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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处 同桌共餐逛 ...

  •   自那日向墨辞求教了机关人偶的用法,两人的关系便如同春冰初解,悄然发生了变化。

      墨辞不再刻意躲着他。每日三餐,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饭桌前,陪夜遥用膳。起初两人还隔着一层无形的拘谨,说不上几句话。渐渐地,墨辞会主动提起军营里的趣事,或是塞北的见闻,西域的风光,虽不善言辞,语气却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晚上,他会亲自送来暖水袋,亲手掀开锦被,将水袋妥帖地放入夜遥脚边,再仔细将被角掖好。那份细心与周到,连凌希看了都忍不住偷偷对夜遥使眼色。

      不仅如此,墨辞还会带他逛集市、买笔墨、选衣料。他不像别的达官贵人那般前呼后拥、吆五喝六,只带着凌希,陪夜遥慢慢走在街巷间,看他在书摊前驻足,便默默掏钱买下;看他多看了某家铺子的点心两眼,那点心当天便出现在将军府的餐桌上。

      一切安排周到,无不用心。

      夜遥也不再紧闭心门。他不再用冷言冷语推开墨辞的靠近,不再刻意回避他的目光。有时候,墨辞说到什么有趣的事,他也会浅浅地弯起唇角,那笑意虽淡,却真实。他开始慢慢接受墨辞对他所有的好,像一只试探着探出壳的蜗牛,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外界的温暖。

      这日清晨,夜遥在前厅等候墨辞用早膳。不大一会功夫墨辞迈步而入。他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玄色底纹绣着银色蟒纹,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长发束起,以玉冠固定,眉宇间一扫平日的柔和,多了几分凌厉与威严。夜遥抬眼看去,微微一怔——这才是那个驰骋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沧国战神。

      墨辞在他对面坐下,早有下人摆好早膳。他执起银箸,夹了一筷子夜遥爱吃的清炒笋尖放入他碗中,声音低沉温和:“多吃些。”

      夜遥应了一声,慢慢用着。两人之间的氛围比初时自然了许多,偶尔交换一两句话,不再是试探与防备,倒有几分寻常夫妻的意味。

      用罢早膳,丫鬟撤去碗碟。墨辞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夜遥,似有不舍,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婚假已满,今日便要上朝了。午膳怕是赶不回来,夫人若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吩咐管家去办,不必拘束。”

      夜遥点点头,起身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下颌,一触即收。他垂眸道:“知道了,将军路上小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墨辞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他深深看了夜遥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夜遥送他到府门口。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外,亲卫们早已牵马等候。墨辞跨上马背,却又勒住缰绳,回头看向站在门内的夜遥。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眷恋。

      “夫人,等我回来。”他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夜遥站在门槛内,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墨辞这才催马离去,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夜遥望着那道背影,许久未动。凌希悄悄凑上来,小声道:“公子,回吧,外头风凉。”

      夜遥“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低声问:“凌希,你说……一个人若是装得太久,会不会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凌希一愣,看着公子那张清冷的侧脸,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或许……有些事,本就不必分得那么清。”

      夜遥没有再说话,抬步走入了府内。身后,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将晨雾与长街一并关在了外面。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余晖透过窗棂洒入内室,给满室器物镀上一层暖色。夜遥正倚在榻上看书,凌希在一旁伺候茶水,忽听门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凌希耳尖,低声道:“公子,将军回来了。”

      话音未落,墨辞已掀帘而入。他仍穿着今早那身朝服,只是发冠微松,眉宇间带着一日忙碌后的倦意,但那双眼睛看见夜遥的瞬间,便亮了起来。

      “夫人。”他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归家的暖意。

      夜遥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墨辞在他身旁坐下,接过夜遥递来的茶盏饮了一口。夜遥轻声问:“将军今日怎的晚归?”

      墨辞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兴奋:“今日一下朝,便去了一趟制衣坊,为夫人定制了一套宫装。”

      “宫装?”夜遥疑惑。

      “今日朝上,陛下要为此次西征将士论功行赏,特设宫宴,宴请有功之臣及家眷。”

      他顿了顿,看向夜遥,目光柔和却不容置疑:“陛下还特意点了夫人的名,让夫人一同入宫赴宴。”

      夜遥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将军,我……”他斟酌着词句,“我出身卑微,又从未面过圣,贸然入宫恐失仪矩,反倒让将军难做。不如将军独自赴宴,我便在府中等候便是。”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墨辞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将茶盏放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夜遥,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更多的却是心疼:“什么出身卑微?你是我墨辞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是圣上亲封的镇北王世子!谁若敢说你一个不好,便是与将军府为敌,与我墨辞为敌!”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夜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一怔,抬眸看向他。墨辞的眼神坚定得像淬了火的钢铁,那里面没有半分虚饰,只有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认定。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墨辞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宫宴不比寻常,规矩是多了些,但你只需跟在我身边即可。一切有我,无需害怕。”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夜遥的手,却又在半途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覆上夜遥搁在膝头的手背。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夫人,”墨辞低声道,“你嫁给了我,我便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无论朝堂还是宫闱,谁若因你的过往轻看你,便是轻看我墨辞。我不会容许。”

      夜遥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去。”

      墨辞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意虽淡,却满是欢喜。他收回手,站起身,道:“好,三日后,夫人陪为夫进宫。我今日一下朝便去了制衣坊,为夫人订制了进宫的礼服。夫人穿上一定好看,等制好送来,夫人试试。”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雀跃,与他平日的沉稳冷峻判若两人。仿佛为心上人准备衣裳这件事,比他在沙场上运筹帷幄更叫他感到满足。

      夜遥望着他这副模样,喉间微微发紧,只轻轻“嗯”了一声。

      墨辞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夜遥身上,又看向一旁正收拾茶具的凌希,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夫人若觉得与我一同去拘束,也可让凌希陪同。身边有个熟悉的人照应,总归自在些。”

      凌希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夜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夜遥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墨辞是好意,想让他在陌生的宫闱中不至于太过孤单。但他更清楚,慎王府的人——御承景,慎王御临宵——那些人都会在场。

      凌希曾经在慎王府受过的苦,那些被刻意掩埋的伤疤,他不能再让凌希去面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对那些衣冠禽兽来说或许无足轻重,对凌希而言,却可能是撕开旧伤的痛苦。

      “不必了。”夜遥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小希留在府中看家便是。宫中规矩大,他胆子小,还是不让他去了。有将军在,我无妨。”

      墨辞见他拒绝,也不强求,只点了点头:“也好。夫人考虑周全。”

      他深深看了夜遥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神色中读出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多问。转身离去时,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凌希目送墨辞的身影远去,这才放下手中的茶壶,走到夜遥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您不让我去,是怕……”

      “慎王府的人会去。”夜遥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御承景如今在大理寺任职,这等宫宴他必然在列。慎王……也未必不会露面。“你去了,再被他纠缠,该如何?”

      凌希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夜遥转过头,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少年,见他眼底闪过的惊惧与苦涩,心中微微一叹。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凌希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你留在府中,我才能安心。”

      凌希沉默片刻,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公子放心,我明白。”

      夜遥收回手,转过身,走回窗边。他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这一夜,夜遥辗转难眠。

      帐顶的云纹在幽暗中模糊难辨,他却毫无睡意。

      进宫赴宴——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不是怕见皇帝,不是怕失仪矩,甚至不是怕那些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他怕的是,这一脚踏进宫门,便再也无法回头。

      进宫,意味着他将进入权力的视野,接触到沧国最核心的统治阶层。那些人的面孔、性情、关系、弱点……每一样都是主上最渴望获取的情报。而每一条情报的背后,都将化作一道新的指令,一次更危险的任务,一层更沉重的枷锁。

      他太了解那个组织了。

      一旦发现他有能力触及更高层的信息,等待他的不会是奖赏,只会是无休止的索取。他们会像吸血的水蛭一样,将他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任务会越来越难,要求会越来越高,而他的“牵机”解药,却永远不会真正到来——一个死去的间谍,对组织毫无用处。但一个随时可能毒发身亡的间谍,才是最听话的工具。

      他不想碰触那些。

      他只想安静地活着。就如这些年,在合欢楼里,做个迎来送往的头牌,写写话本,应付应付恩客,暗地里偷偷研制解药。无功,亦无过。不求有功于组织,只求别被盯上,别被委以重任。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耗下去,耗到解药配成的那一天,耗到他能摆脱控制的那一天,然后……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那生活里,没有组织,没有训练营,没有随时可能发作的剧毒,没有午夜梦回时惊出一身冷汗的恐惧。

      可是现在呢?

      一纸赐婚,将所有的平静都打碎了。

      他被迫嫁入将军府,被迫面对一个真心待他的男人,被迫在任务与良知之间做选择。如今,还要被迫踏入那深不见底的宫墙之内。

      这是好是坏?

      他不知道。

      墨辞的真心,他感受得到。那份笨拙却执着的温柔,那些沉默却周全的安排,都像春日暖阳,一点一点融化着他冰封的心。有时候,他甚至会想,或许这就是命运给他的转机?或许……他可以真正拥有一个家,一个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恐惧的家?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沉的绝望吞没。

      他是什么人?他是炽月国的细作,是窃取情报的间谍,是一个被药物控制的身不由己之人。墨辞对他的好,他拿什么来还?用真心?他的真心早已被训练得支离破碎。用余生?他根本没有余生可谈。

      更何况,组织不会放过他的。

      一旦发现他动了真情,一旦发现他想脱离掌控,等待他和墨辞的,只会是更残酷的结局。那些人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合格的将军夫人,演一个慢慢被感化的妻子,演一个……也许有一天会真正爱上墨辞的人。

      可是,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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