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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聘礼 紫衣军师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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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聘礼在圣旨下达后的第二日准时送达。
晨曦初露,合欢楼内已能听见朱雀大街传来的喧天锣鼓与整齐脚步声。夜遥身着一袭胭脂红洒金锦袍,衣襟处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他慵懒地倚在紫檀雕花椅中,指尖轻抚袖口金线,整个人如同盛放的罂粟,艳丽中带着危险的气息。
凌希侍立一旁,低声提醒:“公子,聘礼队伍到了,是秦昭予秦大人亲持礼书而来。”
秦昭予——墨辞身边那位以冷面睿智著称的军师,亦是慕千重那家伙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夜遥抬眼望去,只见秦昭予身着绛紫官袍,手捧红底金纹礼书踏入厅堂。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冷如画,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夜遥唇角微勾,心道这般品貌,倒也配得上慕千重那小子。
就在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夜遥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不只是寻常的审视,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不甘与敌意。这般情态,是为了慕千重?还是这桩人人都不看好的婚事?
“秦大人。”夜遥起身相迎,衣袖带起一阵香风。秦昭予微微蹙眉,目光在夜遥面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夜遥故意放慢脚步,看着秦昭予刻意避开的视线,心中愈发好奇。
秦昭予抱拳行礼,动作中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将军正在府中筹备大婚事宜,实在分身乏术,未能亲至,还望公子见谅。”
“那真是可惜了,”夜遥装作惋惜的样子,眼波流转,“奴家还想一睹大将军的风采呢。”
“将军忙完,自会来与公子相见的。”秦昭予说完后退半步,立于厅中。他展开礼书,清越的声音响彻内外:
“奉征西大将军墨帅之命,呈聘礼,迎娶夜遥公子。”
当他目光落在聘书的首行,念出那铁画银钩的字句时,声音几不可察地微妙一顿:
“以我半生功业,换君一世相伴。——墨辞”
夜遥再次敏锐地捕捉到秦昭予方才那微妙的停顿。这位向来以冷静著称的军师,此刻紧抿的唇线和略微收紧的指节,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夜遥心中暗笑——原来这位秦大人心里装着的,是那位即将成为他夫君的墨将军。看来慕千重那个风流种子是一厢情愿了。
这桩婚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时,秦昭予已开始一一唱诵礼单。每一个字都清晰冷冽,如同珠玉落盘:
“聘金万两,聊表诚心!”
“御赐东海珊瑚树一对,明珠十斛!”
“江南云锦百匹,塞北紫貂五十裘!”
“前朝书画大家真迹十卷,历代话本两箱!”
随着他每一声唱和,一件件价值连城的珍宝被鱼贯抬入厅内,璀璨夺目,几乎要晃花人眼。夜遥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然与恭顺,微微垂首,以示对皇恩和将军厚爱的感念。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睫下,心底却泛起一阵波澜。这哪里是寻常的聘礼?这分明是墨辞用血与火铸就的半生功勋簿!他将自己所有的荣光、圣眷、财富都如此赤裸地铺陈在此,究竟是炫耀战功,是施加压力,还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倾其所有的证明?
秦昭予的声音依旧平稳,履行着他作为礼官的职责,但当他念到“西域血玉麒麟镇纸”时,语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那短暂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停顿里,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无法理解,墨辞,那个他视为楷模、愿誓死追随的统帅,那个在沙场运筹帷幄、冷静如磐石的男人,为何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举——竟要用这泼天的功业、无比尊崇的地位,去换取一个……一个南风馆的花魁。
他抬起眼帘,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位绯衣绝艳的夜遥公子,那审视的目光中,不解之下,难以避免地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视。在他看来,即便此人才貌双绝,又如何能与墨辞将军出生入死换来的半生功绩相提并论?这桩交易,在他心中,是墨辞此生唯一的、也是巨大的失算。这份为“倾城一笑”而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不值。
唱礼完毕,厅内一片寂静,唯有室外围观的合欢楼小倌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隐约可闻。这时,秦昭予从随从手上亲自捧过一个的紫檀木箱,缓步上前,呈到夜遥面前。
“夜遥公子,此物乃将军特意嘱咐要亲手交予公子。”
夜遥接过木箱置于案上,心中略感意外——方才那三十六抬聘礼已是极尽奢华,竟还有特意单独呈上的物件。
他打开木箱,映入眼帘的,并非金玉珠宝,而是一座精巧绝伦的紫檀木雕山水楼阁摆件。飞檐翘角,亭台错落,最引人注意的是山坳处竟嵌着一方青石砚琢成的湖泊状砚台,湖中立着墨锭雕成的碑形小山,与整个景致浑然天成。
盒中附有一张素笺,夜遥取出展开,上面是墨辞刚劲的字迹,详细记载着景观机关的用法。正当他细读时,秦昭予的声音适时响起:“转动主峰顶的松针,山涧便有清泉入砚;轻推碑侧暗钮,墨锭便可自动研磨出墨。”语气平和,却透着熟稔,仿佛已演练过多次。
夜遥抬眼,见秦昭予的目光正落在山水摆件上,那向来清冷的眸中竟闪过一丝流连。他顿时明了——这位军师不仅知晓机关用法,更对这件精巧之物怀着真心的喜爱。
“将军为此物命名‘山海砚’,是将军亲手所造。”秦昭予察觉失态,立即恢复平静语气,“说是愿公子书写时可添些便利,亦能见山水之趣。”
夜遥指尖轻抚过砚台边缘,青石温润的触感令他心绪微动。此物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制成。墨辞……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竟会耗费如此心力,亲手制作这样一件既风雅又极需耐心的摆件?而且还恰恰送到了自己的心头好上。
思忖间,秦昭予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了过来:“还有一物,请公子笑纳。”
夜遥一惊接过锦盒,打开盒盖,只见黑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雕工古朴的银镯。镯身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央嵌着一颗墨玉,玉质温润却隐隐流动暗光。他触手一试,只觉冰凉沁骨,质地非凡。
“此镯名'墨莲'。”秦昭予的目光在镯上停留一瞬,“乃是墨家世代相传之物。将军特意嘱咐,要公子时时佩戴。”
夜遥执起银镯,敏锐地察觉到镯扣处暗藏玄机。他抬眼看向秦昭予,却见对方已垂眸敛目,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这看似简单的传家宝,恐怕暗藏着他尚未知晓的机关。
“有劳秦大人。”夜遥将银镯轻轻放回盒中,“将军厚爱,夜遥...定当珍重。”
秦昭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聘礼已毕,在下告辞。”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秦大人何不多坐片刻?用盏茶再走也不迟。”夜遥执起青玉茶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雾。
“不了,府中一应事宜还需安排,不便久留。”秦昭予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厅中堆积如山的聘礼,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三日后便是吉日,届时将军会亲自前来迎亲。”
秦昭予说完这番话,便再次拱手:“告辞。”
他转身离去,步伐却比来时快了几分。一旁的顾五爷连忙笑脸陪同,殷勤相送。
秦昭予带着下聘的队伍甫一离开,合欢楼朱漆大门尚未完全合拢,楼内压抑已久的空气便骤然紧绷起来。
先前还挤在廊下、窗边看热闹的公子、郎君和小倌们,此刻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独坐正厅的夜遥身上。那堆积如山的奢华聘礼,如同一根根尖刺,扎得人眼红心热。
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由远及近,只见合欢楼如今的头牌魁首——清歌公子,在一众低阶郎君、小倌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他身着最新裁的云锦华袍,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淬着几乎要溢出的嫉妒与怨毒。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咱们的前任魁首,夜遥哥哥呀。”清歌的声音又软又媚,话语里的尖刻却毫不掩饰。他在“前任”二字上咬得极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哥哥真是好本事,三年前有慕小侯爷为你金屋藏娇,让你在这楼里清清闲闲地当个富贵闲人。如今小侯爷的热灶还没凉透,转眼又攀上了墨帅这棵参天大树,真是……令人佩服得紧呢。”
他身边一个黄衫公子立刻用团扇掩口附和:“清歌哥哥说的是呢。有些人啊,年纪一把,平日里装得清高,不接外客,背地里手段却这般了得。墨帅那样的人物,也不知是使了什么迷魂术,竟连圣旨都求来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六品的绿衣郎君怯生生地接口,声音虽小,却足够刺耳,“这满屋子的聘礼,怕是比咱们合欢楼几十年的进账还多。清歌哥哥如今才是正经魁首,日日辛苦操劳,也不见有这般福气……”
这话简直戳到了清歌的痛处。他虽顶替夜遥成了花魁,慕名而来的恩客虽多,却都是寻欢作乐,无人真心为他赎身或长久庇护,更别提墨辞那般位高权重、还以正妻之礼相待的人物了。他盯着夜遥那张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尤其是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却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邪火更盛。
清歌莲步轻移,假意欣赏着那对御赐的东海珊瑚,染着丹蔻的指甲却狠狠划过璀璨的枝杈。“啧啧,真是皇恩浩荡啊。不过夜遥哥哥,你说……墨帅那样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战神,图的究竟是什么?”他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夜遥,“图你年纪大?图你在这风月场里打滚了这些年,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还是说……哥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连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们都蒙在鼓里?”
恶意的揣测和低低的窃笑声在人群中弥漫开来。这些往日里或许还对夜遥存有几分表面客气的同僚,此刻在清歌的挑头和巨额聘礼的刺激下,那点微薄的同行情谊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嫉妒和落井下石的快感。
“各位公子郎君请慎言!”
一直侍立在夜遥身后的凌希猛地抬起头,原本温顺的眉眼此刻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他上前一步,挡在夜遥身前,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家公子品性高洁,岂容他人肆意污蔑!墨帅以国士之礼相待,正显英雄慧眼识珠。”凌希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清歌,“公子即将明媒正娶入主将军府,身份已非往日。诸位在此妄加非议,难道不怕他日祸从口出吗?”
清歌没料到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小侍从竟敢当众顶撞自己,一时气结,艳丽的脸庞瞬间涨红:“你!一个下九品的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凌希是我的人。”一直沉默的夜遥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他并未看清歌,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凌希拉回自己身侧。
“清歌,”他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三日后,我便不再是合欢楼的人。这楼里的魁首是谁,日后又由谁独占鳌头,与我……已无半分干系。”
他缓缓起身,将装有银镯的锦盒放入胭脂锦袍袖内。目光掠过堆积如山的聘礼,最终落在清歌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艳丽面庞上。
“这些御赐之物,你若当真羡慕。”夜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留下细细观赏便是。只是——”他刻意顿了顿,眼尾掠过清歌紧攥的双手,“端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满堂瞬间死寂,连先前窃窃私语的小倌们都屏住了呼吸。清歌的脸色由红转青,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夜遥却已转身,“带上山海砚,我们回去。”他对凌希轻声吩咐,语气平静得仿佛方才只是闲话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