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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十二章第二节 “去年一别 ...

  •   那乘上的男子一身黑衣,还披着一顶巨大的斗篷,将脸全部围了进去。

      粗看身长,那柄长刀的尺寸更像是他所有,可他却身无一物,且一直微驼着身子,一副沉沉不振之象。

      “抱歉,小兄弟。”他被搀扶着下马,始终不露出面目来,虚弱开口,“冒昧打扰,我们是卷云洞弟子。远行而来,是想求见肖神医一面,可否代为通传?”

      卷云洞?

      石方对这个门派的了解还停留在其下行四的弟子山青杀死六大门派掌门一事上。他担心这两个衣着唬人又面色不善之辈欲行不轨,更怕过会儿姐姐回来遇上此两人不是敌手,遂道,“肖神医不在,你们请回吧!”

      “不在?!”

      那女的立刻转了脸色,“他不是长年在山里?怎的我们一来偏不在了!”说罢她朝石方狠狠一呲,“你个小鬼,别是蒙我的。他武功那么高,又颇擅机关术,要是躲在里面,我杵在这可听不出来!我且进去看看。”

      “不行!”石方见她竟说话间就要朝屋里去,忙张臂拦道,“你怎可擅闯人家?”

      “姑奶奶要闯就闯,让开!”

      石方被她一把拨开,又气又怕,又惊又急,慌乱中生出一计,叫道,“你再往前一步便是机关,你瞧四周这些乱箭!”

      他伸手指着小院四面,或地上或墙体上,诸多她和姐姐射艺未精的证据。这些散箭原本是他们故意不清,留着计数自己的进步所用,现在却正好用来恐吓下恶人。

      “这些就是像你们这样的无礼之徒企图硬闯后的下场!”

      素裙女子果然停了脚,又撤回几步,但待退回到石方身旁时,却又露出那副吓人嘴脸,她一把将石方提进怀里掐在身前,“乱箭机关是吧,好啊!那你就和我一起走,当我的盾牌,我看看乱箭是先射死你,还是我!”

      石方被她捏住了上身动弹不得,悬于半空又受禁锢的熟悉感觉再次袭遍全身,两年前他就是这样被带走,从此和父母家人分离。

      于是他又一次忘了喊叫,又一次顺从难以克服的习惯,去静静地等待着更多的未知恐惧,会将他吞噬。

      “慢!”那男的突然出声,似要制止这场闹剧。

      而他刚说完这一个字,两人就一同噤声,回身向院口警惕看去。

      石方虽无此耳力之功,但他心里知道,他们一定是听到姐姐回来了。

      果然很快就有马蹄声疾疾传来,似比平时的还要快一些。

      男子左身在前,紧盯院口,像头蛰伏伺动的病狼。

      然而马蹄踏土沐光归来,带进一阵药草清香。

      白马红鬃,老骥步稳。其上女子身影熟悉,却叫他后退两步。

      她竟…会骑马了?

      将帽子戴的更紧,将脸藏的更深。他努力朝她看去——

      沈妙常一袭紫衣,外系同色披风。长发收于一侧,却有几丝飘凌在外,面容沉静如往昔,却有细密汗珠粘连脸上。

      微风且徐,日照正浓,她勒马缓停,右脚脱蹬,左手握绳,俯身下马,披风瞬间强劲绽开,骤然翻起波澜,似有万花齐放。

      一年,她的容颜未改,肤色却深了几分,她的身形未变,一步一动却更加有力。

      两年,她已和杭城白石桥上的一息双裾,不可有丝毫相较。

      她朝自己走近,发上的月状弯簪晃出灼目的光,伴着她的声音,一起传来。

      “你既救过他,又何必吓他?”

      沈妙常看见对面的人向右偏过头去,不知是不是想躲避自己的视线。

      可金麟蛊早已在她回程路上就将访者据实以告。

      “石美人儿?好久不见。”

      那女子一手还提着石方,一手掐在他喉部,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挑衅,脸上竟打着友好地招呼。

      着披风的男子朝其轻轻抬手,意为放开石方。女子便听从地松了手劲儿,眼神却还居留在沈妙常的身影之上,遍周打量。

      “原来穿紫色也这么好看。”她出神地道。

      石方却在重获喘息自由之后有些怔怔,沈妙常看他跌撞走来身边,不发一言,不由得慌了神,忙握住他的臂膀,边摇边唤,“方儿,说话!方儿,看着我,说话,方儿!”

      “姐姐。”剧烈的摇晃之间,他轻轻开口。

      沈妙常这才松了口气,柔声道,“这两位是姐姐的故人。你去屋里把东西吃了,在里面等我。”

      石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快被捏碎的馅饼,骤然回神。

      把事情交给大人,是他被教过的不添乱的道理。他对姐姐的信任无需质疑,而沈妙常,就是这个大人。

      “小骗子!”那女子看石方跑回屋里一路舒畅,脚步随意无章,哪里有什么机关?

      她又转向沈妙常,“石美人儿,我不想对你也无礼。我们是来找肖神医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怎么不在这?是出去了?多久能回?”

      “肖神医有事外出,两月方回。”沈妙常不知二人来意,如实回答。

      “两月?!”女子一下子变了语气,万分焦急,“那怎么行!我师兄可等不及啊!”

      “江南怎么了?”沈妙常不再打哑谜,直接问道。

      她皱眉看向驼背的男子,心里不安宁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没来由地突然觉得,那巨大的披风底下,也许已经是一副透支的躯体在苦苦支撑。

      “抱歉,吓到你弟弟了。”

      男子终于开口,却叫沈妙常还是吃了一惊。

      他怎么虚弱至此?

      他的手掀下披风,露出里面憔悴的面庞——

      发丝受颠簸而略显凌乱,衣履虽不菲却久经磨损,然而这些都不打紧,唯一抓去了全部视线的,是他脸上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右眼。

      “你的眼睛怎么了…”

      “去年一别,我盲了一只眼睛。今日冒昧,是性命受胁,不得不搅扰。”

      一声求医,他却说的很艰难。

      沈妙常越听越惊,“盲了一只眼睛?怎么会…你具体是何时开始看不见的?可给当地大夫查过了?已有定论了吗?是谁袭击了你吗?”

      “是……”他却踌躇不语。

      “是什么?你倒是说话呀!”

      沈妙常有些着急,“你只说找我外公,难道是什么我不好知道的事情么?你的面色如此之差,你自己也说性命受胁,可这里明明白白我外公不在,只有我在。你到底要瞒什么?”

      “是你。”他突然道。

      “什么?”

      江南未答,却从腰间荷囊里摸出一根晶莹长针。

      “凤翎针?”沈妙常道,“你又和玉面夫人对上了?”

      “不是她。是你向我击发的那枚。这上面有剧毒。你…你不知道吗?”这回轮到江南讶异了。

      “什么…剧毒!?”

      好像有一瞬记忆,同样锋利地划过沈妙常眼前。

      银针擦过眼皮,拖下一道血痕。那时她不知道这枚暗器是如何飞出的。只看到他抹去眉眼间的血珠,而后那枚比冰还透亮的凤翎针就静静躺在掌心。

      针尖处沾上的零星血渍被指尖捻去,“没事,擦破点皮。”那次他说。

      可若针上有毒,擦破点皮就意味着为剧毒撕开入口;零星血珠,则只是毒性蔓延的开始。

      来不及思索为何凤翎针上会沾毒,她陡然向前,靠近江南到一步之内,牵起他的手腕,细细辨脉。

      距离乍近,两人的披风随着身体的动作摇晃起下摆。

      淡紫与浓墨碰撞又交织,褶皱与裥折铺展再打碎,二人伫立在白日天光下,似山巅上的两座奇石,水泽清华,坚不可摧。

      “是中毒。且时日已久,毒性入脉,不易清了。”

      “我来的太晚了。”

      “还不晚。”沈妙常下了论断。

      她抬眸,“进屋,把你这一年的身体变化、就医过程、和用药记录都仔仔细细告诉我。”说罢回头对着始终旁观的另一女子道,“山黛姑娘,一同请进吧。”

      “脸都没露就能认出师兄,还知道我的名字?真够神通广大的。”

      落在后头的山黛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肯定,“绝对能把我师兄治好!”

      几人进了里间,骤然觉得周遭暖了起来。江南脱去披风,却先道,“你还没吃饭。是刚采完药回来吗?先吃点东西吧。”

      “一个被我刺盲了眼睛的病人就在眼前,我如何吃得下饭。”沈妙常不知为何心里突似憋了一团火,语气也硬了起来。然而几乎是在同时就意识到了失态,复又和缓道,“请先将我需要的告诉我吧。”

      “山黛,你也没吃饭。不是说饿吗?去找那小弟讨个馅饼吃吧。态度好些。”

      后者知道师兄有意将自己支开,只得应下离去。房里就剩下沈江二人相对而坐。暖墙之后噼啪偶响,沈妙常却一直不解披风,反而走向房间一角,拉开书柜移门,后面便现出一条拐角通道来,她只身进去,不过一会方又出来,关上移门,燃烧声这才暂息,屋子也很快冷了下来。

      “军医说我的毒畏寒喜热,你又怕冷,谢谢你。”江南局促道,“可你刚刚…不是不知道这针上有毒吗?”

      “想必你一直在用内力压制毒性吧?”沈妙常不答反问,“轻毒人可自愈,重毒非药不能医。内力可以暂时压制以防蔓延,但绝不是长久之计。你能拖上一年之久,是因为你体内的横逆内功实在太过厉害,而且持之以恒的练习让你越来越驾轻就熟地驾驭它,所以你以为自己压住了毒性。可又到一年盛夏,毒性反攻,你才发现自己并未压住它,于是开始就医,是吗?”

      “是。”

      “你看过的大夫怎么说?”

      “偏远之地,没几个大夫见过这种毒,毒的名字也找不出来。用一般的解毒之法给我试了试无用后,又跑遍了附近几座城,都说无解。殿下便叫我不可拖延,即刻出发来找肖神医,说只有肖神医判了无解,才是真的无解。”

      沈妙常静静听他说着,边从一面矮柜深处翻出那只上山后便没再启用过的机关盒。从中取一枚冰针出来细闻,又扎破指尖,沾血喂以金鳞蛊,果见其兴奋吸食。

      “此毒名雪上乌,是苗桃毒蛊的一种。所以中原少有医者知晓。它毒性剧烈,附血而生,平常接触到并不打紧,但若有伤口触碰,或被涂了此毒的利器所伤……”

      犹记得“嗖”地一声利响。为杀鸡儆猴,她曾一针射中那精瘦人牙子的鸩尾穴。而后他确实闭着眼睛哀嚎个不停,直到自己去而复返,都一直痛苦不堪,又为了拿到她编出来的解药而适时地配合了好几把自己的戏码。

      原来那人根本不是在半真半假中信了自己的谎话,而是真实的疼痛和虚弱叫他不得不顺从。

      “必定致命。”

      越想越后怕,她不及去思索那个人牙子的性命是否真的终结在自己手里。她更在意眼前人的安危。“你当时?”

      “当时我只觉得眼皮上被擦破了,没放在心上。和你分开几步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合常理的疼痛。直到我走出林子,已经走不稳路。”

      江南说起那天,只将那场狼狈又潦草的告别一句揭过,他相信那枚暗器绝非有意射出,所以也从没想过暗器上会沾毒。

      “我以为是之前受的内伤又发作了,所以就先就地打坐调息。我周转了一圈内力之后,暂将身上的不适按了下去,以为无虞,便回了客栈。然而一天之后,却又四处绞痛起来。我再次周转内力,又将那股疼痛按了下去。就这样反来复去直到第七日,我再用内力调息的时候,吐出一口黑血,我才想到,我应该是中毒了。”

      “第七日…”沈妙常不可置信。既不可置信雪上乌能被压制七日不要了性命,也不可置信他的忍耐极限到底能到几分。

      “只是当时不知毒源在哪,我日日和大家同吃喝,自不可能是饮食中毒。一时没有头绪,赶路也不便找合适的大夫。以前也不是没中过毒。”他干笑一声,“就像以前一样,用内力逼毒,也就好了。我继续先每日以内力逼出部分毒血,倒真的一日比一日好。现在看来,是你说的对。是横逆功法实在厉害,即便是雪上乌也能化解一二,才留了我一命。”

      他接着道,“直到回了京城,又前往边关,我已经不再吐黑血。所幸我没停下来。要感谢你祖父教给我的练功法子,让我习惯每日运转内力,为了横逆功法我可以控制的越来越好,所以我坚持每日练功,也无形中每日都将这毒又压下去几分。只是偶然头疼的厉害,后头想来,疼的不是脑袋,是眼睛。冬天很快来了,头疼的次数也在减少。我都把这事忘了,以为自己早好了。可两个月前开春,右眼突然开始时不时地失明,刚好那段时间练武伤过一次右眼,我又以为是那次撞击导致的。可有天早上醒来,我突然发现右眼彻底看不见了,军医来看,说我体内一直有剧毒,且现在正在重新蔓延,右眼保不住了,必须处理,防止毒性再次扩散。”

      “这一次,不论我怎么压制都压不住它。”他短叹一声,“明明春天已经来了,我却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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