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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配 醋海生波倾 ...


  •   这两日,墨辞的回避几乎摆在了明面上。用膳时分,总有下人来报,将军有紧急公务处理,请夫人自便。他人虽不曾露面,关怀却无微不至。起居用度,皆按最高规格安排,甚至连夜遥惯用的熏香、喜欢的茶点都一一备齐。到了晚间,必有侍女捧着暖水袋送来,并一字不差地转达墨辞的嘱咐:“将军说,春夜寒凉,请夫人务必暖着被褥安寝,只是入睡前定要让凌希将水袋取出,万万不可烫着夫人。”

      这份细心周到,连贴身伺候的凌希都感叹不已:“将军这心细得……能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提前想到、安排好,简直像是……以前曾经长久伺候过公子起居似的,熟悉得过分。”

      “伺候过我?”夜遥脑中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瘦小的身影,却又立刻否定——怎么可能?那个沉默寡言、早已消失在记忆深处的孩子,与如今这位权势滔天、冷峻威严的墨大将军,怎会是同一人?

      “还有一事,”凌希压低声音,“公子,我发现将军这两日,其实并未宿在西厢房。”

      “哦?那宿在何处?”

      “宿在了院中书房。”凌希指了指方向,“我悄悄去看过,那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公子的房间。”

      这个墨辞……夜遥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然而这份刻意的平静在第二日被不请自来的慕千重打破。他人还未到,清朗带笑的声音已先传了进来,也成功地将三日未曾露面的墨辞引了出来,只是墨辞仍站在院门处的阴影里,并未立刻进来。

      “夜老板,你说墨辞可恨不可恨?”慕千重摇着扇子,大剌剌地坐下,开始告状,“本侯好心好意来问他,三日后回门,接你回王府叙叙旧,他居然冷着脸一口回绝!半点情面都不讲!”

      夜遥为他斟了杯茶,淡然一笑:“回门?小侯爷莫要说笑。此前王妃认我为义子,封世子之位,不过是为全将军求娶的权宜之计,怎可当真?”

      “嗐,不就是找个由头让你出来透透气嘛!”慕千重凑近些,压低声音抱怨,“你现在不比当初自在,我想见你一面,还得先递帖子过问那个姓墨的,真是麻烦!”

      “见我做甚?莫非又改了主意,觉得《金笼雀》还是值得一写?”夜遥抬眼,带着几分调侃望向他。

      “写!怎么能不写呢!”慕千重立刻急了,“我上次那是气大了胡说八道!你这新章回我可是眼巴巴等着呢!”

      “除了催稿,还有何事能劳动小侯爷大驾?”夜遥早已看透他的心思。

      “还是你懂我!”慕千重收起玩笑神色,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烦躁,“是昭予!他此次回京,不知怎的就被安排进了大理寺。这几日天天跟在御承景那家伙屁股后头转,连我想约他喝杯酒都推三阻四,说公务繁忙!”

      “御承景?慎王世子?”夜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蹙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啪嚓”一声脆响,是茶壶落地的声音。只见凌希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脚下是摔碎的瓷片和四溅的茶水,他慌忙蹲下身收拾,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慕千重被打断,不满地瞥了凌希一眼,继续对夜遥抱怨:“御承景那个兔崽子!从小就喜欢跟我争,总觉得我们这些外姓封王压了他们皇室宗亲一头。我比他先封了侯,他更是视我为眼中钉。如今一回京,就缠上了昭予,定然没安好心!”

      夜遥将凌希的失态看在眼里,心中疑虑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你来找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找你家那口子有用啊!”慕千重用扇子敲着手心,理直气壮,“昭予最是信服空言,你帮我吹吹枕边风,让他寻个由头,把昭予从大理寺调回军营便是。那地方,根本不适合他!”

      “吹枕边风?”夜遥想到自己与墨辞如今连见面都难,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小侯爷怕是找错人了。我与他……如今已分房而居,这话,如何吹得进去?”

      “分房?!”慕千重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夜遥,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换上惯有的戏谑笑容,凑近夜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玩笑道:“我的夜老板,你这般……莫不是还在为本侯守身如玉?”

      夜遥被他这口无遮拦的话弄得耳根一热,正要蹙眉斥他:“侯爷,可别胡……”

      “说”字还未出口,只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墨辞沉着脸站在门口,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先是在慕千重那张嬉笑的脸上冷冷扫过,最后定格在夜遥微红的耳根上。他显然是听到了慕千重最后那句混账话。

      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慕千重见到正主,非但不惧,反而“唰”地打开折扇,优哉游哉地摇了起来,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哟,墨大将军总算舍得露面了?本侯这正跟你家夫人商量大事呢。”

      墨辞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依旧锁在夜遥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慕千重,你很闲?”

      慕千重挑眉:“本侯爷忙得很,这不是为了兄弟情谊特意跑来一趟嘛……”

      “昭予的事我会去问,”墨辞承诺,但语气冷硬,“现在请小侯爷回吧。”

      慕千重看看面色不愉的墨辞,又看看垂眸不语的夜遥,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再待下去,以免真的引火烧身。他耸耸肩,站起身来,对着夜遥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然后摇着扇子,故作潇洒地朝外走去,经过墨辞身边时,还不怕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笑道:“一切就拜托兄长了。”

      慕千重离开后,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墨辞一步步走近,在夜遥面前站定,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夜遥完全笼罩。他垂眸,看着夜遥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后颈的模样,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慕千重那句“守身如玉”,心口如同被岩浆灼烧,又痛又怒。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翻涌的醋意和某种更深的恐惧,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愈发低沉沙哑:

      “他不适合你,即便你心悦于他,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夜遥闻言,抬眸看他,眼中神色复杂难辨。知他误会了自己与慕千重的关系,他竟没有立刻解释的打算,反而顺着他的话,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与探询:“那将军觉得……我们二人,便合适吗?”

      “自然!”墨辞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他,仿佛要将他吸入其中。

      “哪里合适?”夜遥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细数着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鸿沟,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年龄比你大,还是男子,无法为你孕育子嗣。出身……更是不值一提,不过是风尘中挣扎求存之人。即便现在,侥幸还有几分残存的姿色,能入得了将军的眼,可韶华易逝,红颜易老,过不了几年,等我年老色衰,病骨支离,还有什么……是值得将军喜欢的呢?”

      他每说一句,墨辞的眉头就蹙紧一分,待到他说完,墨辞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反驳:“不对!”

      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夜遥的肩膀,又在触及前生生顿住,生怕自己的力道再次伤到他,只能紧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毕露。

      “年龄如何?我心悦你时,便知你年长于我,那又如何?在我眼中,你便是最好的年纪!”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我求娶你,是因为我心悦你,是想与你相守一生,不是为了传宗接代!若因无后而遭人非议,我自一力承担,与你何干?若你担心年老,我墨辞在此立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此心不改!”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出身……那更不是你的错!在我心里,你如皓月当空,清辉自照,那些过往,只会让我更心疼你曾经的艰难。”

      “夜遥,”他唤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真诚,“给我机会,我会让你看到,我的真心,经得起时间磋磨,抵得过岁月流转。”

      夜遥一时哑然。墨辞一番炽热而坚定的告白,像一团火,灼烧着他冰封的心防,他却无法给予任何回应。他们之间横亘的,何止是年龄、地位、子嗣?那是一条更深、更黑暗、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无法摆脱的身份与任务。

      他给不了墨辞想要的纯粹真心与白首承诺,哪怕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被那份真诚撼动。

      见夜遥始终默不作声,低垂着眼帘,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墨辞眼底那簇炽热的火焰渐渐熄灭,被浓重的失落与无力感取代。他深深看了夜遥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受伤,有不解,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不再逼迫,只是沉默地、带着一身萧索,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合上了门扉。

      凌希悄步走进来,看着自家公子怔忪出神的侧影,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劝道:“公子,您方才……为何不向将军解释清楚您与小侯爷之间的关系?那不过是玩笑话,将军他……似乎是当真了,心里定然难受得紧。”

      夜遥缓缓抬眸,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解释了,又能怎样呢?” 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解释了,就能改变什么吗?我终究……给不了他想要的。”

      “为何不能?”凌希愈发不解,语气带着急切,“将军待公子一片赤诚,日月可鉴。这般深情,这般珍视,任谁看了都会动容,公子您……难道就真的毫无感觉吗?”

      “感觉?”夜遥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指节泛白。他何尝没有触动?那颗沉寂的心,并非铁石铸就。只是……

      “你们不会懂的。”他最终只是轻轻吐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沉重与孤寂。他想起昨日凌希外出,暗中联系了星落,带回来的那颗蜡丸中,那密信上所写的冰冷指令。那字句如同淬毒的针,时刻提醒着他的身份和任务。

      他是炽月国潜伏在此的细作,“夜遥”这个身份本就是一层精心编织的假面。墨辞爱上的,是这个虚假的“夜遥”,倘若有一天,墨辞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双此刻盛满深情与坚定的眼眸,是否会瞬间被憎恶与杀意取代?

      即便……即便侥幸,他们能跨越这身份的对立,两情相悦,组织又会放过他吗?身中牵机毒的他,唯一的结局就是毒发身亡。他沾染着洗不净的黑暗,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过去与未来,这样的他,如何能坦然接受墨辞那份光明正大、磊落真挚的感情?那只会将墨辞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能,也不配。

      这沉重的真相,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份或许可以称之为“心动”的苗头,在尚未燎原之前,便被自己亲手掐灭。前路茫茫,唯有完成任务,才是他既定的归宿。而墨辞的真心,注定是他此生无法承受、也无力回应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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