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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看戏 墨帅剥茗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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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雅座,位置极好,正好能将楼下戏台尽收眼底,又不会被人群的热气熏到。木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两碟瓜子花生、一碟桂花糕,都是夜遥爱吃的。
墨辞在夜遥对面坐下,执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茶香。夜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目光却被楼下戏台吸引了去。今日茶楼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加了座。台下众人嗑着瓜子,不时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台上铜锣一响,丝竹声起,大幕缓缓拉开。
是一出“逼宫”的大戏。
夜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台上那穿龙袍的北塘末帝被一身铠甲的御临渊逼至龙椅前,惊惶失色,踉跄着后退,龙冠都歪了。他嘶声质问,声音又尖又颤,活脱脱一个亡国之君的狼狈模样:“朕待你不薄,为何反我!”那扮御临渊的武生面沉如水,铠甲上贴着金箔,一亮相,台下便是满堂喝彩。他持剑而立,目光如炬,一字一句:“你视百姓为草芥,我便视你为仇寇。”说罢,一剑刺去,龙椅背后的纱幕应声落下,一腔殷红的水袖泼洒开来,在灯光下像泼开了一整片晚霞。
满堂喝彩,掌声几乎掀翻了茶楼的屋顶。
夜遥看着台上那泼开的红,垂下眼帘。北塘……他想起炽月国的来处,玄幽府的源头。台上的戏文唱得慷慨激昂,御临渊是救民于水火的明君,是推翻暴政的英雄。可英雄的身后,有多少人成了灰烬?
满堂喝彩声里,他听见墨辞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将他从那片殷红里轻轻拉回来:“可还喜欢?”
他转过视线,墨辞正将剥好的花生放在碟子里,手边已经攒了一小堆。他的目光落在夜遥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关切。夜遥看着他,看着他指间沾着的花生衣,看着他被日光勾勒出的温和轮廓,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喜欢。”他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就是这出戏……唱得有些简单了。”
墨辞点点头,将剥好的花生往他面前推了推:“也是。话本里写的,总要歌功颂德一番。真正的事,哪有那么干净利落。”他语气随意得很,像是随口一说,可夜遥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真真假假,听得多了,也就不必太当真了。
夜遥低下头,拈起一粒花生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盐味。
“这戏我头一回听,还挺好看。”他说,“那……后来如何了?”
墨辞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御临渊建立了沧国,当了皇帝。就是咱们的先帝。”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惜,在位没几年,便驾崩了。”
夜遥“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台下的锣鼓又响起来,第二折开演了。
戏台上的武生踩着鼓点退入侧幕,换作一队宫娥舞着水袖鱼贯而出。扮演御临渊的武生换了一身明光龙袍,坐上龙椅,登基为帝,台上百官朝贺。
就在夜遥拈起一颗花生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身着玄色官服的官兵鱼贯而入,腰间佩刀,步履沉稳,将一楼散座的茶客们吓了一跳,纷纷放下茶盏,抬头望去。
为首的是一道紫色的身影,眉目清正,正是秦昭予。他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一楼大厅,不疾不徐地开口:“大理寺办案,各位稍安勿躁,不必惊慌。”
他身后跟着的官兵动作利落地散开,有人守住前后门,有人上楼查看各雅座,配合默契。夜遥的目光从秦昭予身上移开,正想对墨辞说什么,余光却忽然落在秦昭予身后那道身影上,愣了一下。
慕千重竟然也在。
他跟在官兵的队列中,金红色锦袍,腰间挂着那柄标志性的白玉骨折扇,他站在一群玄色官服的官兵中格外扎眼,偏偏他还浑然不觉,正歪着头东张西望,看到二楼雅座上的墨辞和夜遥时,眼睛忽然一亮,抬手朝他们挥了挥,“空言,夜老板,好巧,你们也在啊!”
秦昭予正低声吩咐身后的官兵注意楼上的动静,便听见慕千重那声清朗而没遮拦的招呼。他顺着慕千重挥手的方向抬头望去,目光穿过大厅里浮动的人影和茶客们好奇的视线,落在二楼的雅座上。
墨辞正坐在那里,手里正剥着花生。他身边是夜遥,边吃着花生边偏头看向楼下,带了几分意外之后的好奇。
秦昭予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瞬,随即垂了垂眼帘。他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可他握着公文卷的手,指节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阵短促的风掠过水面,随即又恢复了平整,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地开口:“二楼墨帅那间雅座,暂时不要惊扰。”这话是对身后的官兵说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桌都听见。说完,他迈步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像是要亲自上楼查看什么,却在不经意间,又抬头朝墨辞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克制而短促,只在夜遥的侧脸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
墨辞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默不作声,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余光落在一旁正低头吃花生的夜遥身上,没有说什么。夜遥倒像是没察觉什么,拈起一颗花生嚼着,看了一眼楼下正大剌剌往上走的慕千重,低声笑了一下:“他这是正经事干不了一会。”
墨辞放下茶盏:“他向来如此。”
话音刚落,慕千重已经迈上了二楼,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节拍,步伐大剌剌地走到两人桌前。他的目光在墨辞和夜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那抹笑愈发意味深长起来。
“哟,”他拖长了调子,折扇“唰”地展开半截,掩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两位这是……不分房而居了?”
他问得直白又坦荡,像是顺口问了一句“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自然。
夜遥正好又往嘴里送了一颗花生,闻言险些被噎住,猛地咳了两声,脸颊泛起薄红,像是被那口花生米呛的,又像是被那句不分青红皂白的话烫了一下。他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才把花生米咽下去,瞪了慕千重一眼,嗔怒道:“侯爷怕不是来要我命的吧?”
墨辞已经侧过身,手掌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不轻,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关切与体贴。他低头看着夜遥,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没事吧?”
夜遥摇了摇头,又咳了一声,才重新直起身。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顺气,耳朵尖还带着未褪的红,却还是强撑着语气:“没事,就是有人说话太不挑时候。”
慕千重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一番自然流露的动作,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他干脆将折扇一合,往桌边一坐,也不客气,自顾自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两人互动,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戏,连花生米都不用自己剥了。
墨辞见夜遥真的没事了,才收回目光,转向慕千重,语气淡淡地:“你不跟着昭予,上来做什么?”
慕千重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三分真无奈、七分刻意夸张,像是要让整间茶楼都听见他的委屈:“我这不是怕那御承景打他主意吗?”他折扇一摊,做出一副为国为民的凛然姿态,“只好也跟着投身大理寺,为国尽忠了。”
他说到这,往椅背上一靠,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点刻意压着的情绪便漏了出来:“可谁知道这大理寺好无趣!天天东奔西走,到处查案,查的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他说着,忽然抬高了声音,气愤地说,“你说昭予都升任大理寺少卿了,那御承景还让他出这种外勤任务——”
他手里的折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分明是看我在,知道我必然跟着,故意折腾呢!”他说完,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活像喝的是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抬头看墨辞,“御承景真是坏透了!”
墨辞没立刻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剥了颗花生,放进夜遥面前的碟子里,才抬眼看慕千重,语气平淡如常:“你既然自己选的路,就别抱怨了。”
慕千重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被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堵了回来。正要再说什么,夜遥却开口了。
“我觉得侯爷这话没错。”夜遥放下茶盏,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少见的、不加掩饰的冷意,“这御承景,就是坏透了。”
他说到“御承景”三个字时,眼神微沉,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怒意。
墨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夜遥眼中有一抹恨意。墨辞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想什么。他不记得夜遥何时与御承景有过交集,可夜遥此刻的反应,分明不是无缘无故的厌恶。那个“坏透了”里,藏着他不曾听闻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忽然窜了起来,带着一点点灼人的、不安的热度。御承景是否曾经做过什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想法一浮现,便像一根刺扎进了心口。
夜遥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侧头看了墨辞一眼,见他的神色虽然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指腹正用力地握着着杯身,像在想什么重事。他便知道,自己方才那句带着怒意的话,被墨辞误会了。他伸手,轻轻覆在墨辞的手背上,拇指安抚似的在他指节处蹭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别生气。然后他抬起头,转向慕千重,面上的冷意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不提御承景那个坏人,”他语气轻快起来,像是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带过的一阵风,“侯爷,如今与秦大人,进展如何了?”
慕千重正喝着茶,闻言差点呛了一口。他放下茶盏,咳了两声,难得地露出几分不自在:“什、什么进展如何?我跟昭予……就是……”
他说“就是”两个字时,声音明显虚了一截,他低头掩饰似的拈了一颗花生,却不剥,只是捏着,来回转,最后叹了口气妥协地说:“他那人你也知道,木头似的,我……我能有什么进展?”
夜遥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手忙脚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点头总结道:“哦……毫无进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