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合欢》女妖心圣

35、出事 夜遥提醒星

　　夜遥没有寒暄。他站在月光下，兜帽半落，质问道：“不是警告你不要招惹凌希吗？你今天为什么那么说？你让凌希怎么想？”

　　星落没有反驳。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开口答道：“我……我就是不想让御承景纠缠他。”

　　“那也不用说你是他男人。”夜遥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锋利，“你这样既会引起御承景对你的关注，又会让凌希对你越发的不死心。”夜遥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何必呢？”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将一片叶子吹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没有声音。

　　星落站在月光与屋檐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

　　“星落，你知道凌希的情况。”夜遥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不希望他再受到任何伤害，包括你也不行。他之前已经够苦的了，我只希望他今后都能一生平安顺遂。”

　　“我没有想要伤害他。”。

　　“可是凌希喜欢你。”夜遥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如果你不能给予他相同的感情，就会伤害到他。”他停顿了一下，给星落留出一段考虑的时间，“所以，星落，你对凌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星落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在心里翻找着。那些念头散落在各处，连他自己也没有仔细收拾过。他只知道凌希每次来时，院门口的石阶会干净一些，窗台上的灰会被擦过，桌子上都会有一盒新做的点心，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他只知道自己很想每天都能见到他的身影，看他在院中里浇花，在鸡窝里掏蛋。可他不知道那叫什么，没人教过他那个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它表达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只知道这些日子见不到他，我就会担心他是否生病，就会想去见他。”

　　“星落，在我看来你并不是良配，你是个杀手，习惯了冷心，没什么感情。小希心性单纯，我没见过他对谁动过心思，可既然已经动了，我也无法阻止。所以如果你也想和他在一起……”夜遥顿了一下，“那请你善待他，不要因他的过往而轻看他。”

　　“我从没有轻看过他。”星落的眉头微微皱起。

　　夜遥看着星落，夜风将他的兜帽吹落了一半，露出额前几缕被风拂乱的碎发，他说：“我在合欢楼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嘴上说着不在意，可一旦腻了，就会翻旧账，就会拿清白、拿出身说事。小希的遭遇……他没办法选择。可若是因为这个被轻看，那比杀了他还残忍。”

　　“我不会。”星落的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在我看来，小希是这世上最干净的。”

　　夜遥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能这样想最好。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顺利脱离组织，我会把小希交给你。”

　　他重新拉好兜帽，准备离开了。可他的脚步在迈出去之前又顿住了，提醒道：“最近没事不要外出，小心御承景。”

　　他说完这句话，便真的走了。脚步声在夜风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暗处。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还在沙沙地响着，月光落在屋檐上，将一段影子拉得安静而长。

　　墨辞每隔一天便会派人往府中送一封平安信。信都不长，有时寥寥几行，有时只在纸上落一句“一切安好，勿念”。夜遥将那些信一封一封收进案头的紫檀小匣里，每次读到这些信，都让他心安一些。他日日盼着墨辞能早日回来，他要赶紧与他坦诚一切——不管墨辞最后能不能接受，他都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这日到了送药的日子，星落却始终没有出现。

　　从入夜开始，夜遥便在等。凌希也陪着，他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星落了，他知道星落今晚会来送药，所以一直陪着。可是直到后半夜，两人也没有等到窗棂上那三声熟悉的轻叩。夜遥望着窗外漆黑的天色，心头那根线一点一点地收紧了。他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也许是有任务临时被调开。可他心里清楚，星落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失约过。

　　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色将亮未亮时，夜遥便推门出去了，凌希一言未发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城西那间木屋时，晨雾还笼在巷口没有散尽。老槐树的枝叶在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截冷清的内室。夜遥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叠得齐整，像是离开前还认真地整理过。

　　凌希站在门口，四处看了又看，哽咽道：“公子，星落公子不在。他一定出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还是漏出来的焦急，“一定是御承景，一定是他。”

　　夜遥没有回应。他站在屋中央，想了片刻，转身往外走：“走，去找慕千重。”

　　两人赶到靖安侯府时，晨雾已经散了些。管家在门口迎住他们，面上带着客气的为难：“侯爷不在府中。昨夜大理寺那边来了急报，说是抓了一个重犯，正在连夜审着，侯爷便去大理寺守着，一整夜都没回来。”

　　听到这里，夜遥知道星落出事了。他不知道御承景用了什么手段，用什么名目抓了他，但他知道昨夜抓到的重犯一定是星落。

　　夜遥站在靖安侯府门前的石阶上，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低垂的眉眼映出一层薄薄的冷白。他垂下眼，指尖在袖口慢慢攥紧，又松开，将手垂回身侧，侧头对凌希说：“去大理寺。”

　　凌希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手心也湿漉漉的。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夜遥看出他不对劲，伸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一种有意的、沉稳的力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凌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片刻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走到大理寺门前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朱红的大门在晨光里泛着光。夜遥没有迟疑，径直走到门房前，道明来意要找慕千重。门房进去通报，没过多久，慕千重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披着一件外袍，发冠有些松，眼下带着熬夜后浅浅的青灰，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模样。他一见夜遥，愣了一下，睡意倒是醒了大半：“嫂嫂？你怎么到这来了？”

　　“有事找你，借一步说话。”夜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慕千重很少在他语气里听到的、近乎紧迫的平稳。

　　慕千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凌希，没有多问，跟着他走到拐角无人处。晨光被屋檐截断，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夜遥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问：“听说你们昨天抓到一个重犯，可知是什么身份？”

　　慕千重一愣，眉头微微皱起：“嫂嫂问这做什么？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这你别管。”夜遥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只管告诉我就行。”

　　慕千重看着他那副神情，心里虽然好奇，却没有再追问。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御承景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得了密报，说有敌国细作在城中潜伏。”他撇了撇嘴，“你还别说，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抓到了一个人。”

　　夜遥的呼吸微微一滞，面上却不动声色：“敌国细作？如何确定的？”

　　慕千重左右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周围无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人手腕上有个火焰纹身。御承景非说是细作潜伏的标记，一口咬定是敌国细作。”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说实话，一个纹身能说明什么？万一是哪家腌臜铺子给客人纹着玩的呢？”

　　他后面的话，夜遥已经听不进去了。

　　火焰纹身。那是焚月营杀手的标记，可御承景不可能知道这个。他抓星落，绝不是因为身份暴露，而是因为那日那场冲突。御承景恨的是星落当街截人，恨的是那句“我是他男人”，恨的是有人胆敢跟他抢人。纹身，不过是御承景随口为他扣的“敌国细作”的帽子的所谓证据。

　　这倒真是应了慕千重那句“瞎猫碰到死耗子”。

　　夜遥想明白这一层，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稍稍松了一寸，可他没有流露出半分松弛，只是问：“他现在人如何？可曾受了刑？”

　　慕千重被他这一连串追问弄得越发疑惑，眉头微微挑了起来：“嫂嫂问这些，莫不是认识那人？”

　　夜遥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确实认识。”

　　“哦？”慕千重眼底浮起一层八卦的光，“嫂嫂该不会背着空言，认识了什么不该认识的人吧？”

　　“不是，不是公子。”一旁的凌希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急切，“他是我……是我男人。”

　　他说完这句话，整张脸从耳根到脖颈红了个透，却没有退缩。

　　夜遥侧头看了凌希一眼，目光里有一瞬的意外。他没想到凌希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用这样的话来替星落正名。

　　慕千重愣了愣，随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了然，又变成了压不住的兴致盎然：“哟？我们小希的男人？”他那折扇在掌心一敲，“放心，侯爷我一定帮你们。”他回头看了一下大理寺的方向，“不过御承景那家伙盯得紧，想把人弄出来，怕是要费些周折。”

　　“他现在还好吗？”凌希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担忧，却还是漏出了尾音里那一点颤。

　　慕千重点了点头：“放心，暂时没事。昨夜御承景用刑的时候，被昭予拦住了。”他补了一句，“昭予说，案子还没定，不能用私刑。御承景那副脸色，啧，比吞了苍蝇还难看。”他笑了一下，“眼下人在牢里关着，只吃了点皮肉之苦，没有大碍。”

　　凌希听到“皮肉之苦”四个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攥紧了手指。

　　夜遥朝慕千重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侯爷了。”

　　慕千重摆了摆手，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小希的男人，定不会是什么细作。放心，昭予那边我会去说，一定会还他一个清白。”他说这话时收起了那副惯常的嬉笑神色，难得带了几分正经的笃定，“御承景想拿一个纹身定案，没那么容易。”

　　夜遥没有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带着凌希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