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一一字字句句

96、第十二章第三节 上 还好，她不

　　“也许你一直遗漏了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的地方。”

　　顾念怀的声音透着他鲜少露出的不确定，并非故弄玄虚，却平白带来了几分阴森可怖。

　　“是什么？”

　　军医坐在江南榻侧，看向这位顾大人，“若能找对毒源，则还可能有救！”

　　彼时春盛，边境的屿王府内，沈、顾、江三人正为了后者的突发眼盲而急带回了军医再次查看。

　　一番话毕，沈江二人正一齐看向语出惊人的顾念怀，后者却独看向江南，“你对我说过，你曾在竹林里被一枚暗器，擦伤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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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时，我才想起来，也许真的是因为这枚暗器。”

　　现在江南就坐在这盒凤翎针的跟前，看着沈妙常重新启开这个与他林中一别后，就此尘封的机关盒。

　　对方细细摸过多根针身，又置于近处细闻，脸色越来越沉，“怎么会……每一根都下了毒了。”

　　“我一直相信你不知道暗器有毒。但我也一直觉得，”江南试探道，“你的家人，为了保护你，未尝不会瞒着你，而将这暗器制成非要人性命的东西不可。”

　　“不会的，外公最恨毒，凌霄宫更是从不用毒。”沈妙常摇摇头，她心里很乱，也没有头绪。

　　江南忽而感到有些放心，沈妙常的反应，足以说明她是方才知道每根暗器都带了毒，便也可证明，自己应当是迄今为止这带毒暗器唯一的受害者。

　　那样也好。他想。

　　她便不用背负上许多若其他无辜之人被此毒害了性命而会带给她的巨大愧疚之感。毕竟自己做过的恶，本该尝果。

　　她积极的声音却比自己消极的遐想先一步传来，“往后再查这个，眼下先说你的解法。”

　　“解法？”江南的右眼里蹦出一丝光亮，“这毒真的还有解？”

　　“必定致命的后面，我还没有说完。”沈妙常点点头，“意思是，若没有及时抑制治疗，或是全无内力之人任其扩散，则一时三刻内便必定致命。但若有所动作，挽救阻止，则尚能拖上一拖。”

　　“能拖多久？”

　　“一般是一到两天。”

　　沈妙常看对方愣住的样子，忽而反应过来，急忙解释，“我说的不是我的解法！是中毒者自行抵抗之法。”

　　沈妙常再次把过江南脉搏，轻声道，“凡我听说过的内力心法，能拖上一到两天已经不错。再厉害也没有能像你这般能将致命毒药都压制在体内一年竟不发作的。最多不出十天，再找不到解法，也回天无力。即便是像爷爷所中牵机毒，并不直接致命，然而叫人骨骼蜷曲，肌肉萎缩，且爷爷的内力修为算得上武林中数一数二，却也只能耗费漫长岁月进去和它对抗。更何况是致命之毒？”

　　她沉浸在思绪里，把完脉的手并未及时收回，而是自然垂落在对方温凉的腕上，只顾喃喃自问，“难道横逆功法当真如此之奇吗…”

　　江南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若自己翻过手掌，想必轻易便可握住她。

　　对方则还遗留在思绪里，她接着道，“今天以前，你坚持自救，做的很好，今天以后，换我上值。”

　　沈妙常看见江南的眼睛里隐有泪光迸发，只得狠狠心先将剩下的话一次性都说明白，“不过，雪上乌是没有解药的。但我有办法，逼出毒素，让你的寿命回到他原本的长度。可雁过必定留痕，不可能有一种毒进过体内后却不附送点什么就甘愿走的。所以，你往后的体力会有所下降，像以前那样整日整夜地打，必定是不行了。”

　　“会降多少？内力还能调动吗？”

　　沈妙常收拾机关盒的手突然定住，她奇怪他居然不先问如何逼毒，却更关心影响武功的程度。

　　“内力还在，也能调动。可你会比以往容易力尽，容易不支。举个例子，若你以前和江二公子切磋，能打一天一夜不停歇，那么以后就只能打半天。如果你以前能同时以一敌十，那么同样的对手，往后你只能应付两三个。”

　　“差这么多…”

　　江南骤然黯淡下去。他是刺客，注定单打独斗，体力是他唯一的帮手和后援。

　　“万不能像过去那样拼命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映射。若继续强行支撑，只会身殚力竭而亡。”

　　沈妙常看他欲言又止的神色，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看着他投过来的眼神，她咬咬牙，“没有。对不起，给你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伤。”

　　“又不是你下的毒，你怎么道歉呢？”

　　江南下意识捏紧了衣角，企图掩饰住心里无以复加的失落和持续袭来的慌乱，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如何回去屿王府，不知道未来的目标，还如何去到达。

　　于是他先把关心移向了除自己以外的人，“我曾经想过，如果下毒的人不是为了保护你，那就是为了害你。可他不知道你百毒不侵，所以没有得手。可也有说不通的地方，他都能把毒神不知鬼不觉涂抹到你每一根暗器上却不让你知晓，说明是从不设防的人，那为何不直接给你饮食里下毒？他大费周章这样做，更有可能先伤了你的敌人，从而败露暗器被涂毒之事，反而更害不成你。”

　　“都到现在了，就别讨论我的事了。我先告诉你如何逼出雪上乌。”

　　沈妙常感觉今天的自己被一种奇怪的理智和不应该的淡然包裹了起来，头脑变冷，情绪变迟，她似乎应该更激动一些，她竟然成了致人眼瞎的罪魁祸首！她也应该更惊慌一些，到底是谁能让她察觉不到地下毒进贴身之物里？她更应该更痛苦一些，替她留住母亲的救命恩人再次挡在了自己身前，可他以后的人生却可能会因此骤然缩短，寻仇的人那么多，他丢失了保命的本事，即使只是一部分，也已足够致命。

　　可她现在只是流利地道出心中刚才拟好的医方，“我要每三日给你施一次针逼毒，人身腧穴三百四十八个，我要依次针刺其中九处，自头顶，至足底。但对于雪上乌，施针只是手段，调和阴阳五行，复原身体自然。而真正能把毒素带出来，要靠我的金麟蛊。金麟蛊是万蛊之王，也是万毒宗源，雪上乌人畜皆避之不及，却是我外婆初次淬炼金麟蛊时灌溉的百毒之一，所以是它可以汲取的养分。我会让金麟蛊附着在针上，吸食你体内的毒。”

　　“但是你的金麟蛊，不是不能长时间离开你吗？”

　　“是的，金麟蛊不能离开母体，我就是它的母体。每次离开进食也不能超过半个时辰。但是我给你行针一次至少要两个时辰。所以我们要去一个金麟蛊能够离开我也存活的地方。”

　　“什么地方？”

　　“镜湖。”沈妙常看向窗外，“金麟蛊喜阴湿寒凉，徒太山的环境已经很合适，而镜湖是山中阴湿聚集之地，应当可以。不过金麟蛊每次吸食的分量很少，而你体内之毒已经严重扩散，我需要调动，它需要辨别，这都需要时间。且它吸食之时为了延续自身生命难免不会同时摄取你的身体阳气，所以一日行针，两日补气，以此一轮。据我现在的判断，至少要行针十次后再看效果，也就是说我需要你留在这里起码一个月，你能做到吗？”

　　她边说边抽开台下木屉，从内里的几枚相仿匣子里取出其一，轻轻叩开。

　　“能。殿下准我来的，只要能治好，多久都可以。我都听你安排。”他用仅存的一只眼睛看向她，那潭乌黑中的一点星光，是来自眼前的救命希望。

　　“好。”沈妙常用铜筷从匣中夹出一枚浅色药粒，就着桌上的一碗凉水递过去，“那先把这药吃了。”

　　他毫未犹豫地直接接过咽下，而后逐渐有些困意上涌，眼中亮光渐熄，恍惚间听见她说，

　　“现在，好好睡一觉吧。”

　　关了门出来，沈妙常重新系紧了披风。

　　山中天气多变，此刻临近日落，正是最后一抹暖意拂照的时候。

　　除了熟睡的病人，另三人简单用过了晚饭，俱是各有心事，除病情外再无它言。饭后沈妙常带着弟弟一道为山黛腾挪出原本石方自己住着的客房，两人改住一屋。

　　其实肖遥海筑的小院虽不大，但空间排布有序，房间罗列并不少，还有为肖云翎、秋娘专门备着的两间房。但这二人的房间自是不可能让卷云洞的人沾染，更不要说肖遥海和石难黎两人的。

　　把剩下空余的一间留给病人后，遂只有将石方的住处移给山黛了。而前者也并不愿意再独自住进爷爷或其他人的房间，山黛的骤然出手似乎又触起了一些他心底的恐惧，便道着要跟姐姐同睡一间才能安心。

　　眼看着身边扑红的小脸，直到确认石方的呼吸声渐沉，沈妙常悄悄起身，再次拎起披风出门。

　　月挂梢头，影沉身后。

　　她轻轻阖上门，朝马棚走去。

　　“去哪儿啊？石家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