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合欢》女妖心圣

46、端午 十一年后再

　　凌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将军真的不在意您的身份吗？”

　　“你会在意星落的身份吗？”夜遥反问。凌希被问得微微一愣，他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他又抬起眼，“他是沧国的将军。他帮你的话，会不会被皇帝问罪？”凌希这样问的时候，夜遥忽然发现自己也没有答案，心里浮起不安。他一直相信墨辞能处理好一切，可凌希那句话提醒了他，他怕的不只是自己的毒，不只是组织的追捕，还有那些他从没敢细想的后果。如果有一天，他的身份被更多人知道，墨辞会被牵连到什么程度？他没有往下深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他。”像是在对凌希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凌希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声道：“公子……你相信将军就好。”

　　“今天跟你说这些，还有一点，”夜遥不再去想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他决定先解决眼前的事，“是想帮星落解释一下关于海棠的事。”

　　“解释什么？”凌希微楞。

　　“海棠其实也是组织的人。她的身份和我一样，星落是我和海棠的联络人，所以他去百花楼见海棠，跟他到合欢楼见我是同一回事。”凌希越发呆愣了，“……啊？”

　　“小希，”夜遥看着他，“星落是杀手，他从小在暗处长大，不懂得怎么表达感情。他甚至连自己喜欢一个人都未必察觉出来。”他顿了顿，“但是我相信，他是在意你的。等他回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凌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是……他真的会喜欢我吗？”

　　“小希，”夜遥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很好，你不必因为自己的过去，就觉得别人不会喜欢你。你只需要等一等——等他回来，听他怎么说，再做决定。”凌希低下头，手指轻轻捻着石桌边沿那道浅浅的石纹，没有回答。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发顶，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十日后便是端午，星落差不多也该归来了。

　　夜遥想起多年前，墨辞包给他的粽子，他记得那颗甜粽子的味道，记得那个孩子递过来时指尖微微泛红，记得他说“我家乡的……都是甜的”。夜遥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偏头去看身旁的墨辞，忽然开口：“那之后也吃到过甜粽子，可总觉得你包的是最好吃的。”

　　墨辞闻言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夜遥脸上。他没有立刻接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说：“今年端午，我还给你包。”夜遥点点头：“这次我和你一起包。”

　　“好，”墨辞说，“我再包些咸粽子，都尝尝。”夜遥忽然伸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软意：“阿辞，你怎么这么好。”墨辞低下头，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用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因为遇到的是你，所以我才是好的。”

　　端午清晨，晨光才刚刚爬上窗纸，将满室染成一层温吞的、半透明的薄亮。夜遥还在睡梦中，他侧躺在枕上，呼吸绵长而安稳，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枕边。

　　朦朦胧胧间，他感觉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像是什么沿着他的皮肤缓缓绕了一圈，被轻轻地打了一个结。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没有睁眼。然后是脚腕有人托起他的脚踝，动作很轻，将细绳绕过踝骨，系紧，还有轻微的铃铛声。

　　夜遥缓缓睁开眼。他偏过头，便看见墨辞正低头坐在榻边，专注地替自己的另一只脚腕系那根绳，手指的动作细致而稳，五彩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一圈一圈地绕过脚踝，最后打了一个结。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墨辞将线头收好，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夜遥的目光。他微微一怔：“吵醒你了？”夜遥摇了摇头，起身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细密的五色丝线编成一股，绕过腕骨，收成一个整齐的结，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在晨光里微微转动。“真好看。”他抬起手腕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颗银铃，铃铛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端午戴五彩绳，系在腕上脚上，可以辟邪驱疫。”墨辞解释道，“小时候每年端午，母亲都会给我的手和脚系上五彩绳。”

　　夜遥抬眼看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伸手拿过墨辞手里剩下的那截五彩绳：“我也给你系一根。”墨辞微微一怔，将手腕伸了过去，夜遥低头，将那根五彩线绕过他的腕骨，然后打了一个端正的结，不松不紧，刚好贴着他的皮肤。

　　他系好那根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松开了手：“好了。”墨辞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交缠的五彩线，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夜遥又动了动脚踝，银铃发出一声极细的响，他便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我的五彩绳要串铃铛？”

　　墨辞偏过头，凑近夜遥耳边，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晚上你就知道了。”

　　夜遥的耳朵蹭地一下就红了。他别过脸，把被角拉高了一些，声音闷在被沿后面，声音轻软地说：“阿辞，你好坏。”

　　这时府中上下开始喧闹了起来。廊下早有小厮踩着梯子挂艾草，机关人偶也没闲着——它们被管家指挥着，怀抱一束束桃枝，迈着沉稳的木足在庭院中穿行。有的停在门楣前，关节咔嗒转动，将红绳系着的桃枝稳稳挂上铜钉；有的被安置在院墙转角，利落地将朱砂符纸贴齐。

　　满院弥漫着节日的喜气。连那架秋千的绳索也被换成了，新编的，系着一小束艾叶，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厨房半开的窗子里溢出一缕缕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和红枣的甜气，漫了整座院子。

　　厨房内，夜遥和墨辞并肩站在案板前。墨辞正低着头包粽子，手指利落地将两片箬叶交叠成斗，舀一勺糯米，放一颗红枣，再覆一层糯米，翻折、捏紧、系绳——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夜遥在旁边看了半晌，也跟着拿起一片箬叶，学着墨辞的样子弯成斗状，可糯米放进去，叶子怎么也合不上，总有一个角漏米出来。他微微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不成，墨辞便放下手里的粽子，从身后靠过来，双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的手指调整了箬叶的叠法：“这里要折进去一点。”他的声音自然而然的耐心。夜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专注地低头指导自己的手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便没有出声，由着他带着自己慢慢把那一片粽叶折好。

　　凌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他默默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把那一小片安静留给里面两个人。他沿着回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刚走到月洞门边，一抬头便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的，正是星落。

　　两人目光相触，各自都愣了一下。廊下的风穿过桂花树，将几片叶子吹落到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片刻后他们都低下头，像是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又像是各自都在等对方先说话。凌希的嘴唇动了动，垂着眼，声音不大：“公子和将军在厨房包粽子……”

　　“我是来找你的。”星落打断了他的话。凌希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星落已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转身将凌希往廊外带去。凌希被拉着走了两步，想着要不要挣开，却随从地跟着：“你……要带我去哪儿？”

　　星落停下来看他：“我有话跟你说。”廊下的风穿过回廊，将两人衣摆带起的一阵细风拂向身后的青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