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一一字字句句

94、第十二章第一节 下 一男一女加

　　沈妙常自然还是同意了，于是在这一年的六月，由山脚下归留园的师姐帮忙，护着石难黎和轮椅，离开了这座隔绝纷扰的徒太山，而下山之后的路，自然就是两位老者自己继续了。

　　山顶的小院里遂只剩下沈妙常和石方守着几匹马度日，两人都是最耐得住的性子，因此日子并不乏味。

　　姐弟两个生活之余继续自行练习箭术，拇指皆佩着肖遥海专门为其量指造设的玉韘，成日地对着木靶子练准头。

　　再就是换着花样做些吃的，肖遥海和石难黎离开之后，沈妙常就开始尝试做些炸炙的食物解馋，石方便会守着一口比他人还要高的锅灶，炸出一块，就叨上一筷，送进嘴里的时候，往往还冒着热油的滋啦声。

　　“该要采药了，这几日云停山腰，正好走路。我明日进山，你在家等我，我这回也不走远，你就照顾自己三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石方刚塞进嘴里最后一口炙肉片，“姐姐都给我把吃的留好了，我用小泥炉煨了就行。姐姐你自己要当心才是。”

　　“放心吧。我会一如既往地谨慎，绝不大意。”即便她已经独自进山过多次，沈妙常还是认真答允。

　　“嗯…姐姐。”石方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怎么了？”

　　“从前爷爷和肖外公在这，有的话，我没对你说。”

　　沈妙常看着对方小大人般严肃的表情，亲切笑道，“什么话？我听着。”

　　“对不起。”

　　“什么？”沈妙常错愕。

　　“人牙子的事，对不起。”石方低头，“我被他们带走以后，他们就叫我去大街上骗那些落单的姐姐回来，不然就打我。可是他们打了我好多次，我都没答应！我都没去！我知道他们干的是人牙子的坏买卖，所以我一直没帮他们！”

　　石方猛然抬起头，诚实和急切快要从眼睛里挣出来，却正好对上对面的一双泪眼盈盈。沈妙常不知道，谢绾也不知道，这个瘦弱的男孩，在那样暗无天日的时间里，竟还是坚守着善良的最后底线。

　　她觉得身上的血都沸腾起来，听石方继续道：

　　“他们看我这么倔，本来想扔了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用我去骗人了，却还是不放我走。”

　　她却知道，他们是发现带着一个小孩更容易蒙混出入关卡。

　　先仔细听石方再接着讲下去，“改成叫我给他们洗脚倒水，收拾杂物。还一有不顺心，就打我出气。我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听不见声音了，我好害怕。我以为我被他们打的聋了。可是我又…我又觉得也好，那样我就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我不喜欢外面，更不喜欢家里。我不知道能去哪儿，只是不想回家。可是这样也不能如愿，我有时候听不见，有时候又能听见。那些姐姐在房间里哭，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打我，我想报官，却还没走出去半步，又被他们找了什么借口打一顿。我终于知道了，他们留着我，是想要留一个能出气的口子。”

　　沈妙常突然浑身为之一颤，也许石方还不能完全解释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可她几乎也是此刻才意识到，那三个混蛋每日面对着一群毫无反击之力的姑娘，还要小心翼翼地一路奉送，姑娘的哭声就是扭曲他们情绪的利针，他们嫉妒那些坐享其成的大人物，却又无可奈何，便要换一种方式，将心里的狂躁之气都发泄到一个更弱小、且不用顾及任何后果的承载物上，而石方，就是这个承载物。

　　“后来，我就放弃跑了。我不敢跑，也不想跑了。干脆被打死在这里，算了。”

　　沈妙常再次心里一紧，心疼的情绪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足八岁的孩子，他就在两年前，经历了一个人一生都不应该经历的暗与恶，也在两年前，长出了一个人一生难免会长出的轻生念头。

　　却不应该这么早。

　　“方儿，那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那天他们临时叫我去买早饭，我那日又听不见了，也说不出话了。我刚买好三个包子往回走，却突然有个大汉过来抢了我的包子，又换了一袋新的塞给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想他是什么意思。就呆呆地拎着那袋包子回去了。后来…后来我才知道，”石方说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开始哽咽，“那袋包子里有张纸条，是一条消息，是你在那条船上的消息！是我把那消息传回去了！对不起！姐姐！”

　　沈妙常一把揽过幼弟，“明知害人仍要故意为之才是错，你既不是刻意为之，何况还不知情。知道吗？你不仅没错，还非常勇敢！你正历家变，又被坏人威逼，可你宁愿自己遭受巨大的痛苦和折磨，都不做害人之事。如果不是你今日主动提起，姐姐都不知道，我们的方儿，竟然这样了不起！”

　　沈妙常苦笑中落下泪来，“是姐姐惭愧。我没问过你，却在心里觉得，你一小小孩儿，肯定是受他们掌控支使。我都未曾想过，你如此坚决，如此勇敢。”

　　沈妙常起身，取过手帕，擦去石方满脸泪痕，“再有，这何尝不是上天在帮你？你且想想，如果你没有阴差阳错带回去那张纸条，我就不会在那遇到你，也许我们又要晚一些时日才能找到你。所以啊，这是我们姐弟俩的亲缘牵绊，是上天特意叫我们姐弟碰首呢。”

　　石方抬起湿乎乎的长睫，止住抽泣，反而傻笑起来，“嘿嘿，是的，是上天想要我向姐姐求救。”

　　“是呀。”沈妙常也跟着笑，“而且，你还有一点做的更棒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你敢回首。”

　　沈妙常深深地望进他，“这世上许多人，都是没有回头看的勇气的。若那过往里有叫他害怕的东西，便更加不敢，也不愿。回顾自己的人生，是很难的事情。”

　　“我原来也不敢。可上次找姐姐痛哭一场后，我好像敢了。”

　　“是啊，姐姐一直低估了你的勇敢。今天还有上次，其实都是你主动向我提起这话题的。是你自己，想要不留余地地解开心结，所以也是你自己，在拯救你自己呢。”

　　“嗯！这事一直在我心里。不告诉你，我总是不畅快，总有负罪感。我拖着还不想回去找娘亲，也是因为我还没有找你把这话说明白呢。”

　　“喔，这样啊！”沈妙常故意拉长了语调，“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姐姐呢，那现在话说完了，岂非即刻就要离我而去了？”

　　“是舍不得姐姐！当然舍不得姐姐了！”石方咯咯笑着，就往沈妙常臂膀里钻。

　　泥瓦烘着火炉，苍穹一片静谧，石盘残留浮渣，空气尤余油香。世界很大，足以包容一切矛盾，再接纳一切交替。

　　次日清晨，一人一马一张弓，沈妙常着一身淡紫，头发编进一侧，像以往的很多次那样，独身进山。

　　只是她的箭术离形成真正的杀伤力还很远，不过别说是她，就是长居此处的肖遥海，真正际会猛兽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且并不曾正面交锋，最多是听见几声嘶鸣，或经沿几次脚印。所以每次进山前，沈妙常都坚持诚心拜神，感激叩恩，她相信这里物华天宝，敬畏这里生息循环，她和外公是寄居，绝不是主宰，他们与这山里的数千生灵一样，是依附大山而活。

　　上苍庇佑，果真确实没叫她遇见过什么伤人猛兽，更多的都是些灵猴稀禽。因此挎弓只为负重，练一练自己的体力罢了。

　　大暑将至，她近几日悬羽与炭以判燥湿，又观连日云停山腰，至少这几天应当不会下雨，山路正是好走的时候。

　　然而她忘了，她觉得好走的路，自然也有别的人要走。

　　这趟第三日的正午，石方在院中的泥炉前头，烘烤两张沈妙常包好的羊肉馅饼，正要拾筷给饼子翻个面，突然听得外头马蹄声响，以为是姐姐回来，也顾不得烫，直接上手，两只一起快速给饼翻了个个头，便跑出去迎接。

　　“我算准了时辰的，饼刚热一半，等你放好东西咱俩吃正…好……”

　　跑出去的小身影在看到来者的瞬间骤然停下，又随着侵入者强势的逼近而逐步倒退。

　　石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告诉他，来者不善。

　　“你们是谁？怎么上山到这的？”

　　面前是一黑一棕两匹名贵宝马，两匹马上乘了一男一女两人。女的穿一身纯白素裙，嘴上却涂着艳丽口脂，腰间缠了把短刃，背上还负了一柄显然并不合她身量的长刀，开口极为轻佻，“原来这就是肖老儿的老巢，即便是事先知道位置，也真够让姑奶奶好找的。”

　　她利落下马，即便身负重物，却落地轻巧迅捷，显然是有功夫的。

　　而后她急走到另一乘马旁，小心翼翼地搭出手去，欲扶另一男子下来。一边嘴里关切地唤道：

　　“师兄，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