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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庆幸 小希误断星 ...

  •   夜遥回到卧房,推开门,却见凌希正坐在桌前,一手托腮,望着窗外出神。

      “怎么了?小希。”夜遥唤了一声。

      凌希像是被惊醒了似的,猛地转过头来,仓促地站起来,脸上的神情还没完全收好,“公子,您回来了?戏……好看吗?”他问,声音虽然努力提起精神,尾音却还是落下去的。

      夜遥走到桌边坐下,也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想着怎么开口解释那晚的事。凌希见状也重新坐下来,同样叹了口气。主仆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鸟,各自对着各自的那片天空出神。

      “公子,”凌希先忍不住开了口,“您这是怎么了?和将军出去玩得不开心吗?”

      夜遥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不提我。”他侧过头看凌希,“说说你这是怎么了?今儿不是一早去星落那里了吗?怎么也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

      凌希沉默了一瞬,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公子,我今天发现……星落公子原来喜欢女孩子。”

      “啊?”夜遥直起身,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认识星落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对谁有过男女之情。他们这种人,从小被扔进组织里打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多余的念想,不该有的情绪都被碾得干干净净。他从未见过星落喜欢过谁、对谁动过心。至于他喜欢男还是喜欢女,夜遥竟真的从未想过。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凌希垂下眼帘,声音慢慢沉了下去:“我今日过去找星落公子,发现他不在木屋里。我就……想着等一会儿也无妨,便在屋外坐了坐。后来看见屋里落了灰,就顺手帮他打扫了一下。”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几分,“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带了一身的胭脂味,很浓。”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个味道在记忆里再确认一遍。“那香味我不可能认错,是百花楼海棠姑娘定制的胭脂。我从前在合欢楼时,五爷常让我去给楼里的公子郎君买胭脂,好几回巧遇到海棠姑娘来定制,那香味独特得很,像是合了十几种花调出来的,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而且星落公子自己也说他去百花楼了。”凌希说到这里,便停下了,像是不愿再说下去。片刻后他轻轻道:“然后我就回来了。”

      “百花楼的海棠啊,那不……”

      夜遥本想说“那不可能”。因为他知道海棠也是组织的人,星落定期到百花楼,不过是给海棠送药、传递指令,就如他去合欢楼一样。

      可他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凌希。那孩子低着头,手指正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像是在等他说完那句半截的话。夜遥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让凌希误会下去,从此对星落死心,也未必不是好事。趁着凌希陷得不深,趁着他还没有走到不可回头的那一步,让他早点收心、早点放下,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毕竟星落和他一样,都是“玄幽府”养大的人。他们这种人,手里攥着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命。星落能给凌希什么呢?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明天,一道随时可能落下的密令,一团永远无法见光的身份。他不能让凌希走进那样的暗处。那不是爱,那是拖他下水。

      他垂下眼帘,将那句“不可能”咽了回去。再开口时,语气换成了那种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过来人般无所谓的态度:“……那不是不可能。海棠可是百花楼的头牌,美艳过人,是男人都移不开眼。”他顿了顿,接着道,“星落也老大不小了,找个女人疏解一下,也很正常。”

      凌希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公子说的是。”他说,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覆上自己脸颊侧边那道细细的旧疤,指腹停在上面,他想起海棠那张美艳动人的脸,确实好看——眉眼明艳,唇色如朱,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自信。那是他永远不可能有的东西。

      夜遥看着他的动作,心头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几乎想开口说“小希,不是那样的”,可那股冲动刚到喉间,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残忍。这是长痛不如短痛。凌希现在痛,最多难过一阵子,等他慢慢明白,慢慢把那份还没长牢的念想从心里拔出来,伤口总会愈合的。可若是等到他放不开的那一天,等到他把那颗心整个交出去、收不回来的时候,再想抽身,就不是难过一阵子的事了。到那时他受的苦,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星落和他一样,都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上。若有人伸手来拉,他们只能把那只手推开,那才是真的为对方好。

      他突然想到自己,这些时日和墨辞的朝夕相处,太过安逸,太过幸福,竟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他同样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可他却因为一个吻、一只牵着他的手,就觉得自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慢慢交付真心。

      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花烬,是“玄幽府”用药物控制的棋子。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能比凌希更幸运?他凭什么觉得,墨辞伸过来的那只手,他就可以握住而不伤及彼此?他闭了闭眼,没有再想下去。

      晚膳时分,夜遥本以为墨辞还会像之前一样借口公务繁忙不来,谁知这次他只躲了一下午,就出现在了饭厅。夜遥走进来的时候就见墨辞已经坐在了桌前,手里捧着一盏茶,身姿端正,正等着他。

      夜遥在门口停了一瞬,随后才迈步走进来,在往常的位置上落了座。墨辞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目光在夜遥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停,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笋尖,放进夜遥面前的碟子里。夜遥看着碟中那块笋尖,顿了一下,低声道:“多谢将军。”他喊的是“将军”,不是“阿辞”。

      墨辞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端起碗,吃了一口饭。一顿饭吃得无比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响,和窗外风吹过院中花藤的簌簌声。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像是各自守着一条线,怕一开口就碰碎了什么。墨辞夹了几样菜放进夜遥碗里,夜遥没有推拒,却也吃得不多。

      他每动一筷子,墨辞的目光便跟着落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一个回应。夜遥夹起一根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满心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解释那晚的事,想告诉他那些梦境都是药物所致,想让他别再为那件莫须有的事自责。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一切解释都像是多余的。

      饭毕,下人撤去碗碟。墨辞目光落在夜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月色不错,花园里的紫藤花也开了,要不要……一同去走走?”

      夜遥摇了摇头,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今日走得有些乏了,我想早些歇息。”

      墨辞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那你早点歇息。”他站起身来,目光在夜遥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却很深。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却在门槛处顿了一下,等了片刻,终究没有等到。

      夜遥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背影跨过门槛,他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走出檐下的光,走进廊下的阴影里。

      忽然间,他像是被什么从心底深处狠狠拽了一下,身体比思绪先动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碰得往后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几步追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住,廊下玄色身影正要转入回廊拐角,暮光下那背影宽阔而沉默,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夜遥什么都来不及想,便跑了过去。从那道背影身后一把抱住了他,收紧双臂,将脸埋进他的后背上,声音闷在衣料里:“阿辞。”

      墨辞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正要迈出的脚步停住了,那姿态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夜遥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极短的瞬间绷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夜遥从后面这样抱着。

      沉默了片刻,墨辞转过身,将夜遥搂进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你可还在怨我?”墨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夜遥连忙摇头,摇得很用力,他抬起头,对上墨辞的目光。夜遥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犹豫和退缩,在此刻都变得轻飘飘的,风一吹便散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要把那些压了一下午的话一次都端出来。

      “阿辞,”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有话跟你说。你听了以后,不要怪我可以吗?”

      墨辞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片安静的、像是已经准备好接纳一切的沉稳。他抬起手,轻轻将夜遥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无论你做了什么,”他说,一字一句,“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夜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堵,便先停了一下,把那些情绪咽下去,才开口:“洞房那晚……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墨辞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依然看着夜遥,目光没有移开,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那晚的合卺酒里……我下了药。”他说,“是一种叫‘幻梦丹’的东西,会让人产生行房的幻觉。我身上的痕迹……也是我让凌希画上去的。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我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说完这些,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整个人都轻了几分,却又像被掏空了什么。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墨辞的眼睛,只轻声问:“我算计了你,你……怪我吗?”

      墨辞没有立刻回答。夜遥感觉到他环着自己的手臂微微紧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墨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极轻的、像是如释重负的叹息:“不怪。”

      “真的?”夜遥不太敢相信地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只是庆幸,”他低声道,“庆幸那晚我没有真的伤害你。”

      夜遥的鼻尖忽然酸得厉害,他连忙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墨辞的胸口,用力蹭了一下,像是不敢让墨辞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墨辞没有拆穿他,只是收拢手臂,将他稳稳地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夜风穿过廊下,吹动檐角垂下的灯笼穗子,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夜遥埋在他怀里,闷声问了一句:“你当真一点都不生气?”

      墨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道:“有一点。”

      夜遥的身子微微一僵。墨辞感觉到他的反应,连忙补了一句:“不是气你,是气自己。”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气自己太过冲动求娶你,又没有提前和你说明,让你担惊受怕了那么久,才会想到用那种药来保全自己。”

      夜遥在他怀里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鼻音。他收紧了环在墨辞腰间的手,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月光照在廊下,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砖地上叠成一片安静的、再也分不开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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