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合欢》女妖心圣

3、请旨 紫宸殿前求

　　厢房的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急风。夜遥循声看去，来人不是星落，却是慕千重。只见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径直冲到桌案前，一把抓住夜遥正在沏茶的手腕：“我的夜公子！快说快说，你究竟是何时与咱们那位冷面战神暗度陈仓的？竟连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

　　夜遥手腕被他攥得微痛，蹙眉欲要挣脱，却见慕千重眼底并无戏谑，只有货真价实的惊异与激动，便由他抓着，转头吩咐凌希先出去。

　　“小侯爷何出此言？我与墨将军素昧平生，这‘暗度陈仓’又从何谈起？”夜遥淡淡地问。

　　“你可知昨日紫宸殿上，他为你演了一出怎样石破天惊的大戏？”慕千重双手撑着桌面，几乎将脸凑到夜遥面前。

　　夜遥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色平静无波：“小侯爷又听了什么坊间传闻？”

　　“坊间传闻？亲眼所见！”慕千重嗤笑一声，干脆拉过绣墩坐在他对面，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昨日大朝，论功行赏！墨辞那家伙，一身煞气还未褪净，受了封赏后，你猜他怎么着？”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见夜遥依旧沉静，才压低声音，模仿着墨辞昨日在殿上的姿态，挺直脊背，试图还原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他对着御座就这么说——‘臣，不求高官厚禄，唯愿求娶一人，相伴终身。此人，便是合欢楼的夜遥公子。’”

　　夜遥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水微漾。他垂眸，长睫在如玉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他并未打断，只听慕千重继续滔滔不绝。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慕千重继续讲道：“你要知道，尽管本朝延续前朝遗风，男风并非禁忌，高门显贵纳男妾、甚至娶男妻者亦不乏先例。但，那多是娶的清流名士、书香子弟，或是家中豢养的清倌，何曾有过堂堂一品大将军、功勋卓著的战神，要明媒正娶一个身在风尘的南风馆花魁为正妻？这简直是惊世骇俗！当时礼部尚书和御史台的老家伙们就跳了起来。”

　　他站起身，学着礼部尚书那颤巍巍的样子，捏着嗓子：“‘成何体统！将军若要娶妻，名门闺秀何处不可？’”又模仿御史吹胡子瞪眼：“‘娶男妻已属非常，岂能娶一风尘男子！置国法礼教于何地！’”

　　他演得活灵活现，随即又猛地收敛表情，变回墨辞那副冷硬模样，挺直腰背，目光坚定：“可墨辞呢？他就那么跪着，声音跟淬了冰似的，说‘世间闺秀千万，非我所愿。臣心中，唯夜遥一人。’”

　　听到此处，夜遥终于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慕千重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辛的意味：“最绝的是，陛下都开口劝了，说准他纳你为妾，全其情意。你猜墨辞怎么回？”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墨辞决绝的姿态，甚至单膝虚跪了一下：“‘陛下！臣墨辞，此生从未求过陛下什么。今日只此一愿——若非以三媒六聘、正妻之礼，风风光光迎娶夜遥入我墨家宗祠，臣，情愿就此解甲归田，交还虎符，永不再问军政之事！’”

　　“他……真这么说了？”夜遥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千真万确！”慕千重拍案，“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从日头高照跪到星子满天！任谁劝、谁骂，愣是纹丝不动！最后陛下没辙了，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心软准了，他起身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谢陛下成全，臣这就去准备聘礼。’”

　　夜遥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还有更邪门的，昨日他见着我时，竟揪着我的衣领说‘你不懂得珍惜他，便不配拥有他。’”慕千重一脸委屈地摊手，“我何时与你有什么了？这飞来横醋吃得我好生冤枉！”

　　“冤枉么？”夜遥执起青玉茶壶，潺潺水声里抬眼看来，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这玄麟城里，谁人不知你慕小侯爷是我夜遥的入幕之宾？三年来的戏，可是做得十足逼真。”

　　慕千重一怔，随即讪讪摸鼻：“倒也是……”他为塑造纨绔形象，确实日日流连秦楼楚馆，而夜遥这般才貌双绝却又知进退的花魁，自然是最佳幌子。如今想来，墨辞产生误解倒也情有可原。

　　“既如此，”夜遥将茶盏推至他面前，“你我之间尚是逢场作戏，我又怎会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墨将军有甚私交？不瞒你说，昨日窗棱之下，才是我头回看清他眉目。”

　　“这就奇了。”慕千重摸着下巴，忽地俯身压低嗓音，“莫非是墨辞单方面暗恋你多年？可他三年未归京，难道早在西征前就……”

　　“或许吧。”夜遥垂眸，目光落在案上的圣旨，“只是这暗恋的方式，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那你有何打算？”

　　“打算？”夜遥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明黄的绢面，“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既然圣意难违，只能嫁过去当将军夫人了！”

　　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嫁过去，正好可以......好好了解这位墨将军。”

　　慕千重并未察觉夜遥口中的了解，只当他真的想当将军夫人，忙倾身追问：“那咱们的合作......”

　　“自然照旧。”夜遥从容执壶为他续茶，水汽氤氲了眉眼，“不过换处宅院写书，小侯爷莫非怕我进了将军府便不认账？”说罢从案头青瓷画缸中抽出一卷书稿递去，“新卷手稿在此，顺带将上月账册带回去。”

　　慕千重接过还带着墨香的稿子，顿时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展开两页，忽被夜遥用账册轻敲手背：“要读回你侯府读去。”逐客之意明显，“再晚些，坊间该传小侯爷要抗旨抢婚了。”

　　慕千重会意，将书稿仔细塞入袖中，临门时忽然回头，促狭眨眼：“不过墨辞要是知道他的新婚夫人就是京中炙手可热的风月话本的撰写者，不知作何感想。”说完大笑着离开。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夜遥缓缓走到窗边，窗外喧嚣依旧。看向楼下的街市。他反复回想昨日那惊鸿一瞥。墨辞的目光太过复杂，既有审视，又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炽热。慕千重讲述墨辞在紫宸殿上那番深情表白确实令人动容，但夜遥很清楚自己从未与这位将军有过交集。这种莫名的执念反而让他感到不安。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夜遥微微蹙眉——这场婚事，与他究竟是机会还是陷阱？

　　房门再次被推开，凌希引着一位挑货担的汉子进屋。待那人摘下斗笠，露出星落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时，凌希看着他这身粗布短打的装扮，忍不住以袖掩唇，眼角弯起浅浅笑意。

　　“今日市集人来人往，翻窗太过惹眼。”星落简单解释了一下乔装的原因，然后将货担搁在墙角暗处。货担里装着时令鲜果，最上层还散放着几包桂花糖，俨然一个寻常货郎的模样。

　　待凌希退出房间，夜遥立即将圣旨之事细细道来，星落听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室外街市的喧嚣。

　　夜遥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道出心中盘桓的忧虑：“墨辞此举实在蹊跷。若他已知我身份，这便是请君入瓮；若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背后，不知藏着如何的图谋。”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更深的不安，“我最担心的是主上那边。他素来多疑，为防我嫁入将军府后会脱离掌控，很可能会加重‘牵机’之毒。若真如此，我这些年来暗中研制解药、以求有朝一日能脱离桎梏的所有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星落静默片刻，眸中寒光微闪：“圣旨已下，抗旨是死路。嫁，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所以，你不能等主上猜疑，而要先发制人。主动向主上陈情，将这场婚姻说成天赐良机。强调你是‘借势潜入’，而非‘乐见其成’。为主上勾勒出通过你能获取的更大利益蓝图，让他觉得你更有用，而非即将失控。”

　　“可一旦成为将军夫人，主上必然会下达更危险、更直接的任务，届时，我将彻底卷入权力漩涡中心，再无抽身的可能。”夜遥担忧道。

　　“事已至此，想这些也是徒劳，只能伺机而动，也许嫁过去便是你抽身的最好转机也说不定。”星落冷静分析。

　　夜遥闭目沉思良久，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我明白了。”他声音低沉而坚定，“畏首畏尾，只会满盘皆输。既然如此，不如将这盘棋下得再大一些。”

　　说完，夜遥从妆匣暗格中取出一个瓷瓶，递到星落面前：“这是我新试的方子，大概可以化解三分毒性。原本想等药性再加强些给你，现在看来世事难料，你先备上一瓶。”就在瓷瓶传递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还有个棘手的问题，我该如何向主上解释我与墨辞这层关系？若说素不相识，主上定会质疑——堂堂战神为何会突然求娶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根本说不通。”

　　星落接过药瓶：“但若谎称你与他早有私情，主上更要追问：既已接近如此目标，为何迟迟不报？”

　　夜遥苦笑：“这正是两难之处。说素不相识，实在难以取信；说早有私情又显得居心叵测。”

　　两人陷入沉默。忽然，夜遥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我们该换个说法。”常年写话本子的他对此信手拈来，“就说是墨辞多年前曾乔装匿名来合欢楼听曲，对我念念不忘。昨日他凯旋归来，在街市重逢，我才识得他的身份。”

　　星落点头，立刻领会了他的说辞：“如此一来，既解释了墨辞为何会突然钟情于一个陌生人，打消主上最大的疑虑；又表明你此前确实不知他的身份，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他单方面念念不忘。”

　　“就这么定了。”夜遥当即铺纸研墨，提笔书写密信。信成封缄，星落将密信仔细收入怀中。

　　就在星落收拾好货篮准备离开时，他忽然转身，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定看向夜遥，唤出那个尘封在记忆里的代号：“花烬……”

　　空气骤然凝滞。这个称呼让二人都微微一怔，仿佛又闻到了蚀月营中血与药交织的气息。

　　“记住，无论将军府是琼楼玉宇还是刀山火海，你都得活着走出来。”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蚀月营里出来的，没有轻易认命的道理。”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