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合欢》女妖心圣

33、夜谈 星落夜会探

　　星落站在窗前，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冷白，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却掩不住底下那一点不太自然的停顿：“你去找我？凌希呢？这些天怎么不见他来了。”

　　他问得很快，像是怕中间多停一息就会被看出什么。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尚未点燃的烛台，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可是生病了？”

　　夜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点浮在嘴角的笑意压了压，然后他轻声反问了一句：“你在关心他？”

　　星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真生病了？”

　　夜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火折子点着了烛火。火光跳跃了两下，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圈昏黄的暖意。他放下火折子，抬眼看星落，语气认真了些：“病倒是病了。不过是心病。”

　　“什么意思？”星落的目光微微一凝。

　　夜遥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星落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依言坐下了。两人隔着桌案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盏烛火，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夜遥先开口，声音平稳：“今日来，是为了凌希？”

　　星落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直白地问，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投下的阴影上，否定道：“当然不是。”他说完这四个字，又像是觉得太过生硬，轻咳了一声才继续，“是你送去的信件，主上回话了。”夜遥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打断。

　　“他让我转告你——”星落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他对看沧国兄弟的爱恨情仇没兴趣，无需写成话本子给他。让你专心找机关术的密卷。”

　　“哎，主上真是不懂得欣赏。”夜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遗憾，“我还打算拿这些作为我下一本书的素材呢。沧国兄弟的爱恨情仇，写出来定能大卖。”

　　“夜遥！”星落的声音沉了几分，提醒他别开玩笑。

　　夜遥收起了那点刻意堆出来的笑意。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没有再绕弯子：“好，说正经的。”

　　他抬起眼，对上星落的目光。

　　“星落，我爱上墨辞了。”夜遥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平稳，没有犹豫，不闪不避地说：“我不可能为主上找墨家的机关密卷。”

　　星落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夜遥，像是在辨认他的话是不是真的。过了片刻，他开口问：“你这样做，想过后果吗？”

　　“想过。”夜遥说，“脱离了组织，就没有解药，我会死。但是我不想死，所以我必须研制出解药来。”他抬起眼，看着星落，目光坦然而认真，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星落，你会帮我吧？”

　　星落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沉默了片刻，他抬起眼，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墨辞知道你的身份吗？”

　　夜遥摇摇头：“我不清楚他知道多少。但是，”他顿了一下，像是把这个决定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我准备等他剿匪回来，把一切告诉他。”

　　“你认为他会接受你的身份？”

　　“会的，一定会的。”夜遥说得很快，像是在说服星落，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星落，你知道吗？墨辞就是小辛——他没死，他还活着。”

　　他急切地讲出这件事时，眼睛里有光。

　　“他是小辛？”星落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微沉，像是在脑中快速翻找什么，“你是说……小辛就是墨辞，是墨家的后人？”

　　“怎么了？”夜遥见他神色不对，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星落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开口：“那墨辞有没有告诉你，他当年为什么跳河？”

　　夜遥呆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说……暂时还无法跟我解释。”

　　星落看着他那副模样，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下，“我想我现在知道了。”他说，“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那晚我带小辛找大夫。天色太晚了，医馆大多关了门，有开着的，也说救不了。我只好带着他往城外走，去碰运气找一家老大夫。路过一条河时，我去打水，想给他润润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里，“他那时醒了。他看见了我手腕上的……火焰纹身。”

　　夜遥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时反应很大，”星落继续说，“他说了一句‘我死也不会交给你们的’。然后他推开我，跳进了河里。”

　　夜遥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认得那个纹身？他为什么会认识？”

　　“起初我也不明白。”星落打断他，“但你刚刚告诉我小辛就是墨辞，我就懂了。”

　　“十一年前，”星落的声音继续着，“主上曾派焚月营到青崖山寻找墨家机关密术，也因此灭了墨家满门。这个纹身是焚月营的标记。墨辞当年一定是见过凶手手腕上的纹身，所以他看到我的纹身才会那样激动，他以为我是抢夺秘术的人，才会选择跳河自保。”

　　“什么！”夜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什么击穿后的震动。“你是说灭墨家满门的是主上？”

　　星落没有回答，可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夜遥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主上一直想要墨家机关术。”

　　“对。”星落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重话都更沉，“现在你还要告诉墨辞你的身份吗？告诉他你与灭他满门的人，是一伙的？”

　　夜遥猛地抬头：“不！我不是……”他的声音在途中断了一下，“我们不是一伙的。”他说出这句话时，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发虚，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不是一伙的……”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花烬。”星落喊出他在蚀月营的代号，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像是在用这个称呼提醒夜遥，他正在对谁许诺，“我会帮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他终于回答了这个刚刚没有给出答案的问题。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但是你要想清楚，为了墨辞背叛组织，值不值得？”

　　星落没有催促他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不着急，不催促。

　　夜遥低下头，烛火在他垂下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抬起眼，没有回答而是问了星落一个相同的问题。“你会为了小希背叛组织吗？”

　　星落愣住了。他像是被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击中，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烛火后闪了一下。

　　“小希？为什么这么问？”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

　　夜遥看着他，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他忽然明白了——星落可能真的还没有开窍。他对凌希的在意，还处在一种模糊的、尚未成形的状态，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自己还不知道它已经悄悄生了根。

　　“那你说，”夜遥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你今晚到底是为什么来的？真的只是为了给我传主上的话？”他顿了顿，“以往你都不屑说这些的。而且送药的日子马上就到了，你完全可以等到送药那日再告诉我。”

　　星落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垂着眼帘说：“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天凌希没有来，木屋里的桌子上看不到食盒，院子里那个原本浇着花、哼着歌的身影消失了。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他一直记得。今日他听说墨辞出城，便寻了一个借口来了。可他说不出这些来，因为那些念头在他的思绪里，他自己还没想清楚，也没敢细看。

　　见星落还没有想明白，夜遥轻轻叹了口气。他换了个问题：“星落，抛开组织，抛开‘牵机’不谈,如果你可以选一个人相伴终生，你会选谁？我、海棠，还是凌希？”

　　星落像是被这个问题戳中了某处他自己都没敢碰过的地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声音里带着笨拙的迷茫：“相伴终生？”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它们被这样连在一起，“怎么可能？”

　　“你只管答就是。”夜遥没有让步，让他必须正视它。

　　星落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交握的手指上，片刻后低声道：“我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

　　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跳了一下，像是把那段沉默剪开了一道细细的缝。星落抬起眼，看了看夜遥，又移开了视线，最终只是低声道：“想不出。”

　　夜遥看着他那副模样，又叹了口气。“好吧，星落，你可以回去慢慢想。但是这段时间，我不会再让小希去见你了。”

　　星落的目光倏地抬起来：“为什么？”他的声音比方才快了些。

　　“因为凌希喜欢你。”夜遥说这句话时，声音也很稳，“如果你没有这个意思，那就不要给他希望。”他顿了顿，“本来你也不是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