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到访 酷意横来兰 ...
-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满室璀璨珠光。在经过那对东海珊瑚时,夜遥脚步未停,目光在那道明显的划痕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刚出厅堂,便迎面遇上送客归来的顾五爷。这位精明的管事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前来:“公子这是要回房歇息?今日这聘礼之盛,真是让咱们合欢楼蓬荜生辉啊......”
夜遥停下脚步,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可不是嘛!这么多聘礼,看得人眼都花了,还得劳烦五爷帮着打点呢。”
“公子放心,”顾五爷连忙躬身,“老奴这就差人将您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定将这些聘礼安置得妥妥当当。”
“有五爷在,我自然放心。”夜遥眼波流转,语气温软,“承蒙五爷这么多年的照顾,那对东海珊瑚,就送给五爷把玩吧。”
顾五爷闻言,面露难色,连忙摆手:“这、这怎么敢当!御赐之物,老奴万万不敢收......”
“既然已是我的聘礼,如何处置自然由我做主。”他眼波流转,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合欢楼也算我半个娘家。若日后在将军府受了委屈,还要回来仰仗五爷照拂。”
顾五爷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出了话中的深意。他眼珠一转,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公子说哪里话!您的房间老奴一定原样留着,随时欢迎公子回来小住。这合欢楼永远都是您的娘家!”
“对了,”夜遥似是想起什么,“还要劳烦五爷先命人将那两箱话本子送到我房里。”
“老奴这就去办!”
待夜遥主仆走远,顾五爷迫不及待地转身进了厅堂。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对珍贵的珊瑚,却在触及枝干时,猛然发现了那道清晰的划痕。
“这是哪个杀千刀干的!”顾五爷勃然变色,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脸色发白的清歌身上。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都给我听好了!”顾五爷挺直腰板,摆出总管的威严架势,“夜遥公子如今是圣上钦点的将军夫人,墨帅明媒正娶的正室!你们一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瞧瞧你这点出息,除了会争风吃醋还会什么?也配在这里说三道四?”
他几步冲到清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别以为当了几天魁首就无法无天!连御赐之物都敢损坏,你是活腻了不成?”
清歌脸色煞白,强作镇定:“不过是无意中碰了一下......”
“无意?”顾五爷冷笑,“来人!给我掌嘴二十!”
两个粗壮汉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清歌。响亮的耳光声在厅堂回荡,清歌白皙的面颊很快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顾五爷冷眼看着清歌狼狈的模样,待二十个巴掌打完后,他俯身捏起清歌的下巴,声音阴冷:“既然这么喜欢划东西,就去后院把所有恭桶都刷干净。什么时候脸上的伤好了,再出来见客。”
顾五爷转身对众人厉声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得罪夜遥公子的下场!今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月钱扣三成!往后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休怪五爷我不讲情面!”
众人噤若寒蝉,清歌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再辩驳半句。
顾五爷这才冷哼一声,吩咐下人:“都仔细着点!夜遥公子的聘礼一件不许碰坏!那两箱书和画轻拿轻放,直接送公子房里去!”
回到房中,凌希一边为夜遥卸下繁重的头饰,一边忍不住嘟囔:“公子何必把那么贵重的珊瑚送给顾五爷?那老狐狸平日没少刁难咱们。”
夜遥对镜梳理着长发,唇角含笑:“身外之物,留在身边反倒招摇。送给有用之人,才能物尽其用。”他侧身看向凌希,“你若不信,去前厅瞧瞧便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凌希便笑着回来,连珠炮似的禀报:“他们所有人不但被罚了月钱,清歌还被当众掌嘴二十,罚去后院刷恭桶啦!顾五爷放话说要他脸上的伤好了才能接客,这下可够他受的!”
恰在此时,小厮们抬着书画箱进来。夜遥随手取出一本装帧古朴的话本翻阅起来:“放心,那对珊瑚我不会让它们只发挥这些用处的。”
“这个墨将军,似乎对公子的喜好格外清楚。”凌希一边将山海砚在书案上摆好,一边轻声说道。他小心地打开妆台上的紫檀木匣,将那个装着银镯的木盒放入其中收好。
夜遥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凌希说得没错,从机关精巧的山海砚,到箱中这些话本,甚至那支暗藏玄机的银镯——墨辞对他的了解,确实深得令人心惊。
凌希继续收拾着箱中的话本与画卷。他好奇那所谓的前朝真迹究竟是何模样,便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卷。待看清画上内容时,他不由惊呼出声:“公子!这......”
夜遥闻声转头,目光触及画卷时也是一怔。只见泛黄的宣纸上,两位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正在行礼,一人气宇轩昂,一人清雅出尘,画师用笔细腻传神,将新婚之日的喜庆与深情描绘得淋漓尽致。
“是《月下逢》!”凌希激动地说道,“公子遍寻不得的封展大师真迹!”
夜遥立即放下手中的话本,快步上前仔细翻看其他画卷。整整十卷,画的都是同一对男子——从洞房花烛到春日赏花,从秋日对弈到雪夜围炉,将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
这正是前朝书画大师封展为当时最流行的话本《月下逢》所绘的画卷。据说这话本正是以封展和他的男妻洛轻舟为蓝本编写而成。夜遥十分喜爱话本中两人冲破世俗、相守一生的故事,多年来一直想收集相关的画作,却始终未能如愿。
“看来墨将军不仅知道公子爱读话本,”凌希在一旁感叹,“连公子最钟爱哪对眷侣、最想收藏哪位画师的作品,都一清二楚。”
夜遥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凝视着画中那对执手相望的男子。窗外阳光正好,将画上的金粉映得闪闪发光,也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悄悄掩去。
凌希正将最后一卷画轴收好,房门:“砰”地被推开,慕千重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惶恐的顾五爷。
“侯爷,这实在不妥!夜遥公子如今已不便见客......”
夜遥抬了抬手,示意无妨:“五爷放心,我与小侯爷只是叙叙旧。”
顾五爷只得惴惴不安地退下,凌希为二人斟好茶也悄然退开。慕千重一把扯开领口,仰头灌下整杯茶,这才重重坐在椅子上。
“何故如此动气?”夜遥慢条斯理地为他续茶。
“往后你的《金笼雀》不必再写了!”慕千重将茶杯往案上一顿,茶水四溅。
夜遥挑眉:“这又是为何?可是谁招惹了侯爷?”
他抓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口,茶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今日我去军营寻他,还没进院就听见那几个副将在廊下嚼舌根!”他越说越气,一拳捶在案几上,“说什么‘秦军师对墨帅用情至深’,‘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这才知道,本侯像个傻子似的等了这么多年,人家心里装的竟是别人!”
“分明我与他指腹为婚在先......”慕千重苦笑着执起腰间配着的半块龙凤玉佩,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虽然出生后是两个男孩,婚约作罢,可我始终......始终当他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谁知他竟......”
夜遥抬眼看向慕千重,唇角漾开浅笑:“小侯爷莫非忘了,三日后与墨将军拜堂的是我。既然墨辞要的是我,秦大人再多的心思,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慕千重怔在原地,日光将他腰间那半块龙凤玉佩照得发亮。夜遥执起茶壶,潺潺水声里语气温软:“侯爷与其在此发怒,不如好生想想——”他将茶盏推过去,“既然秦大人如今仍是独身,侯爷何不放手去争?”
窗外忽然传来云雀的清啼,伴着楼下小倌们练习琵琶的零散音律。慕千重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忽然道:“你说得轻巧!他若执意......”
“执意什么?”夜遥轻笑,“莫非侯爷连试都不敢试,就要放弃这大好姻缘?”
慕千重神色稍霁,目光落在半块龙凤玉上,若有所思。
“不过......”夜遥忽然弯起唇角,“这话本还是要写的。侯爷若是不愿看军师与侯爷的故事,那就......”他拖长了语调,“改成军师与将军?”
“你敢!”慕千重霍然起身,正要发作,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逆光中,墨辞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前,身形挺拔如松。身后跟着面如土色的顾五爷。墨辞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慕千重衣襟凌乱地站在案前,夜遥斜倚案边轻笑,俨然一副被撞破私会的暧昧光景。
顾五爷冷汗涔涔地打圆场:“将军恕罪!夜遥只是在与小侯爷叙旧……”
“无妨。”墨辞跨入门槛,玄色靴底无声踏过青石砖。他径直走到两人之间,身形恰好隔开了慕千重与夜遥:“慕小侯爷倒是清闲。”
慕千重下意识后退半步,夜遥却从容执起青玉茶壶,新斟的茶汤在白玉盏中漾开涟漪:“将军来得正好,”他眼波流转,语带戏谑,“小侯爷方才说,秦军师对您用情至深呢。”
墨辞面色微沉,警告似的瞥了慕千重一眼,随即转向夜遥温声道:“昭予与本帅自幼一同长大,并肩沙场三载,自是同袍手足之情,你莫要误会。”
他目光一转,重新看向慕千重时已带上了几分凌厉:“倒是小侯爷,擅闯本帅未婚妻的住处,怕是不合礼数。”
“不合礼数?”慕千重本就因得知秦昭予心属墨辞而妒火中烧,此刻更是存了要激怒对方的心思,信口道:“满京城谁不知夜遥是本侯的人?你仗着军功强求赐婚,与强取豪夺何异!”
夜遥闻言,无奈地以手扶额,指尖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墨辞却低笑出声,玄色衣袖拂过案几:“强取豪夺?”他眸光如淬寒冰,“若小侯爷当真有心,何至于三年来藏珠于暗室,从未给他一个名分?你给不起的,本帅给得起;你护不住的人,本帅护得住。这般明媒正娶,何来强取豪夺之说?”
“墨辞,你休要在此惺惺作态!”慕千重霍然起身,“谁知你求娶夜遥,安的什么心!”
“慕千重!”墨辞骤然起身,周身气势如出鞘利剑,“陛下亲赐的婚事,容不得你妄加揣测!”
“好个陛下亲赐!”慕千重反手抽出腰间玉骨折扇,“若不是你以军功相胁,陛下岂会准这荒唐婚事!”
“荒唐?”墨辞逼近一步,“比不得小侯爷终日流连秦楼楚馆来得荒唐!”
“你!”
“够了。”
夜遥轻叩茶盏,清脆的声响让剑拔弩张的两人骤然静默。他起身拂了拂衣袖,对慕千重淡淡道:“小侯爷请回吧。”
慕千重张了张嘴,却在触及夜遥眸中冷意时倏然噤声。他狠狠瞪了墨辞一眼,玉骨扇“啪”地合拢,拂袖而去。
门扉重重合拢的余震里,墨辞转身望向夜遥,方才的凌厉气势已化作深潭般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