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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偶 将军府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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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幻梦丹配好了。”凌希像是突然想起,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白瓷瓶,轻轻放在桌上,“药材齐备,药效应当正常了。”
夜遥的目光淡淡扫过那瓷瓶,却没有去碰。他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带着些许自嘲,轻声道:“现在……也用不上了,你帮我收好吧。”声音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寥落。当初备药是为了算计与自保,如今那人主动避嫌,分房而居,这药,反倒成了多余。这局面,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一丝……怅惘。
凌希看了看他的神色,默默将瓷瓶收回,低声道:“是,公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夜遥有些百无聊赖,信步走到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那方山海砚。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砚台上的山川纹理仿佛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墨辞精心设计制作的聘礼,此刻却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口。他曾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手段,如今却发现,对方捧出的,或许是一颗他不敢也不能接的真心。
当晚,夜色深沉。夜遥临窗而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书房的窗口——那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墨辞没有像前两日那样宿在书房。他应该是……回了西厢房。
这个认知让夜遥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一种空落落的怅然,如同窗外弥漫的夜雾,无声无息地将他包裹。他以为自己对这一切都能冷静以对,却在此刻,因为那扇未曾亮起的窗户,而感到了一丝清晰的失落。
他缓缓关上了窗,将那片令人心烦意乱的黑暗隔绝在外。室内红烛摇曳,却照不亮他心底骤然蔓延的空寂。
凌希在一旁默默看着,忍不住轻声开口:“公子,您若……”
夜遥却抬手制止了他未尽的话语,只淡淡道:“熄灯吧。”
凌希依言掐灭了烛火,室内瞬间被黑暗吞没,只余窗外朦胧的月光。
而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暗处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显现。墨辞竟一直未曾离去,如同沉默的守卫,静静地站在廊下。他听着室内最终归于彻底的寂静,目光仿佛要穿透门板,看清里面那人的睡颜。他就这样伫立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肩头的衣料,才带着一身化不开的郁结与难以割舍的眷恋,悄无声息地转身回到书房。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驱散了些许夜的寒凉。早膳已在前厅摆好,依旧是精致的早膳。夜遥刚落座,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墨辞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身姿依旧挺拔,但眼下淡淡的青黑却泄露了他昨夜或许同样无眠。他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径直在夜遥对面的位置坐下。
凌希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极为机灵地躬身:“将军,夫人,小的再去厨房看看点心可备好了。”说罢,迅速退了出去,并将周围侍立的丫鬟也一并带走,贴心地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气氛微妙的新婚夫妇。
饭桌上顿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沉默。
夜遥执起筷子,眼睫未抬,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故意问道:“将军今日,没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了?”
墨辞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却清晰:“嗯,都处理好了。”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落在夜遥低垂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继续说道:“今日正好得空。夫人初入府中,想必还有许多地方不熟悉,可想到何处逛逛?我陪你一起去。”
这话看似寻常,却打破了两人自新婚夜后无形的僵局。他不再躲避,而是选择了主动靠近。
夜遥放下筷子,用锦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将军军务繁忙,不必特意为我费心。”他本能地想拒绝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维持安全的距离。
“不费心。”墨辞立刻接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带你熟悉府邸与环境,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还是说……夫人不愿与我同行?”他最后一句问得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夜遥沉默片刻。他确实需要熟悉将军府的环境,以便日后行动。
他终是浅浅一笑,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却足以让墨辞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将军盛情,岂敢推辞。那便有劳了。”
用罢早膳,两人并肩走出前厅。春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青石地上切出明暗交织的纹路,暖意裹着草木初生的清气,将军府邸的亭台楼阁在澄澈的光线下轮廓分明。
墨辞刻意放慢了步伐,维持在夜遥身侧半步之后,是一个既显陪伴又不至压迫的距离。他引着夜遥走过九曲回廊,每到一处关键所在,便言简意赅地提点两句:“那是演武场,平日我会再次练武。”
“后面是花园,你若想栽些花草,可随意吩咐管事。”
“下人房与厨房在东北角,若有需要,可随时唤人。”
“那边是库房,存放些寻常物件。夫人若缺什么,或想添置些什么,只管吩咐凌希或管家去取便是。”
他的讲解言简意赅,如同在汇报军务,点到即止,反而让夜遥听得格外清晰。一圈走下来,将军府的大致布局已在夜遥心中勾勒成型。令他留意的不仅是格局,更是府内近乎松懈的守备——除了些寻常杂役和丫鬟,府内竟不见多少护卫巡守,这份反常的“松弛”,反而透露出一种有恃无恐的自信。
最终,他们绕回了主院。夜遥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院中那间窗扉紧闭的书房——墨辞这几日的栖身之所。他脚步微顿,抬起眼,看向身侧的男人。
“将军的书房……不知我能否进去瞧瞧?或许,也能有些许书籍,可供消遣。”
话音落下的刹那,墨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侧首看向夜遥,那双惯常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微光,似是猝不及防的犹豫,又似某种难以启齿的窘迫。他沉默了比寻常应答略长的一息,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仿佛压着点什么:“书房……今日未曾整理,杂乱得很,怕唐突了夫人。待改日收拾齐整,再请你进去坐坐。”
夜遥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心中不禁猜测这书房,一定不简单。墨家机关术极有可能就藏于其中。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适时地让那点好奇的光彩黯淡下去,化作柔顺的体谅,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婉:“原来如此。那便……改日吧。”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已由仆从摆上了一壶清茶并两碟细点。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夜遥执起茶杯,似是闲聊般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将军府邸开阔,一路行来,却只见寥寥几个寻常护卫巡守,似乎……不曾见到闻名在外的麒麟卫?”
墨辞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似是而非的弧度,他端起茶盏,声音平稳无波:“慕家麒麟卫乃是天家兵,受镇北王统辖,为国征战四方,并非我墨辞的私兵。”他啜了一口茶,放下杯盏,目光扫过静谧的庭院,继续道,“再者,我这府邸,原也不需太多血肉之躯来守卫。”
“哦?”夜遥挑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
“夫人请看。”墨辞放下茶杯,并未见他有何动作,只是指尖在石桌边缘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两下。
下一瞬,庭院中几处看似寻常的假山石后、廊柱阴影里,便传来一阵极轻微却不容忽视的、类似机括转动的“咔嗒”声。
夜遥心头微凛,循声望去。
只见四具人形物事,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它们并非真人,高约七尺,躯干与四肢由某种深褐色的坚韧木料与哑光的金属构件巧妙嵌合而成,关节处结构精妙,行动间虽略显僵硬,却异常平稳。面部覆着打磨光滑的金属面罩,只留下眼部两道幽深的细缝,无口无鼻,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们手中并未持刃,但那沉稳的步伐与毫无生气的注视,已然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此前,怕骤然露面,惊扰了夫人。”墨辞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些机关仆役,平日负责府中部分巡守、搬运之职,也可应对些许不速之客。”
夜遥压下心头的震动,起身走近几步,仔细端详。他此前曾听闻墨辞的不败神话与其出神入化的机关之术密不可分。传闻中,他麾下有可自行推进、无坚不摧的攻城车,有披覆铁甲、力大无穷的机关雄兵,还有能精准投石的远程利器……这些皆是各国梦寐以求的战争秘宝,也是炽月国不惜代价也要获取的墨家秘术。
他目光灼灼地仔细端详离他最近的一具机关人。越是细看,心中惊异越甚。木料纹理致密,显然经过特殊处理,不畏风雨虫蛀;金属构件衔接处严丝合缝,工艺精湛绝伦;其站立姿态稳固,重心设计极佳。虽然此刻静立,但可以想见,一旦驱动,必是攻守兼备的利器。
“当真……巧夺天工。”他赞叹道,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震撼,回头望向墨辞时,眼中光彩流转,“墨家技艺,果然名不虚传。有它们在,确实胜过百名寻常护卫。”
墨辞的目光落在夜遥近在咫尺的侧脸上,看着他专注审视机关人时,那双总是媚眼含羞、风情万种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纯粹而明亮的好奇与惊叹,如同孩童见到了最有趣的玩具。
墨辞看着夜遥眼中因好奇而亮起的光,想到了可以让两人亲近的话题:“不过是些看家护院的粗笨之物,夫人若有兴趣,我便教你如何驱使它们,平日也可多些使唤之物。”
“将军当真要教我?”夜遥眼中流露出新奇与期待的光芒。
墨辞指着眼前的一个机关人偶开始讲解。他的讲解深入浅出,从核心机括的原理,到不同部位触发机关的细微差别——背后隐藏的按钮如何按压启动,腰侧的旋钮向左三圈是前行、右半圈是止步,肩胛某处需以特定力道点刺才能让其举起重物……
夜遥凝神静听,他受过严苛训练的记忆力此刻展现无遗,墨辞只说一遍,他便能将位置、顺序、力道记得分毫不差。
当他第一次尝试,成功让这个机关人偶稳稳迈出几步时,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那笑容在春日阳光下显得生动异常。他玩心渐起,又试着操控一个人偶去洒扫,让它笨拙地画了个圈,结果差点打翻水桶,自己先笑出了声。
墨辞没有再多言,只是负手立于一旁,目光落在夜遥带着笑意的侧脸上。看着他在几个机关人偶间兴致勃勃地尝试、摸索,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眉眼舒展。墨辞向来紧抿的唇角,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如愿以偿的温和,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