚间,四年前那个雨夜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时他已是合欢楼的魁首,过夜费贵得令人咋舌,千金难买一夜。正因如此,能出得起价的非富即贵。他素来以各种理由能推则推,一月下来顶多接一两次客,其余时候不过是每晚登台献舞,或是陪酒助兴。

      那夜恰逢西域三国战败投降后首次来朝进贡。礼部侍郎作陪,带着三位使臣来花街寻欢。其中河湟使臣素有断袖之癖,被特意安排到合欢楼,指名要夜遥作陪。

      夜遥本打算如往常一般,用幻梦丹应付过去。谁知那醉酒的河湟使臣一见他的容貌便急不可耐,只抿了一口掺了药的酒,就饿虎扑食般扑了上来,根本不给他劝酒周旋的机会。

      “小美人,让爷好好疼你......”使臣满口酒气,粗壮的手臂如铁钳般将他禁锢。夜遥奋力挣扎,却撼不动那习武之人分毫。情急之下,他狠狠咬在使臣颈侧。

      “贱人!”使臣吃痛,一记耳光掴得他眼冒金星。随即穴道一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绝望之际,烛火骤灭。黑暗中,他听见使臣怒骂着下床去寻火折子。这时一双手颤抖着触到他的衣襟,是凌希!少年单薄的手臂拼尽全力将他拖下床榻,推进狭窄的床底。这时,找了一圈没找到火折子的使臣骂骂咧咧的折返回来,接着夜遥便听见凌希被拽回床上的闷响,听见衣帛撕裂的声音。

      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窗棂,每一滴都像是滚烫的泪。夜遥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齿间已咬出鲜血,咸腥味在口中蔓延,却冲不破被封的穴道。床榻吱呀作响间,他听见凌希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一声声碾碎在暴雨声中。使臣粗重的喘息与凌希破碎的呻吟交织成最残忍的刀,每一秒都凌迟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动静渐息。使臣鼾声如雷,凌希摸索着将他从床底拖出。穴道将解未解之际,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凌希衣衫破碎地跪在榻边,嘴角带血,却强挤出一个笑:“公子别怕......我本就是残破之身,能护住公子,值了。”

      夜遥永远记得自己恢复行动后的第一个动作——从妆匣暗格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使臣的心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脸上,他却只觉得彻骨的寒。

      “公子!”凌希的惊呼被他用手轻轻掩住。他冷静地拿出笔墨,写下字条,第一次在凌希的面前用“墨爪”联系了星落。那一夜,在星落的操作下,合欢楼“恰好”走水,一切痕迹都湮灭在火光中。

      回忆至此,夜遥不自觉地攥紧衣袖。那日后,凌希病了一月有余,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而他,也再未让任何人近身。

      这世间,他欠凌希的太多。而他能做的,唯有用余生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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