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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十一章第三节 她叫一枝春 ...


  •   情绪爆发了许久,沈妙常已经分不清痛觉是来自麻痹的下肢还是触动的内心,但在这一场声嘶力竭的大哭过后,她终于找回了那方来处的载体,手心里这层实实在在的灰烬,就是她的归依所附。

      回到塌上,回到暖和的被窝里,冰冷的脚底终于开始复暖,她重新整理语气,问道,“那他体内的横逆功法是怎么回事?爷爷说过,他可不是正常的练习者,他是先被贯以全部心法与内力,再随着身体的成长,慢慢驾驭它。可按林将走的时间,他那时才是个婴儿啊!”

      “我也不知道云慕是怎么捡到他的。”肖遥海叹了一口气,“你们不是不知道她和我是断了父女关系的。若论情份和为人,云谣和我没有亲缘,但我心里愿意把她当女儿,她心里也愿意把我当父亲。可云慕,我宁愿没这个亲女儿!”

      “这和血亲与否可没有关系。”石难黎驳道,“亲生的有反目成仇的,难道抱养的就一定相敬相爱么?说到底,还是一个人自己的行为品性端正与否。”

      肖遥海知道他所指,道,“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把那么个货色交给你,害的你到此等地步。不忍任他自生自灭,反倒叫他生出不属于自己的妄想。”

      “最烦像你这种事后明明无关却非要揽责的言论!”石难黎不耐道,“你能未卜先知,知道他是个养不熟,还要恩将仇报的么?”

      沈妙常听两人一来一去,似乎还有许多隐情,迷糊道,“什么交给爷爷?什么未卜先知?外公以前就识得石曾忆吗?”

      “何止识得。”

      -

      数十年前,中原,永嘉肖宅

      “少爷回来了!夫人可高兴得很,早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少爷回来吃呢!”

      肖家的侍女笑意盈盈地来迎肖遥海,又看向他身旁的姑娘,“这位姑娘是?”

      “流浪的。”肖遥海靠近那侍女,掩嘴悄声道。

      对面也不讶异,热情地一道迎进去。少女随之步入庭院,绕过两处连廊,终于到了“饭堂”,竟是一处湖心小亭。里面仆从来来往往,正忙着布菜斟酒。

      桌旁站着一位卷了袖子的美丽妇人,她见三人前来,立刻大步流星迎上前,“阿遥回来了?带的朋友么?”

      “儿子见过母亲。”肖遥海跑上前去,先施一礼,“刚刚去看了父亲,他正被两个泼皮缠着,我就在那’坐镇’了一会。”

      他见到母亲,眼神里像被阳光洒进了碎金,转头笑道,“碰巧遇上这位姑娘。”

      “可巧,赶上饭点呢!”肖母爽朗道,“你爹奈何不了泼皮,还就得是你才行呢。一起坐下用饭!”说罢便张罗着二人坐下。

      “多谢肖夫人。”少女见其丝毫不嫌自己装扮邋遢,遂也不推辞,欢欢喜喜坐下,“这么多菜,难不成夫人知道今天有馋鬼要登门?”

      “哈哈哈哈哈!这些都是给阿遥备的,你瞧他瘦的!可没想到今天双喜临门,还能带来个新朋友呢!姑娘看着不似中原人,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一枝春。”
      “我叫阿娜莎!”

      肖遥海刚夹到嘴边的一块塞肉顿时定住,他扭头过去,“你不是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一枝春么?”

      “那是我的代号你听不出来么?”少女却丝毫不怯,“我的本名就叫阿娜莎。我是瑶疆人。”

      “真好听。姑娘从瑶疆来中原做什么的?”

      “流浪。”
      “来玩儿!”

      肖遥海在母亲面前也不再遮掩一二,可对方的回答刚出,他就又险些被送进嘴里的塞肉噎住。

      肖母顿时笑开,“看来阿遥对姑娘的了解,并不比我多多少啊?”

      “我一直都很想来中原看看玩玩,可我父母朋友都不支持。这次终于成行,可惜钱还是没带够。夫人别看我现在狼狈,回头回了瑶疆,我一定叫人给你们多多地送好吃好玩的来!”

      肖遥海见她吃得双手并用,一边还要兼顾回答问题,不自觉上手去替她别起碍事的耳前碎发。

      阿娜莎随之一愣,对方显然也后知后觉感到不妥,迅速收回的手却抵不上更快泛红的脸颊。

      好在这会儿阿娜莎脸上的物质成分复杂,倒显不出来什么红晕。

      两人别过头去各自吃饭,只有肖母在一旁偷偷忍笑。

      就这样局促伴随着欢笑,羞赧混合着酒意,直到月上屋檐,三人吃足饮饱,阿娜莎和肖遥海也终于互将自己的来历介绍了个清楚。

      “今夜早些休息,我叫小诗给你打好热水。虽然只小酌了两杯,但也不可轻心,洗澡时万不许叫小诗离开。”肖遥海边叮嘱,边叫侍女引了阿娜莎前往客房。

      “多谢阿遥哥哥,多谢肖夫人!早些休息,明日见啦!”

      房门已闭,肖遥海却还愣在原地,肖母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笑骂道,“门都关了还瞧什么呢?我看这姑娘虽打扮的略有些粗糙,但眉眼生的极好,且等明日梳洗了,再好好看罢!”

      说罢张了个哈欠,“你爹也回来了,我可先回去睡了。”

      肖遥海目送她离去,低头微笑,“母亲说的是,我还没见过谁的眼睛像她的这般大,谁的乌睫像她的这般长。”

      月光沐下,肖遥海的影子被拉得和树一样长,他挺拔的站着,等到小诗来报那边已经安稳睡下了,他方才回屋歇息。

      不知道为什么,他格外期待第二天的日出。

      而直到厨房的公鸡传来第一声晨啼,他早已穿戴整齐,“嗖”地拉开房门,可惜院中还空无一人。

      等他一套剑法打耍将毕,那边客房终于木门轻启。

      朝东的位置让早晨和煦的暖阳刚好淋上门里迈出的少女,肖遥海的剑尚悬在半空,而他的目光已经落去了她处。

      推门而出的少女一身汉女服饰,脚踩蓝色绣鞋,手提绫罗裙褶,两条发绳荡落胸前,随光而晃,随风而摆,玉颈处裸露的肌肤金黄光洁,往上的脸庞温暖灿烂,一张小嘴淡红如樱桃,一双墨瞳似点漆贵砚深藏在茂密乌睫之后,圆润的脸颊配得上昨晚的食量,而高挺笔直的鼻梁更叫这张娇嗔的面容平添数分贵气。即便是在浓眉深目司空见惯的瑶疆,也绝对是第一等的标致。

      “阿遥哥哥,这么早起来练剑啊?”她朝他跑来,而直到眼前,肖遥海才收剑入鞘,他瞧着她与昨日溜暗的皮肤截然不同的红润与盈透,仔细端详了会儿,落星的眉目似乎要将对方的每一寸都镌刻下来,方才道,“原来你右眼下是颗小痣。”

      他的眼睛太亮,阿娜莎被瞧得不好意思,立刻用手捂住,“是啊,怎么?”

      “我昨日还以为是……是……”他踌躇了片刻才道,“没洗掉的脏东西。”

      “肖!遥!海!”阿娜莎气的大叫,也管不了其他,握拳便向肖遥海挥来,后者慌忙抬胳膊求饶,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经此一场玩闹更加熟络了起来,在肖家人的热情招待下,阿娜莎愈发乐不思归,一待就是半个月,实实在在将肖遥海许诺的中原美食尝了个遍。

      期间肖父总是早出晚归,或坐堂看诊,或进山采药,而肖母则是每日抡圆了胳膊埋头于机关术的构造法中,两人各有所忙,也各得其乐。

      直到一日小诗来报,“少爷,老爷今天回来的倒早,可还带了个娃娃。据说就是那日您拦下的泼皮所生。夫人气急了,在门口拦着不让老爷进门呢!”

      “去看看!”

      肖遥海连同阿娜莎一起,急急赶去大门外,只见肖父无奈地立在门下,愁得一张俊脸上都拧出了几道皱纹。身后小二的手里也确实抱着个瘦弱婴儿。

      “我告诉过你,咱们肖家行医问药,治病救人,可以少收钱,却不能不收钱,可以助一时之难,却不能救一世之苦。这个弃婴就属于后者!你要破例么?”

      “是啊,爹,娘说的在理。”肖遥海跟从道,“您不是不知道,按照咱家医馆的知名程度,若开了这个先例,往后不得排了队地将养不起的孩子老人都送来吗?这个先例开不得,有些人一旦知道了有退路给他们兜底,便肆无忌惮了!咱家当初定下这条规矩,不就是为的防止那些想逃避责任的人不能不劳而获吗!”

      “夫人,阿遥,但这次不一样。”肖父叹道,“其他说着要弃养不管的,到底都还是放心不下,只要我们不动如山,他们自也就乖乖领回去了。可这对男女不同,他们是当真能狠下心不管这孩子死活!”

      那小二也耷拉着个脸道,“少爷,你有所不知,那天闹事的那女子,是用了催产药物才产下这个孩子的,且药性发作的时候,她定是算准了来的,刚好倒在咱们店里。老爷和几位大夫一起救活了她,又平安保住了孩子。可谁知她前脚醒转,后脚就要走,钱没付不说,连孩子都不看一眼。我去拦她,她竟然拔簪子想要刺我,我躲开以后怕伤到老爷,也怕伤到她,才没敢硬动手。”

      他看一眼老爷,又看一眼夫人,最后干脆看着少爷道,“等我再去找那对男女,才发现人家住所都空了!打听一阵才知道那女的竟然前脚生完孩子后脚就和别人跑了,那男的再次被抛弃,问也不问孩子,竟又死皮赖脸回去求李家奶奶了,还说什么这回就他一人,想干干净净再入李家门!这会儿恐怕还在人家门口跪着呢。真是天生一对…”

      “他们便是算准了你心软,才跑来医馆生孩子。”肖母气道,“但这个孩子不能收就是不能收。阿遥说的你也听到了,难不成以后次次都要管?这风气还好的了么?”

      “可你叫我将他送去哪呢?我实在…实在忍不下心!”

      “谁生的送回哪去。”肖遥海斩钉截铁,“暂时人去楼空了又怎样,李家夫人不要那男的,他自然还得回住的地方去。在此之前,咱们先暗中悄悄看顾着,别叫孩子生病挨饿便是。爹,这个心软之人谁都能做,咱家却不能。”

      阿娜莎听着双方来来回回的对话,虽然知道肖遥海母子说的在理,可瞧那小小襁褓之中的瘦弱孩儿,心里也颇为不忍,脑中产生了既然肖家留不下,干脆就把孩子带回瑶疆的想法,正欲开口,却听到街侧过来一男子,勒马经停,“什么收不收的?这个孩子么?我收了行不行?”

      几人一齐看去,肖遥海却率先认了出来,“石大哥!”

      翻身下马的男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衣着朴素,但精神抖擞,十分利落,“我近日经游永嘉,又听说肖贤弟学成而归,故特想来拜访。却不想偶遇你们在处理家事。冒昧插嘴,叨扰了!”

      肖遥海摆摆手上前,向家人介绍,“这位就是我提起过的,在外游历时曾偶然结识的九倾水帮帮主,石难黎石兄!”

      肖父肖母拱手各道几声“年轻有为“和“久仰”云云后,石难黎也一一恭敬拜见,直到转向那位显然既不是家人、也不是侍女的异族少女,他疑道,“这位是?”

      “这位是瑶疆央月教的圣女祭司。”肖遥海微笑看向身旁少女,两人一齐开口——

      “阿娜莎。”
      “一枝春。”

      这回倒又都反过来了。

      众人不禁都捂嘴失笑,一时忧心忡忡的气氛也好了些,石难黎乐道,“幸会幸会。”

      转而他又看向肖父,“神医家事,我实不便多言。可叹实在是巧,我早到了成家年龄,偏偏一直孤身一人,正想收养个孩子呢!不偌给我个机会。但我须得自行去找孩子的亲爹问清楚,确保若他不要,我要!”

      当日便经由肖遥海与阿娜莎见证,石难黎亲自与李家弃夫签字画押,将这孩子收养了下来。

      “石帮主侠义仁心,名不虚传,是位英雄!相识一场,是阿娜莎的幸运!可我不日就要回去瑶疆,英雄也要返回杭城,只可惜不能再多相交一段时日。”阿娜莎性情真挚,临别时便十分依依不舍。

      “哈哈哈,水帮遍布中原,姑娘以后若有困难之时,”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了下,看肖遥海的神情在方才听到阿娜莎也不日要辞行时亦十分落寞,心中更加了然几分,上马后,衔笑又重新道,“姑娘和我这肖贤弟若有困难之时,都尽管来水帮找我。石某是托二位的福,才能得一漂亮男娃娃傍身。如有所需,在所不辞。”

      马下二人相视含羞一笑,肖遥海岔道,“石大哥给娃娃取个名字么?”

      石难黎一手怀抱男婴,一手勒紧马绳,沉吟片刻便道,“就叫曾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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