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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十二章第三节 下 “我讨赏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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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丁一声问候传来,沈妙常顿住脚步,回头只见山黛正倚着门框,探来的眼神冰冷又锋利。
她略去对方溢于言表的不善之意,轻声答道,“去给你师兄找药。”
“我跟你一起去!”山黛立刻跃然向前两步,当即回道。
“你师兄结仇不少,他现在正在熟睡。你还是留在此处比较稳妥。”沈妙常转身,从棚里牵出踏霜,“你放心,我若是怕医治无功,为了保命想跑,也会带上方儿一起走。你知晓兄妹之情,也该懂得我们姐弟之间,并不是可以撇下谁逃命去的。”
她握鞍蹬地,踢裙上马,“另外,我好像比你年长。”
山黛语塞,只又摆出一副凶狠表情,却乖乖改了口,“石家姐姐。若你弃我师兄不医,信不信,我踏平了这座院子!”
“我信,也请你相信我。”
沈妙常夹马向外去,经过她时道,“明日天亮前,我就回来了。”
山黛瞧着暗夜里逐渐消失的踏霜和石焉,心里也坠入了无尽永夜,她别无选择,必须相信。就像她第一次看到西湖,宽阔幽然的水面之上,那叶扁舟有办法压过自己,这次也一定有办法,叫她臣服。
最后去看了一下师兄,仍然睡的安稳,她知道他许久没有睡过这样沉的觉,她怕自己胸中慌乱难安的心跳打破这场难得的好眠,只能落寞地回到自己幽小的房间,闭门静坐。
她自小入卷云洞后,两位师兄都对她极好。大师兄寡言却体贴,二师兄风趣会哄人,只有三师姐虽俱为女徒,却总是冷言少语,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是四人中最少被师父责罚鞭打的小师妹。
在卷云洞的生存环境里,她无疑已经是最幸福的那个。直到突然间三师姐死于非命,大师兄愈发少归,她知道,这一切都和师父派给他们的命令有关,她怕哪日大师兄也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外头。
而就在惴惴之时,她还是收到了那个害怕的消息:江南中毒。
恰逢二师兄在外接镖,整个师门只有她能陪同照顾。
终于轮到她长大。
一路眼看着师兄一日虚过一日,她焦虑难安,可每每追问,江南却总有能力安抚住她,叫她相信,叫她放心。
故而直到今日晚饭时石焉交代病情,她才真正知晓了这病的凶险与不可挽回。根本没他说的那么轻松。
孤楞楞坐了半晌,终究是熬不过连日负重赶路的疲劳,脑袋一歪,便倒在榻上睡了过去。再次听到动静睁开眼,发现外边天已大亮。
她猛然坐起,边抄佩剑边跑出房门,直到看到院中矮桌旁,一女子正静坐着研磨药粉,清晨的光线已经足够强烈,让她以为自己晃了神。
“你回来了。”
沈妙常抬起头望来,脸上已出了薄薄一层细汗,“醒了?”
“你找到药了!”山黛雀跃着走近,蹲下细细观察这些粉末。
沈妙常笑笑,“不是这个,但我确实找到了。”
她收起研过的药末,过筛,再将不够细腻的残渣二次研碎,嘴里催道,“可以去叫醒你师兄了,睡到这个时辰正好。”
等山黛点头说好,却又被叫住,“别告诉他我昨夜出去了。”
“为何?”山黛不明。
“他心思敏感,若知道了,只会觉得自己生病是在给别人添麻烦。中毒之人,就别再给自己添堵了。”
山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有些似懂非懂,心底却没来由地想让自己信任她,便应下了。
等到江南和石方双双起床,沈妙常已热好了干粮。前者眼看着桌上的食物数量,瞠目道,“咱们四个人,早饭需要吃这么多吗?”
“不是四个人,是我们俩。”沈妙常纠正道,“也不是早饭,是早午饭。”
“什么意思?”山黛插嘴。
“吃饱后我就要带你师兄去镜湖施针散毒。午时四刻是浓阴最盛之时,也是金麟蛊最精力充沛之时,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到地方做好施针的准备。散毒不能中止,再回来必定是晚上了,午饭肯定是吃不成的,现在多吃些吧,存够一天的体力。”说罢她又叮嘱弟弟和山黛,“你俩的早饭在那边炉子上,自己去吃多少拿多少。”
山黛虽然不明白为何要挑浓阴最盛,也不明白金麟蛊和她昨夜去找的药之间是什么关系,只是看了眼师兄脸上蒙住的左眼,没再言语。
两人心中都揣着不安,并没像说到的那样真吃下去多少,彼此敷衍式地塞了几口饼,便牵了各自的马要走。
遮云黑通身皮毛锃亮,膘肥体壮,养护得十分用心,和站在其旁背驼神靡的马主人相比,并不相称。
而沈妙常则和踏霜越发相似,身形昂然高挑,气度沉静成熟,体格力量也由本身的羸弱,努力向踏霜一样的强壮靠拢。
江南本能想伸出手去扶她一把上马,却慢一步地后知后觉于对方已经自如地翻上了马背,她握鞍拽绳的动作标准亦不吃力,想必手心里在这一年必磨出了不少茧子。双腿夹住马肚的节奏适中而有规律,足见腿侧肌肉为了配合好马速也必然是经历了许多酸痛。
“你若敢丢下我师兄逃命,我就杀了你弟弟。”
山黛看着两人远去,跑上两步喊道,似乎她这一声补充威胁,真能给自己下一剂定海神针。
江南转身欲呵止,却一声还未发出,先累得自己连咳几下。
沈妙常摇摇头无奈,“我不会逃,不论治不治得好他,我都不会逃。”
两人相伴同行,离开这个院子渐行渐远。终于转过几个弯,再回过头时,已看不见小院的踪影了。
“你会骑马了。”
总不能一路无语吧。江南率先开口。
“是啊,自益州之后,我发现再不能拖延,必须要学骑马了。”
“拖延?此话怎讲?”没想到对方主动回首引了话口,他便顺着问下去。
“小时候我从马上摔下去过,摔的好疼啊,疼的好像全身都碎了,疼的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时刻。”她说完话,似乎人也从那段记忆里抽离出来,才像是在讲述已经过去的过往般,叹一声道,“所以从那时起就害怕马。”
“你现在骑的很好。是肖神医教的吧?他给你的这匹踏霜,很适合你。”
“是外公给我的。你的遮云黑也很好啊,屿王送的马,论起名贵与血统,可是千里挑一的。你又将他喂的这么好,从毛发就能看出来你对他用心。”
“我用心是因为…”他似是欲言又止,“其实名贵又有什么用,适合的才是最好的。我向殿下讨要遮云黑,本是要送你的。可它就是因为血统纯,所以格外烈,真要给了你,只怕非得时时刻刻我在一边护着才能骑。远没有你外公选的踏霜适合你。”
“送给我?”
“嗯。那时候我知道你想学骑马,本想教你来着…可太匆忙了,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终归还是比你慢了一步。”
他想了想又急急补充道,“也幸好慢了一步!”
沈妙常心中难过,嘴上只道,“其实遮云黑你来骑是最合适的。你骑术好,胆子大,和他最相配。是我和他没有缘分,否则你看准的马,一定错不了。”
她鼓起勇气,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就像小时候,你看准了策马鞭群的时机,救了我。”
手中一紧,握绳的力度猛然放大,遮云黑兀地停住脚步,马背上的人错愕夹杂着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道的?石老英雄,连他都没有认出我来。”
沈妙常同样勒马作停,“爷爷曾说看你眼熟,就是因为儿时的你去找他同来救我,还有母亲。”
她低下头,又重新抬起,侧脸望来的眼底尽聚起感恩,“谢谢你。让我重遇亲人怀抱。”
江南看着她,又看向她自然抚上耳后的右手,两指摩挲间,月牙簪嵌佩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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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能没有来处。我没有了,你得有。”
他仍旧记得十二岁的自己如何涌入逆流的人群,跃上凌乱的祭台,他看到散落一地的灰烬与零落的几节人骨,静静伸手抓起一把焦黑,攥进手心。
“掌柜的是聪明人,既然知道我自京城而来,也该懂得保守秘密。”
他也记得十九岁的自己终于有机会去杭城,他走进那家石家每年必去的首饰铺子,取下随身包袱搁上柜台。包袱的声音轻脆,重量不轻,他刀柄一挑,松脱束带,露出不大不小一个包口,刚好叫店家看清其内,满袋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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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早该给你。”江南出神地盯着簪子,“只是我逐渐长大,王府亦愈发事多,我替殿下奔走,并不曾得空转交。”
“可我一直记得。”沈妙常始终真挚地盯着对方双眼,即便那里的其中一只已被黑布掩盖。
“在我跌落进泥土里的时候,在禁军的铁面硌破我脸颊的时候,在碎裂的石子声横空闯入我耳朵的时候,在恶人的鲜血溅进我眼睛的时候,在数不清的马蹄纷至沓来充斥我视线的时候,我知道,是有人在帮我们。”
她看到江南努力将不敢对视的眼神从自己的耳后移回,以和她的目光相撞。
“所以,我自己都不曾发觉,其实我早就不害怕马了。马救过我,我走向勇敢,你的功劳。”
说罢,沈妙常夹了下马肚,率先继续前行。
“走吧,路还长呢!”她脸上挂笑,回头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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