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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伤疤 酒楼遇景引 ...

  •   “哎呀,我的好夜老板,我的好嫂嫂——”慕千重脸皮一薄,竟是撒起娇来,手里的花生也不转了,往桌上一搁,双手合十朝夜遥拜了拜,“你快别取笑我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让那榆木脑袋开开窍啊?”

      夜遥看着他这副少见的手忙脚乱,嘴角弯了弯,没有立刻接话。他拈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慕千重脸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身旁的墨辞——墨辞正安静地喝着茶,侧脸平淡,像是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夜遥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若能把慕千重和秦昭予凑成一对,也好,至少从此少个人惦记自己夫君。他放下茶盏,朝慕千重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慕千重立刻凑过去,一脸“快帮帮我”的期待。

      夜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今日墨辞在,不大方便说。”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墨辞,“改日你来找我,我单独说与你听。”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茶水压住的咳嗽。

      墨辞端着茶盏,目光落两人身上,神色平静,像是无意间呛了一口。可那声轻咳却像是一枚落了地的棋子,分寸恰好地打断了夜遥的悄悄话。夜遥连忙坐回位置上,端起自己的茶盏,掩饰似的喝了一口,耳根微微发热。

      慕千重看看墨辞,又看看夜遥,心领神会地笑了。他站起身,朝两人随意拱了拱手:“那一切就有劳嫂嫂了。我这就不打扰你们听戏的雅兴了,改日再登门拜访。”他说完,也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夜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低头喝了一口茶。他放下茶盏时,余光瞥见墨辞正看着他。夜遥别开视线,轻咳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上。

      台上换了新折,正唱到御临渊与摄政王并肩出征的段落。锣鼓声里,两道身影在纱幕前策马而过,水袖翻飞如旌旗,映着满堂明晃晃的灯火。

      夜遥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不愿被误解的认真:“我与侯爷三年交情,说话间可能不大注意分寸,将军千万不要多想。”

      他侧过头,看着墨辞,目光坦然而平静:“我此前也与你说过,我与他并无私情。你也看到了,他心里一直是秦昭予。”他顿了顿,“三年来,他不过借着我树立他纨绔的形象,出入花楼、捧戏子、豪掷千金,做给外人看。而我也得他庇护,借着‘慕小侯爷的人’这个名头,不用在合欢楼里抛头露面。”

      他说完这些,没有再继续,只是垂下眼帘,像是把话交了出去,等一个回应。

      墨辞伸手,轻轻覆在夜遥搁在桌沿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稳稳的、像磐石落定的笃定。

      “我明白。”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半分迟疑,“我没有多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夜遥低垂的眉眼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千重他情深意重,我自然是了解他的为人。否则当初,”他的声音轻了几分,“我也不会轻易将你拱手让人的。”

      他说“拱手让人”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像是对那三年错过的一种轻轻带过的释然。夜遥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见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探究、没有猜疑,只有一片沉静而温和的接纳,他弯了弯嘴角,反手轻轻握住墨辞的手指,没有说话。

      窗外的锣鼓声正敲到一处高潮,满堂喝彩如潮水般涌起,拍在茶楼的四壁上,又缓缓退了下去。

      听完戏,墨辞又带夜遥去了玄麟城最有名的酒楼麟趾阁,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点了几道招牌菜。窗外是熙攘的街市,午后的日光透过竹帘筛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一道细碎的光影。夜遥心情不错,一边吃着一边跟墨辞聊刚刚看完的戏。墨辞话不多,却听得认真,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夜遥碗里,像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惜这顿午饭没吃完,雅间门便被人推开了。

      御承景一身藏蓝锦袍站在门口,身后半步是杨嗣昌。御承景手里端着酒盏,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意,朝墨辞微微颔首:“墨帅,真是巧。方才在楼下听伙计说您也在,便想着过来敬杯酒。”

      墨辞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御承景,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杨嗣昌,没有起身,也没有端杯。他的目光冷得像冬日河面上的冰,连敷衍的客套都省了。“世子有心,”他淡淡道,“本帅正在用膳,不便招待。”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扇门被当面合上了。御承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自然。他大概以为墨辞还在为宫宴上慎王的事耿耿于怀,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举了举杯,笑着说了句“那便不打扰了”,便转身退了出去。门被带上,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外。

      夜遥放下筷子,看向墨辞。他见墨辞的面色虽然平静,可那双眼眸里却有冰一样的东西,他开口问:“怎的如此火大?”

      墨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以前……可曾伤害过你?”

      夜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墨辞会这样问。他原以为墨辞只是对御承景的为人不屑,如今看来,他却是把自己那句“坏透了”的话,当了真,放了在心上。他低头想了想,决定不急着解释,而是轻轻问了一句:“若是呢?”

      墨辞的眸光骤然一沉。他放下茶盏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我去杀了他。”

      夜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墨辞的手背,“难道所有欺负过我的人,”他轻声问,“你都要杀了?”

      墨辞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只有一瞬,随即像是被那句话触动了某根藏得很深的弦,他的目光忽然暗了一下。他想起夜遥的出身,想起他在合欢楼那些年,想起那些他看不见却可以想象的日子。他甚至想起洞房那夜……他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是啊,我也伤害过你……我也该死。”

      夜遥呆住了。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墨辞,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来缓和他那过于紧绷的情绪,却没想到一句话会拐进这样一个他无从预料的弯道。他看着墨辞那张微微泛白的脸,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还在为洞房那夜的事、在为一个他并未犯下的过错,反复地自责。夜遥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分寸,一下子坐到墨辞的腿上,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头依到他的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急切的鼻音:“没有。没有人欺负过我,你也没有。真的。”

      墨辞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夜遥抱得很紧,紧到他觉得自己再不动一下,夜遥的肩膀就要抖了。他停了一瞬,抬起手臂,犹豫地落在夜遥的背上。

      “真的没有。”夜遥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收紧了手臂,像要把那句话说进墨辞的骨头里,可他又不能解释那晚的真相。他不能告诉他那是假的,那些痕迹是他画上去的,那些所谓的伤害从头到尾都不曾发生。他只能抱着墨辞,不停地重复那两个字:没有、没有。像在拼命堵住一个正在漏水的缺口,却不知道水是从哪里渗进来的。

      都怪他,他为什么要拿这种事逗他。要是他不说那句“若是呢”,要是他不那么随意地接下话头,墨辞就不会想到那晚,不会把那道他自己扎下去、又反复撕裂的旧伤扯开给他看。本来好好的一个休沐日,戏也听了,菜也吃了,窗外的太阳还照得那么好,全被他一句话搞砸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墨辞的颈窝里,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不提那晚了,好吗?”墨辞的手终于落稳在他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发生这样的事,两个人也没有了继续吃下去的心情。回府的马车上,墨辞一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些。夜遥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府门口,墨辞先下了车,回身扶夜遥下来,动作依旧妥帖周到,可那只手松开得比平时快了些。他站在廊下,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为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夫人请自便。”

      夜遥看着他那副模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又是这个借口,都不带换一个的。他点了点头,没有拆穿,只是看着墨辞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那道背影依旧挺拔,肩背依旧宽阔,可夜遥总觉得他的步子比平时沉了些。他知道,那些话墨辞嘴上说不提了,心里却还在反复嚼着,像是吞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得想一想怎么把那晚的事说清楚,让他知道那真的只是他的一场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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