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十二章第四节 她跪于冷冽 ...
-
“哐当”一声重响,石方被眼前破门闯入的人吓了一跳。
来者正是山黛,她无事可做,偏偏心中记挂的全是现下不在眼前的师兄,焦躁与烦闷互缴,未知与不安相织,再不找点事做,只怕能将脑袋急破,于是来找石方的麻烦。
后者原正躲在姐姐的屋子里闷头练字,今日抄的是一本外公年轻时所投云中师门留下的武书,誊到专注时,倒也近乎忘了家中还共留着个危险角色。
这下对方非请自入,才又结结实实把他吓了一番。
“你在干嘛?”山黛丝毫不以为意,径到小孩跟前,一手撑在桌上,自顾自问道。
“我在抄书。”
“抄的什么?”
山黛随手扯过石方笔下的一张纸,引得后者撤手不及,愣是一笔拖出个长尾,废了整张的等距。
“哝。”石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只按捺着朝面前镇尺下压着的原籍一努嘴。
山黛遂又抢过那籍册,阖至封面仔细端详了一番书名,后道,“这是什么?”
“云中剑法。”石方不解她缘何书在手中仍要发问,却还是依样答道。
“这就是云中剑法?”山黛面露好奇之色,“读给我听听。”
“你不认识字?”石方此刻才了然,他此话本无他意,只是有些惊诧讶异。这本云中剑法并非不可外传的秘籍,仅为一本基础道理,也是因此石方才可阅读学习,故而山黛拿去看上几眼也无不可。可是…她竟原来不认得这书与纸上的字?
山黛却显然被这话点燃了脾气,当下怒火烧将起来,“不识字怎的?姑奶奶我活的照样潇洒!我师兄也不识字,还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你与你姐姐读书识字又怎的?还不是要被我们师兄妹踩在脚下言听计从?”
“我又没有那个意思!”
石方一面急欲辩解,一面又被她激起了不忿,硬是半个磕巴不打地一口气将话全吐了出来,“而且你怎知识字无用?我姐姐是心善才救你师兄,可不是受胁迫!再说了,你又凭什么说你师兄数一数二,你难道不知凌霄宫玉面夫人就曾将他打作手下败将吗?”
对方闻言顿时怒极,“你敢提她!找打么?”
话音刚落,石方便觉得自己喉头一窒,衣领已被一把抓紧,整个人都叫拎了起来,喉咙勒得生疼,一阵扑腾之后,被扔出了屋门,重重甩趴在地上。
而眼前的胜利者正居高临下地抛来恶狠的目光,“若不是你姐姐还未将我师兄平安带回来,你已被我杀了!”
她走过来蹲下,捏起石方的小脸,凑近道,“肖云翎杀了我师妹,这个女人的名字不许再提。否则等我师兄病好,我连你和你姐姐一起杀。”
石方脸上沙石交融,努力昂着下巴回道,“你如此恨她,怎么不敢去找她说理,却拿我姐弟俩撒气?你这不就是茹柔吐刚吗!”
“什么柔什么吐!”山黛听不懂最后一句话,却不至于不懂他前头话里的意思,怒道,“还敢在我面前显摆读书?你起来,尽管比划比划,让只手给你,我倒要看看石难黎和肖遥海这两个名扬天下的小老儿先后带出来的孩子,一双手除了写字,还有点什么真本事!”
石方想拒绝也无用,对方已捏着他的下巴将人提了起来,下一瞬更是单手两掌劈在他腰腹之间,将他再次摔了个底朝天。
“你!”
“我怎么?书里没告诉你不起来就只能接着挨打么?起来!”
石方咬咬牙忍住腹痛爬起来,“我统共没学过三年武,云中剑法更是近日才开始抄学。你非要我与你比试,我必定是输的。但那也只是我一人的无能,与爷爷无关,与肖神医无关,更与旁的云中世家无关!”
“啰嗦什么?”山黛根本懒得管与谁有关与谁无关,她只要现下出气。
故仍旧一手背后,另一手抄了根竹棍掷向石方要他作剑,“只把你迄今为止的所学用出来便罢!”
石方抬手接过,却嫌太长,脚踩三分之一处,用力一折,竹棍应声而断,方才适合自己的个子。挥动两下自觉称手,想着怎样都是要挨打,不如保住家门颜面。
因此不用某一派剑法,反是左出一招,右捅一式,融汇了陆其陇自小所教,以及石肖两家的剑术,又不断在脑海里想了在北桥分舵时卿轩以兼唐翁翁教的些个功夫技巧,混杂在一道乱使一气,虽伤不了对方一步,却也不叫对方识出分毫。
只可惜他年龄尚小,历经四处奔转,实则哪种功夫都未学精,一堆皮毛凑聚在一起也不会高深半分,仅是五招之内就已被单手下战的山黛打了个落花流水,毫无反击之力。
山黛瞧他一摔再摔地可怜模样,气已消了大半,反生出些骄傲的“好心”来,她撤了手道,“怎样,识字的还不是没有不识字的厉害?瞧你有些学武的天赋,我倒可以指点你两招。”
石方扶额叹气,实不知她遵的到底是何种道理与逻辑,又是如何在双方各项条件均不对等的此等情况下得出的此种结论,当即心中更知读书明理的重要。
身体虽已痛极,嘴上仍说不出假话,只道,“我还未学成,自然打不过你。”
“所以我才说指点你啊。起来!”
话音未落,石方再次被拎拽起来,“哎哎哎放开我!”他大叫抵抗,却撼动不了对方顽强的力道,被拉扯着硬是又重蹈过一遍方才的过程。
可叹山黛的观察与记忆之才皆是超凡不群,连石方自己都无法再次重现的方才那一同乱舞,竟被山黛丝毫不差地复刻了出来。又在此基础上,提点石方如何接剑发招才不致挨打。
她本是卷云洞现下最小的师妹,正缺一个为人师长的机会,眼下逮到一个活蹦乱跳却又不甘束手就擒的小崽子,可算是合了她的胃口。
这边两人快将院子掀得天翻地覆,那边石、江二人才刚刚行至目地。
日头高悬,光柱千纵,合该眼晕颈汗,反叫人觉得冷意斑驳。水波安宁处,波光麟动时,却似蕴着锋利无边。
两人盘腿坐于湖畔,沈妙常感觉自己的手心湿凉,满是薄汗,她看着眼前人袒露的后背上新旧交叠的疤条,悄悄拭去掌心的湿润,徒给衣角平添一团褶皱。
“别紧张,放手做。”江南已将外衣全部褪净,侧头回望,回给她一个微笑的唇角。
“你也是。”沈妙常摊开针袋,“相信我。”
两人胸背相对,视线所及并不能对看互望,可她目及他黑发,他听过她答话,信任不用面对面,也强韧地蔓延滋长。
似乎有她在身后垫着,他亦有对抗不治症的勇气。
头顶似有轻微啄痛,江南知道第一针已下。他只管闭目调匀呼吸,轻轻感受针芒的刺入感从脑后,到脊柱,经由骨节,蔓至踝尖。
直到双手也被温柔地拿起,他睁开眼睛,身后人已至身前,恍觉两人距离之近,口鼻吐息亦相纠缠。
沈妙常挺立的鼻尖就在眼前,他只要稍打个颤儿,睫毛就要扫过她的根梁。
指尖痛觉传来,他别过头去俯看自己的手,厚茧之上是另一双纤细的手,正扎破了他的食指尖处,捧了一只金翅小虫进来,鲜血汩汩又慢又细地涌,淌进磨损的指甲,又流向银绿的大地。
没一会儿金鳞蛊便主动向伤口处靠拢过去,优雅而挑剔地辨析那血液里的养分。
日头一尺一寸西移,小口处的血液每每快要凝止,均得靠金鳞蛊主动地吸咬而去再次打破那逐将收拢的源头。
“金鳞蛊从来没离开过你这么久,何况还要托它主动耗力来摄走毒分。你可千万要关注仔细,若太虚弱,便先暂停就是,能取多少是多少,我相信来日方长。”
江南知道金鳞蛊和沈妙常两者一体,金鳞蛊过分虚弱后,便须得从母体身上补回。虽然知道后者心中必定成算已定,他劝或不劝都是一样,还是不能不道,“成便成,不成万莫强求。”
“能成。”沈妙常抬眸笑视。
她对于雪上乌所提出的医治之法,其实自己知晓那只是辅助手段,真正实施起来全要仰仗金鳞蛊,正是因为心中同样空茫无底,所以昨夜无休也要来此专门试过。
-
黝黑永夜,寂岭少声,宽阔披风铺开一席淡紫。她跪于冷冽天地里,诚挚叩拜徒太山与镜湖的神明。
而后取下颈中金鳞蛊的小盒,细细瞧其瑟缩、舒展、爬行、究竟坚持撑了下来。
她不敢离开半寸视线,始终细察圈护,等到天明日出前,拿准了金鳞蛊能在镜湖离了自己而存活,终于松了口气,起身而返时,才意识到双腿早已麻木不堪。
“能成。”
好在迎来的是好消息。
她眼里的神色坚定,叫江南不能不信,于是不自觉也跟着笑,“好,能成。”
沈妙常瞧他,“你好像比我想的更了解金鳞蛊。”
“有吗?”江南躲闪着眼神,一时不知是该继续看沈妙常的眼睛,还是去看金鳞蛊的动作。
“我没和你讲过。是我娘同你讲的吗?”她干脆曲膝在对面坐下。
江南一震,随后逐渐了然,“你猜到了。”
“在来徒太山之前,爷爷从不和我提过往的事情,也许是因为我还小,不想再加注刺激。他只说当初曾接到消息,去瑶疆见母亲,报信之人也一路同行。可他并未说过信里的内容,也未详述一路的旅程。直到这次在山上,我才全然得知。”
沈妙常的的声音很温和,她接着发问,“你当年是不是在京城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来的苗桃?我母亲,又对你说了什么?”
“当年先皇发难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和太子做好了决定,殿下甚至连得知的权利都没有。”江南的第一反应从来是先为屿王辩护,“当他反应出不对的时候,找了个机会入宫探访,携我一起。是娘娘告诉他滇南王受关押,已被秘密围剿处决。具体时日,至今未知。”
处决。
沈妙常心中还是一窒,不论过多久她都无法接受这两个字背后潜藏的画面。无罪之人,凭何处决?
“当时殿下不受重用,辗转设法才又得知宫中前几日曾默默遣了一队禁军人马,乔装打扮,目的地正是瑶疆滇南王府!王爷的消息尚未公布,这队人马恐怕是先遣小队,为了监视软禁王府,以防生乱,后头只怕还有大队伍。于是当天出宫,殿下就派我悄赴瑶疆,无论能不能赶在先遣队之前,都要把消息带进王府,告诉王妃娘娘,至少要救你们。”
沈妙常生生将疑问咽下。她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却不想戳破江南心中留下的那一点,被欺骗的单纯。
-
“皇帝早有此心,寿宴实是鸿门宴,奈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王爷冤屈,金陵竟无一人求情。”
她自己也知道,什么地位的人站多近距离,什么分量的身份说多重的话。
就像那年五百禁军的其中一名岳林军旧部,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在事发之后搜寻痕迹,拼凑过程,再报出这条口信与母亲。
而时不受宠的屿王,也同样并没有可以开口置喙的空间。
她不是不知道当年寿宴结束,屿王自请公干,曾远离过一段时间宫廷。而等他公务已毕,滇南王的死却成既定事实。
她亦曾相信一切就如表面所示,他无法求情。
可今日听到的这些,心中对事实的描画还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宫闱之内,没有不透风的墙。只关乎谁在墙里,谁在墙外。
屿王与其母妃从来都不曾脱离这阵旋风。如此大事,屿王虽已在宫外立府,但他与母妃联系密切,在宫里能得知的多少,必定屿王也察觉多少。他手里的公干并不需离开京城,不受重视的他所分得的也并非机要大事。他若不曾得知,就不会放任自己忙碌到忘了滇南王被请留的时日早已越过了正常贺寿的极限,忘了在公干之余没有像以往一样和去常常请安的母亲见上一面实乃反常,忘了在面对未知的宫廷变故时他总是倾向带上世故圆滑的顾念怀,而非一个对定边郡主心存思慕的江南。
除非他去探访的事情,早已并非未知。
滇南王已死,他确实不必求情了。
沈妙常垂下睫毛,挡住眼里的失望。
其实这的确是条最理智的路。按照屿王当时的地位,求情不会有用,反要更糟先皇贬笞。可他心里的不忍又不想忽视与自己的情谊,所以必得做点什么,作为罔若未闻又或是置身事外的理由。
后来的所有,都应当是他与顾念怀并同其母妃一道商量好面对此事的作为,即不必作为。
至于江南…
-
“我甚至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
彼时十二岁的沈谛祝是真的为了逝去的皇叔痛哭流涕。
而同样年龄的江南站在对面,似乎还未接受这个巨大的冲击。
他边擦眼泪,边向江南下达赶赴瑶疆的命令。然后在送走他之后,停下了拭泪的手,任由眼泪再次印出满颊的滚烫。
对不起。
这样的说辞,欺骗一个忠心耿耿于屿王又关心则乱于沈妙常的江南而言,足够了。
这样的做法,弥补一段宫城底下成长起来的兄妹情谊,他尽力了。
而带江南进宫,是为了借由这件事,他正好在江南心中再次注入父皇与长兄残忍,他则可怜无援的印象。
要握住一个人的忠心,共患难远比同享乐来的重要。
和顾念怀不同,江南不是一个天生的为官之才——
他虽为武器,实存人性。
沈谛祝哭够,擦干眼泪,在心中这样默道。
-
他虽为武器,实存人性。
沈妙常看向那人一半冷酷一半稚拙的独眼,这样想着。
于是只往下继续问,“可那时你来到滇南府中,我全然不知,更从未见过你。”
“因为我还是没能赶在那些人的前面。”江南低声,“我不知道先皇到底打算如何处置王爷家眷,可我实在怕他赶尽杀绝,所以本想若能赶在那些人之前,就直接将你二人偷带出来,再由你母亲找地方从此隐藏身份销声匿迹。可等我到苗桃的时候,王府看似平静如常,实则外面已经布满了盯梢人,我知道是那些人已经到了。”
说到此处他不自觉欲握紧拳头,却不禁按住了伤口也困住了金鳞蛊,石焉立刻也伸出手去,覆上江南掌背,再拨开他手心,重新展露伤口并安抚金鳞蛊,最后抚上他五指握于自己掌心,轻声道,“我很感谢你,所以更希望你在这件事上千万别苛责自己。”
江南点点头,继续道,“只是有那些禁军看着,我无法带你们走,可要独身进去却不难。我寻了个机会翻进府里,摸进后院时你母亲正在廊下和仆从说话,我趴在房梁上听了会,原来是要订下婚期送嫁,是赵将军的姻缘。你母亲,似乎已有预感一般,在遣散旧人。”
沈妙常默默不语,当时的她身在其中,对即将发生的灾厄并无任何预知或感受,只是从屋里看向回廊,看着母亲拉起辛布的手,而又放开。
就像今日她听江南讲起,亦无法冲破时空的枷锁回去挽救当年的母亲和自己,只是拥有了片刻的权力,能和他一道潜在梁上,旁观俯望着接下去将要发生又无法改变的一切。
-
檐下铜铃慢摇,散出阵阵轻响。姜云谣一身水蓝华裙,亭亭独身,遗世玉立,她遣走辛布去试嫁衣,侧身回首,抬臂招手,正浅笑着向屋内的女孩望来。
“妙常,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