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合欢》女妖心圣

47、响了 端午席间四

　　晚膳时分，三人围坐在桌前。桌面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大盘刚出锅的粽子，粽叶还带着热气。

　　墨辞先剥了一颗甜粽，放在夜遥面前的碗里。夜遥低头咬了一口，糯米软糯，枣泥的甜在舌尖化开，他嚼了几下，有片刻的出神，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就是这个味道。”墨辞又剥了一颗咸粽放到他碗里：“再尝尝这个。”夜遥应了一声：“好。”墨辞看着他，像是在等那个评价，又像是已经知道会听到什么。

　　坐在对面的星落实在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终于开口：“主上对你交上去的图纸很满意。”他看向夜遥，“一切都在墨辞的计划之中。主上说，如果你能拿到墨家的机关密卷，一定记你头功，到时候条件任你开。”

　　夜遥停下筷子，抬起眼来看他，碗里的粽子还冒着热气，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问：“他信了？”星落点了点头：“至少目前看起来，他信了。”夜遥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把那颗咬了一口的咸粽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找到蚀月的师兄了。”

　　星落原本正要夹菜，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夜遥脸上，“真的？”

　　“嗯。”夜遥点点头：“他叫薛修冥，现在是宫里的御医，他看了我的脉象，说我们每月服用的解药，并不是真正的解药。那东西只是在加深毒素的沉积。”

　　星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也很意外。

　　夜遥继续道：“所以这次交换条件，不只要解药配方。还要牵机的配方。薛修冥说，只有拿到初始的配伍，才能尝试解开这个毒。”他看了星落一眼，“他还需要一颗每月服用的解药来分析成分。。”

　　星落听完，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桌面上，推到夜遥面前。

　　“主上很高兴，”星落说，“提前将下个月的解药给我了。”

　　夜遥将那只白瓷瓶握在掌心里，他抬眸与墨辞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含着的意味已经足够了。一切似乎都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有些恍惚。

　　墨辞伸手将那只瓷瓶从夜遥掌心里接过来，放进了自己怀中。然后他说：“明日我便命人将药丸送到薛御医手里。”夜遥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好。再把我和星落这些年研制的配方也一并送去吧！也好作为参考。”

　　三人继续用餐，桌面上那盘粽子还冒着热气，糯米和粽叶的香气混在一起，沿着桌面慢慢铺开。这时凌希端着一只青花瓷盘走进来，盘子里码着刚煮好的咸鸭蛋，蛋壳还带着微微的余温。“公子，咸鸭蛋煮好了。”

　　夜遥抬眼看他，又看了一眼桌边空着的那张椅子：“小希，坐下一起吃。”凌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星落。星落正低头夹菜，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像是注意到了却没有抬头。凌希端着盘子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到桌边，在星落身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先拿起一枚咸鸭蛋，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剥去蛋壳，露出青白透亮的蛋白，然后递到夜遥面前：“公子，给。”夜遥接过，开心地道了一声谢，低头咬了一口，蛋黄的红油沿着切口微微渗出来，他便弯了一下眼睛。

　　凌希低头又拿起一枚粽子，仔细剥开粽叶，糯米裹着蜜枣和红豆沙，冒着热气，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将那只剥好的粽子递到了星落面前：“给。”他的声音不大，尾音很轻。星落抬眼，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这样做。他接过那只剥好的粽子，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夜遥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光谢有什么用？你也给小希剥一个鸭蛋啊。”他提醒星落，话里还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星落被他那句话点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从盘子里拿起一枚咸鸭蛋，在桌沿磕了两下，碎壳落了一小片在桌面上。

　　他正要继续剥的时候，凌希连忙伸手挡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星落手里那枚鸭蛋已经被磕开了一道缝，他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继续剥壳：“你别动。我来。”凌希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收回了手，没有再说“不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星落低头剥那枚鸭蛋。

　　他的动作利落，带着常年练功的迅捷。剥完了他将蛋递到凌希手里，蛋壳被他大致清理过了，蛋身光滑，没有残留的碎壳。凌希接过那枚鸭蛋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星落的指尖，又很快缩了回去。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蛋黄，没有说话。

　　夜遥收回目光，将手中那枚已经吃了一半的鸭蛋递给了墨辞，墨辞接过吃进了嘴里。窗外的暮色已经铺满了半座庭院，将桌面上几人的影子拉成几道交叠的、安安静静的轮廓。

　　当夜，榻上。

　　夜遥仰面躺在那里，长发铺散在枕上，眼睫半垂，唇边还带着一点被吻过的、未褪的红。墨辞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烛火从帐帘的缝隙漏进来，将他肩头那道已经愈合大半的伤映成一道浅淡的痕迹。夜遥的手指搭在墨辞的背上，指尖微微蜷着，呼吸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来回交缠。

　　他脚踝上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很轻，像是一阵风穿过檐角悬挂的风铃，落在夜色里，却没有惊动任何不该惊动的东西。墨辞低下头，将吻落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声音带着一种被压过的哑：“响了。”

　　铃铛又响了一阵，此起彼伏，夜遥的呼吸到最后变得很轻，像是所有的气力都被那一连串细碎的声音带走了。他闭着眼，指尖从他背上滑落下来，搭在榻沿上，微微蜷着。

　　窗外的夜风穿过廊下，将那串银铃的最后一声余响收进夜色里。

　　翌日清晨，晨光才刚刚漫过窗纸，夜遥正坐在镜前，墨辞站在他身后替他梳头。就在这时，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军，慕小侯爷和秦大人来访，已在厅中等候。”

　　墨辞放下梳子，和夜遥对视了一眼，两人穿戴整齐一同来到前厅。

　　厅中，秦昭予坐在客座上，腰背挺直，面色却不太对，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面前茶盏的边沿上，耳根泛着一层不太自然的薄红。慕千重坐在他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歪歪斜斜地倚在椅背上，表情委屈又哀怨。

　　两人一见夜遥和墨辞进门，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秦昭予的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又低下了头，那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慕千重则像是终于等到了救星，悲怆地唤了一声“嫂嫂——”便朝夜遥扑了过去。

　　他步子刚迈出两步，就被墨辞伸臂拦住了：“有话好好说，别离这么近。”慕千重连忙收住脚，站定在一步之外，目光急迫地看着夜遥：“嫂嫂，弟弟我的清白只有你能证明。你快告诉昭予，你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夜遥被他问得一愣，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墨辞，又看向另一旁低着头的秦昭予，一时没弄清楚这出戏的来龙去脉，但隐约觉得跟自己当初教慕千重的那一招脱不了干系。

　　他刚要开口，秦昭予先出声了：“慕千重，你闹够了没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强压着情绪的紧绷，“你我之间的事，拉上别人做什么。”他转向墨辞，“将军，打扰了。”说着就要拉慕千重走。

　　“不——今天不说清楚我不走。”慕千重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急切了一些，“空言，嫂嫂，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委屈，“昭予他欺负了我，还不想对我负责。”最后几个字在厅中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夜遥先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连忙忍住，侧过头看了墨辞一眼。

　　看这样子，慕千重实施了他给出的“生米煮成熟饭”的计划，而且成功了。只是看秦昭予如今这副低头不语的模样，那成功后的余波显然还没完全落定，正在两人之间继续发酵着。

　　墨辞轻咳了一声，看了慕千重一眼：“千重，你先坐下说话。”慕千重连忙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可他屁股刚挨着椅子边沿，目光便又急切地追向秦昭予。见他站在两步之外低头不语，又急急补了一句：“我真的是清白之身。”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慌张，“我虽花名在外，但那些都是掩饰。我从未与人发生过关系，不信你问夜老板。”

　　他的目光从秦昭予身上移开，投向夜遥。夜遥正端着茶盏，被他那目光看得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接了话头：“是，侯爷说的不假。”他看了一眼秦昭予，声音不紧不慢，“当初侯爷与我达成协议，我帮他在京中树立纨绔的形象，他庇护我，不用在合欢楼里抛头露面。这些年他出入花楼、捧戏子、豪掷千金，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始终只有秦大人一人，从未变过。”

　　慕千重听到这句话时，眼眶甚至有些发红，嗓音也低了几分：“嫂嫂……你可真是大好人。”

　　夜遥白了他一眼，没有看向慕千重，而是看向秦昭予。秦昭予的耳根像被烛火燎了一下，红意顺着脖颈蔓延。他没有抬头，但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

　　厅中安静了一瞬。墨辞坐回主位，目光扫过眼前这二人，将茶盏搁在桌沿，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所以，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