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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十二章第一节 上 他是我们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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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开春方至,然而山中还是大雪连月,偶然方停。
石方留在徒太山上,每日和沈妙常一同学习射箭,石难黎虽然无法亲身示范,但他唇齿口舌到底舒畅了很多,指导两个生手绰绰有余的同时,竟还能分出一两句诸如“举这么一会会就抖成这样啦?”、“这还是云翎丫头特易拿来的娃娃弓呢,你二位都拉不满?”、“可别以后比不上西州小丫头的箭法,丢我的人哦!”之类的笑责之语。
石方还好,有自小学的功夫打底,又是生长中的孩子,最是精力旺盛。
沈妙常却是真的更吃力些,她的生命已经过了头一半的长度,本就羸弱的身体更加开始走下坡路了,唯独她意志坚定,每每石难黎叫她先放下歇歇,也多不听从。
骑马则更是势在必行,如今徒太山上的四人里,只有她不会骑马。然则这门学问必得师父亲自示范不可,故而石难黎身残,石方年幼,师父的人选自然是肖遥海无疑。他特易牵了自己骑惯了的红鬃马,趁着雪厚未化,先给沈妙常试骑。
“踏霜也算是老马了,但成熟稳重,处变不惊,最适合初学,也想必和你合得来。”
“踏霜。”沈妙常尝试着唤它的名字,渐渐走近。
“你放心,踏霜的性子和稳,绝不会把你从身上甩下去。”
沈妙常笑笑,“我总记着那次被摔下来,总记着它比我高那么多,他们也都比我高那么多。”
她摘下兜帽,贴近马颈,覆上手掌,“可外公你瞧,我现在不也长高了吗?我也没比踏霜矮多少嘛。从前害怕的事,如今已过去了。”
踏霜踩过宽阔的平地,在无暇的积雪上留下一行蹄印,寒风猎起红鬃,在漫山的飘雪之间系上一束红云。
它驮着沈妙常,走出小院,走近深山,迈过熟悉的坦途,踏上未知的山脊。
积雪一层层化去,也收下她们努力的足迹。
直到雪停,露出坚固的冰来,沈妙常和踏霜已经磨合的足够熟悉,这回换她自己为踏霜给马蹄铁中更替衬垫,由肖遥海带着,再一起入山采药去。走一趟冰回来,也算是由难入简,往后练起来便稍微轻松些了。
一日春雨化冻,沈妙常在屋子里摘选专门给女子的医理,石方就在一旁依样抄写。所幸他在卿轩以处的半年,虽不开口,但前者却教会了他习一手好字的本事,不愿说的话,便通过纸笔传达出来。此时虽能认的字还不多不全,但抄写临摹,却已足够拿手。
如今他已帮沈妙常抄过了送给学堂的医书,再抄起这些,比之前更加得心应手。边录边学,听沈妙常讲到许多养生之道,也学着沉静下来,而他此刻的沉着,已和之前憋闷着的紧张拘束大有不同。
“姐姐。你听,雨下的好大。”他轻轻道。
“等这场雨过去,冰就化了。”沈妙常答。
“江河也会结冰吗?那水帮还怎么行船呢?”
沈妙常悄悄惊讶了一下他竟提起水帮,先照样答道,“水帮走的流域,几乎是不会结冰的。可不像咱们徒太山里的镜湖,结了厚厚一层冰。”
“哦,我想起来了。”
“什么?”
“想起来在北桥的时候,我和白家哥哥一起去找唐翁翁,他告诉我,到了冬天,他还会下江游泳呢。”
“是吗?唐翁翁身体健壮,武功高强,所以才能游冬泳。”
“我长大了也能变成那样吗?”
“当然可以。”
“到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当……”沈妙常使劲想了一会,“你可以,理解,离别。”
短暂的一句话,她竟两字两字的分了三次,才终于表达完整。
石方顿笔,盯着姐姐瞧了半晌,“当我可以理解爹爹的离别吗?”
“理解一切的离别。”
沈妙常放下书卷,摸了摸他的脸颊,那里的皮肉已经恢复如初,只有少数一点地方还印有浅浅的淡红疤痕,不过七岁的生长力,完全足以消弭这些创痕。
她即刻又收回手,“我的手冰不冰?”
石方不答,反而将自己热乎的小手握了上去。沈妙常感觉自己的手像一块寒冰,正被努力地包裹起来。她温暖他,也被他融化。
“可我不喜欢离别,我不想接受。”石方默默道。
“姐姐也不喜欢离别,也不想接受。我们不用接受,永远都不用。”
她柔和地看着石方,语气却坚决,“活在世上,总要有喜欢的,有不喜欢的,有愿意接受的,和不愿意接受的。你讨厌的事情,不必为它而自忧。可你需要允许它存在,也要理解它发生。它们和我们一起构成了这个世界。”
“我讨厌爹做坏事,可我不想他死。但好像如果我不愿意让他死,我就对不起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不该想爹。”
“首先,你没有对不起你娘。”沈妙常纠正道,“陆伯母训斥你,不是因为你错了。只是因为你们都没有跨过石伯父的坎。连她自己都还没想好如何与你回到从前,更何况你一个小孩呢?并且,你爹不论如何,都是爱你的。即便他对你的爱没有陆伯母那么浓烈,那么积极,但他也是爱你的,这点毋庸置疑。你接受不了一个爱你的人离去,这是多正常的事情呀,你想念他,为他痛苦,这也是多正常的事情呀。陆伯母永远都不会因为这个而与你疏离。你爱你的父亲,和爱你的母亲,永远不是矛盾。”
“他们爱我,却不爱彼此,是吗?”
“他们爱过彼此的。”沈妙常肯定道,“只是后来石伯父有了更加爱的东西,就是掌握水帮的权力,权力顶替了人,甚至想取代人。你娘是个果决又有情义的人,在知道了他的真心之后,才不再爱他。为了稳住水帮,为了给爷爷报仇,也为了自保,才不得不做出那步。”
沈妙常把被捂热的双手又搓了搓,捧起他的小脸,“而你呢?你是在你爹娘最相爱时生下的宝贝,是我们全家都爱惜的珍珠。你娘对你的爱是最纯粹的,是没有任何事情足以比较的。而你爹,虽然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但他总是留下了一些部分在这个世上,这些部分有好有坏,可好的那些,全都是对你的爱。你是一个幸福的孩子,以后也会继续幸福。只要你愿意。”
石方用力抿着嘴巴,眼眶却胀的发红,良久伴着爆发出的哭声喊出一道“我愿意”,扑进了沈妙常的怀里。
大雨初歇,冰雪将融,这日往后,石方也开始主动问及母亲,然而要他即刻就回到陆其陇身边,却还是有些近乡情怯之意。
石难黎却道,“无妨。这么大的变故,不必急于一时。正好,我下月要回帮里一趟,到时还得其陇配合,必得忙上一阵。”
“什么?!”沈妙常惊道,但看肖遥海脸上一副了然的表情,问道,“商量…好了?”
“马上就两年了。我可是以闭关为名义不出山的,难道还能一直闭下去吗?”
“为何不能!光我知道的,闭关为了练横逆功法的就有好几个超过五年不出山的!”沈妙常急着阻拦。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石难黎放缓语气,“你现在已经不再是担心,我说出当年真相会引起帮内混乱了,对吗?”
“是的。”沈妙常皱起眉头。
“你担心,我以这副姿容公然现身,就意味着在往后的一切日子里,要任由所有人谈论、或替我叹息、或对我非议,我用了一辈子才挣得的石难黎这三个字,这个名字。对吗?”
“对。我就是不想。我就是不想您像我父亲,我母亲一样,被提到的时候,总是从结局开始!”
沈妙常说着说着有些激动,又有些哽咽,“我不想以后所有人提到您的时候,不先说您行侠仗义,不先说您创立水帮,不先说您振兴航运。却先说您父子反目,先说您晚景凄凉…我不想他们谈或不谈您的侠义之道,却都要谈您被下毒迫害。我知道大多数人一定是出于善意,出于打抱不平。可我就是不想您可能被论起后都是这些,尽是这些!我就是不想因为这个绕不开的问题,就将您辉煌的一辈子都付之一声叹息。”
“我知道你放不下父母的结。他们是最极端的例子,爷爷却要比他们已经好得多了。”
石难黎安慰地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别说你一个小丫头,我自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都还没有做好走出这座山的准备。如果我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的样子,则更介绍不了别人的评判。可时至今年,你和你外公,在我身上下了多少功夫?给我试了多少方法?如今我的口舌很清楚,能准确地表达自己。我的手指会动弹,能无误地指向我要的东西。我的心智更比以往强壮,我能预见我要接受的风雨,也能坦荡地接受它们。”
一旁一直没开口的肖遥海此刻终于作声,“妙常,相信你爷爷。”
“那我和爷爷一起去。”
“用不着。”两位老人一道拒绝。
“这一路到总舵,我是要给帮众一个真实交代的。加上来回如何也要两月起底。你一个女娃娃,在山里跟你外公轮换着还好,真出去了,要你一路跟着我,肯定不方便。而且小石方没必要在这档口去找他娘添事,不如先待在山里,只是要留人照看。所以我们商量过了,老肖这趟陪我来回。你和方儿在山里,自己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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