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希望 牵机之毒有 ...
-
片刻后他松开手,睁开眼,神色比方才凝重了些许:“这毒确实从未见过,药力绵密暗沉,像是用了极复杂的配比层层叠加,每一层都压着下一层,环环相扣。”他看了夜遥一眼,“夫人体内毒素沉积已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墨辞,终于出声:“薛御医,此毒可否能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略带急切。
薛修冥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道:“此毒甚是怪异,似长年累月沉积而成。夫人除却此毒,可还曾服过其他药物?”夜遥蹙眉:“不曾。但每月会服用解药抑制毒发。”
薛修冥的目光微微一凝,缓缓开口:“难怪此毒会一层压一层。夫人所说的解药——若每月服用方可暂时抑制毒发,那它根本算不得解药。它只会加深毒素在你体内的沉积,每一次服用,都在为下一层毒提供附着的基础。”
夜遥猛地抬起头:“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瞬,“那我这些年研制的解药……岂不是……毒药?”他的身子微微一晃,脚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墨辞立即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他搂住,牵着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贴着夜遥的手背停了一息,像是用那个温度告诉他:别怕,有我。
墨辞直起身,转向薛修冥:“薛御医,可有办法解毒?”薛修冥叹了口气:“在下也不能保证。但若能找到初始的配方,或有望解开这环环相扣的毒。”墨辞没有犹豫:“好,我会尽快找到牵机的初始配方。”
薛修冥看着他,像是从他那句话里听出了笃定。他点了点头,又转头对夜遥道:“夫人也不必过于伤心。你方才所说的解药,可否给在下看看?或许从中能看出些端倪,对寻找配方也有所帮助。”
夜遥平复了一下气息,将方才翻涌的情绪慢慢收了回来。他看着薛修冥,郑重道:“一个月后,我会将解药送到您手上。”然后起身朝薛修冥深深行了一礼说:“一切就有劳薛御医了。”
接着他直起身,沉默了一瞬道:“既然薛御医肯帮忙,我便将您师妹的下落说与您听。她如今是炽月国国君齐守一的亲信,也是玄幽府蚀月营的营主。牵机,便是她为齐守一控制属下而研制的。”
薛修冥听罢,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角落,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极轻的怅然:“他如今助纣为虐,用师傅教给他的本事做尽坏事。若是师傅知晓,定然不会再想见他。”
薛修冥将药箱扣好,提起箱沿,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夜遥,语气带着一种行医之人特有的郑重:“夫人,在下先行告辞。待一个月后你拿到解药,随时可以派人传话给我,我会尽快赶来。”
夜遥再次深深一躬:“多谢薛御医。若能解此毒,晚辈定当铭记在心。”薛修冥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笑意:“不必谢我。我师妹犯下的过错,由我这个做师兄的来弥补,也是应当的。”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送您。”墨辞送他出了前厅,穿过庭院,一路送到府门外,墨辞突然叫住了往外走的薛修冥,“薛御医,请留步。”
夜遥独自坐在厅中,望着门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青砖地,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薛修冥那番话虽然还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却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可以一试”。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处摸索,换过无数种药材,试过无数的方子,却始终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走着。此刻,他终于看到了一线光亮。
墨辞回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跨过门槛,夜遥抬眼望去,他的耳廓泛着一层不太自然的薄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他面上倒是平静,可那层红在日光里格外分明。夜遥眨了眨眼,没有多想,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墨辞的背微微僵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夜遥。
“高兴。”夜遥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这么多年了,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他收紧了手臂,墨辞抬手落在他背上,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拍了一下,“嗯。”
“阿辞,你知道吗??我和星落原本就打算找到师傅的师兄来帮忙解毒,没想到老天爷就把他送过来了。”夜遥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放下来的轻快,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整个人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他说话时还靠在他肩头,手没有松开,没有注意到墨辞那点不自然,只把脸贴在他颈侧,继续道,“阿辞你就是我的福星,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这么幸运。”
“夜遥,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将夜遥搂紧了一些,“如果没有真正的解药,那我们就拿机关密卷去换。”
“好。”夜遥没有松开他,只是从他颈侧抬起头,退开一点距离,目光与他对视,声音轻而笃定,“都听你的。”
用过午饭,墨辞便急着去了书房继续画那卷假的机关密卷。夜遥本想在院中散散步,可日光太盛,便也跟着进了书房,在书案旁坐了一会儿,又闲不住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翻看。墨辞的书架排得整齐,上头几层是兵书、地理志、各类札记,下头几层则是一些闲书杂谈,边角都被翻得有些卷了。他翻了翻,本没有什么特别,可是当他抽出靠里一侧的一摞书时,忽然觉得那摞书背后还有几本藏得更深的。
他伸手探进去,掏出那几本来一看,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封面上画着一对半遮半掩的身影,画工倒是精细,笔触柔润,一看便是上好的坊刻本。夜遥又翻了翻下面几本,有一本的封面他越看越眼熟——正是他十四岁时在合欢楼里翻过的那本,后来还拿来逗过小辛看。他记得那时那小鬼看了一眼便满脸通红,从耳朵尖红到脖颈,捂着半张脸竟然窘得叫出了“夜遥”。想起那时墨辞样子夜遥捧着那本书忍不住笑出了声。
墨辞原本正低头画着图,笔尖落在纸面上,听见笑声便抬起头来。这一看不要紧,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丢下笔便站起身,快步走到夜遥面前,伸手想将那几本画册合上。“别看。”他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窘迫,耳根又泛起了那层薄薄的红。
夜遥偏了一下身,没让他收走那几本画册:“为什么不能看?这书我十四岁就看过了。”他低头翻了一页,又抬头看了一眼墨辞,“阿辞,你小时候看到都会脸红,怎么大了,还藏这种书。”
墨辞沉默了半晌,像是在踌躇怎么开口,片刻后才低声道:“我就是……想学习一下,怕自己弄不好,伤了你。”夜遥看着他,神色微微一收,把画册合上拿在手里:“傻瓜。不会你可以问我啊。我在合欢楼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尾音带着一点带笑的余韵。
墨辞却没有被他那语气带过去。他伸手轻轻握住夜遥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认真:“可是,他们都很痛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合欢楼那一年,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公子郎君被伤到惨叫,那些客人只顾自己快活,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夜遥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墨辞低垂的眉眼和那层还没完全退去的薄红,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背,脸贴在他胸口:“阿辞,我知道你不会的。”
窗外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墨辞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低低地“嗯”了一声。
夜遥将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半晌,声音从他衣料间渗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坦荡:“阿辞,我们圆房吧。”
墨辞抱着他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夜遥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比方才深了。夜遥继续说下去:“我不想等了。不管今后怎样——会不会有解药,我能活多久,我都不想管了。”他抬起头来,目光迎上墨辞的视线,那双惯常带着几分娇媚的眼眸里,此刻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像是要把此刻的一切都攥进手心里的笃定,“这一刻,我只想成为你的人。真正的,你的人。”
“好。”墨辞的声音落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他弯下腰,将他打横抱起,转身进了书房里间。那间内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窄榻,之前墨辞一直睡在这里。
他已经等不了回到主卧了,他只想让夜遥快点成为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