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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十一章 第二节 “姑娘,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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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今天重新提起,我都以为再也没见过他。”石难黎叹了口气,“他很机灵,也很果断,当时我在明他在暗,救走妙常,他帮了大忙。”
“当年他不过才十岁,或许十一岁?怎会从京城专门跑到滇南王府去,还见了云谣一面?”
“他在京城,又在屿王身边,想必是知道父亲已经死了,所以来提醒娘,想让我们逃。”
沈妙常声音哽咽,“可是娘那几天一切如常,我也丝毫不知府上来过外人。不管是对娘那时的病,还是对江南当年的帮助,我全都毫无察觉……我竟然毫无察觉!”
“你、你娘、你外婆,都是被央月教的旧俗坑害至极,当年你外婆为了帮助仰阿忒教主统管全教,按古籍用自己的血养成了金鳞蛊,以此保佑瑶疆安宁。可她没意识到,这东西能救人,却也会害人。”
肖遥海握着沈妙常的手掌愈发收紧,“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你母亲被火祭的消息传了出来,我和云翎打上央月去算账,才知道你母亲其实早在祭礼前三天就走了。且病死的原因和你外婆当年一模一样。那个时候才知道,那种病,就是金鳞蛊的蛊毒。”
“此蛊与附主相生相克,它必须依附附主的血脉才能存活,而附主也必须依附金鳞蛊才能维系身体的表面康健。金鳞蛊是被千百种毒药混以人血淬出来的,所以对它吸食过的所有毒药均可使其不侵,附主虽也亦然,但内里却十分亏虚,且无从滋养,不论补品还是毒药,都是泰半被金鳞蛊吸取。它能化解所有毒分,却也需要更多养分。”
“圣女死后,金鳞蛊也自动蜕出下一代,再和圣女后代继续相伴。央月教只知金鳞蛊认你外婆这一脉为主,却不知背后原因,所以企图控制这一脉,若为女孩则继任圣女,若为男孩则继任祭司。金鳞蛊的寿命三十而终,附主的寿命同样。”
他说到这里,看了沈妙常一眼。
挑明生死的一句话,说出口却不需用多少力气。
心知肚明的事情不需要做过多解释,难以改变的既定结果也不希望情绪在此过久停留。于是肖遥海故意很快接着道,
“初几年金鳞蛊年幼,附主也没有毒症,可越往后,附主体质便会越虚弱,毒症越难以忍受,尤其是最后的两年。即便维持着百毒不侵的体魄,也没有用处。因为金鳞蛊能避的百毒都是浇灌过它的养分,可独独解不了的那种毒,是它自己分泌出的。因此附主势必要忍受又避不掉的毒,正来自自己的体内。”
“你母亲在走前不久才终于发现了这点,就一直想找机会送你离开,不要再在央月消耗余生。而她被带回央月后,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教内的上位者,企图叫他们醒悟,自她之后,到你为止,不要再有下一代受害者。可他们不听,还要将你寻回去,选一个人成婚生子,继续世代奉养金鳞蛊。且为了掩盖你母亲和你外婆一模一样的死因,又为了震慑那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他们竟然下令将你已经病逝了的母亲,伪装成正常样子,处以火祭。”
“我真不知,是否该庆幸,金鳞蛊的毒症发作起来,总不比烈火焚身更痛。”沈妙常轻轻道。
“云翎和云慕是在你外婆回苗桃之前诞下的,而金鳞蛊,是她回去以后才开始养育的。”肖遥海道,“妙常,你母亲,包括你外婆,她们但凡是在生育之前知道金鳞蛊的代价,她们一定宁愿你们没有降临于世,也不愿你们有限度地走这么一遭。”
“外公,爷爷。”沈妙常抽出被压在最下头的手,反过来覆上两个老者,“妙常从没觉得自己的生命被限制了什么,母亲带我来,至少我看到了这个美好的世间,我也感受过了即便是陌生人之间也能产生善意与情感。外公也不是我的亲外公,爷爷也不是我的亲爷爷,可您二位对我,难道比不上其他亲生的祖孙吗?姨妈更加可以对我放手不理,可她保护我,又为了我二上央月教,去单挑央月教主。”
“那是他们活该。”石难黎怒道,“上一次你母亲离世,老肖和云翎丫头是冲着要他们教主的命去的。可那时皇帝刚处置了你父亲,瑶疆失了管辖者,不能再当即叫他们信奉的圣教倒塌。否则地区动荡起来,就当真是大灾祸了。所以老肖和云翎将他揍了个翻天,却没取他性命。谁知他还贼心不死,一直惦记着你,那便是再自找教训。难道他以为七八年过去,他就能打得过云翎丫头了不成?”
“央月教后来崇尚残忍之道,实在可怕。我依稀记得出事前的那段时间,母亲和我想出门,总是被莫名其妙的原因拦下。但母亲如果要去教中,却可以通行自如。可是…可是教中等级严明,人人惧怕韦教主,娘没能传信出去,恐怕是没有人敢为了一件还不曾发生的事情信她,更没有人敢为了帮她送走下任圣女,忤逆教主。”沈妙常道,“只是我没想过,最后来帮她的,居然是江南…”
她想起八年前他的样子,那夜风平浪静,歌舞向荣,他在冬暖池边将快要落水的自己一把捞起。
原来他捞起自己不止一次。
“由此可见他本性向善,只可惜机缘弄人,云慕和屿王,都不是能以善报他之人。所以后来他也……不提也罢。”肖遥海别过头,似是不愿深谈。
可他怎么不捞一把自己呢?
“如果当年他跟我们一起走就好了。却不知他去了哪儿。”她喃喃道,抬手抹去眼下一滴遗泪。
在那处泪珠留痕过的细腻柔和的皮肤肌理里,藏着一道浅浅的淡色印迹,岁月长久,近乎已看不见了。
她想起那个可怕的白天,两双有力地大手死死按住她的嘴巴,她想张开牙狠狠咬,却连上下唇都挣不开。
玄铁做的面具用力扣在她的脸上,可那面具太大了,即便被他们用力系紧了脑后,还是在眼前晃荡不休,她的视线只剩一半。
两只胳膊被拽的快要脱离身体,她恨不得再用点力,就送他们两条胳膊又何妨?只要将她的身体放开出去,将她的身体,还给她的母亲。
终于大火落幕,终于声嘶力竭,终于烟升起了,终于,她不见了。
她的脑子彻底崩了弦,眼前和耳旁的一切都消失了,指尖和脚底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在这些遥远的痛觉消失之前,她感到颈中的小盒开始振动,很快,也许没超过眨一下眼的时间,胸腔好似被利刃扎破,里面斥满了的怒诉与悲哭,瞬间炸裂出去,化为一道惊人的锐鸣,冲破桎梏,冲破阻拦,冲破云端。
然后,她失去了所有支撑。
头着地的时候,铁面戳进草叶与泥土的混合里,精致的雕刻花纹重重砸进右眼下的皮肤,留下一道不长的疤。
再然后,视觉与听觉骤然复现,眼前除了铁甲高靴,还多出了一双布鞋,那双脚左右移动,却始终护在自己身周。
再然后,“叮”地一声爆响,几颗小石子不知从何处滚落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口鲜血糊上面具,她看向外界的视线也成了红色。
最后,有一双暖和的大手将自己从地上捞了起来。她听见马鸣,越来越多的马鸣,和越来越远的人群。
她瘫在马上,倚在那人身前,感觉着逃命的颠簸。
马骑得很快,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山林,她看不清楚前路,回过头,想再抓住一眼母亲的祭台,却只有糊影,直到眼皮彻底阖上。
骤然抬眼,沈妙常惊觉想起什么,立刻下榻,鞋也只及踢上一半,脚跟跑过寒凉的地面,冰冷入股,肖遥海不知她要作何,拾起一件披风给她罩上,急问道,“是想到什么了?”
“想到……我不确定!”沈妙常跑到一面矮柜前,仔细翻找出自己从杭城离开时就一路带上的一只簪盒,她捧在手里,一时竟不敢掀开。
“这盒子怎么了?”
“这里面是我去年生日,爷爷送我的簪子。”
“不错,这是我和其陇去店里挑的,小二说是京城最时兴的款式。”石难黎推着轮椅靠近过来,看着这盒子确认,又道,“不管想到什么,先把鞋子穿好。”
沈妙常听话地往前蹭了蹭脚尖,将脚掌挤进鞋子中去,可冰冷的触感,还固执地遗留在人身上最坚厚的后跟处。
抬手轻启盒盖,指间绕行之处便均留下一道淡淡水痕,她满手湿汗,启开了这座久未妆饰的簪盒。
这根月牙弯簪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静谧柔和地躺在里面。可沈妙常总觉得她在跳动,在摇晃,在呼之欲出地等待她:打开她。
于是她伸手覆上她,按住她的不安或期待,蜷指勾出,她第一次细细感受她的重量,抚过她的首端,那里很尖,往下则是细密盘绕的银纹,约一个指盖的长度下头,她终于摸到了一节断截,轻轻旋动,簪首便有松动,再一侧掰,整个簪首便被取了下来,露出底下空心的一管弯月。
她翻转手背靠近管口,几条掌心的纹路里,细细密密,布满潮湿。
另一手逐渐将弯簪倾斜,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手一抖,就停了下来。
肖遥海见状立刻扶上她的手腕,温热的力量接续进来,压住她磅礴的脉搏,激活她冻僵的指节。
月牙继续倾斜,很快,就有粉末状的颗粒滑落出来,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直到在她的掌心盛起一座黑色的沙丘。
“这是?”
“骨灰。”
“娘…”
石难黎和沈妙常近乎同时出声。
沈妙常脱力蹲下,泣不成声,“原来她一直都陪着我…”
她双掌抖动,埋头臂间,那些亲人化作的厚重灰屑,和手心的冷汗黏连、融合,染上深深水色,嵌入道道掌纹。
“京城……”石难黎想起在杭城为孙女买生辰礼的那日。
自己刚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这是我和其陇去店里挑的,小二说是京城最时兴的款式。”
他按住孙女抖动的肩膀,一时震惊难以自已,“那小二说,这根簪子是他们掌柜的去京城时带回的时兴款式,最适合跳舞的姑娘佩戴,挽在头上,若有月光照耀,更是光华如水,美丽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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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簪子呀,可是我们掌柜的前儿刚从京城带回来的时兴款式!就是专为那些善舞的姑娘们做的,挽在脑袋后头,就跟那月神一般,若在夜下行走,遇上月光照耀,就更是光华如水,美丽无方啊!”小二欲做成生意,正忙不迭夸耀自家商品。
“哈哈哈!”石难黎大笑,“这说的不就是我们焉儿么?”
“我瞧着甚好,素银嵌了玉打的,也不夸张。适合焉儿的性子。”陆其陇在一边解下荷包,“就这个!包好!”
石陆二人满意相视而笑,取了簪盒离去,却未见身后小二请了掌柜的出来,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笑问,“掌柜的,您说那位小公子,送咱们一根簪子,又送来三十两银子,就为了把这根簪子顺理成章卖给石大侠?”
“石大侠年年来咱们这给他小孙女买礼物,他一看就是打听清楚了的。且你没瞧见他出手阔绰,那簪子的做工材质都是上乘,他又一口京城口音,说不准是背后哪位大爷在笼络水帮呢?咱们拿钱办事,其他少管。”
“是是,我就是好奇嘛,这种大拿们之间的往来竟也能叫咱们窥见一斑,嘶,就不知道那位小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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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南。”石难黎道,“六月十五是妙常的生日,可适逢江湖接连出事,众门派托我水帮主办澄清大会,大家都在那两日赶到杭城,江南也是。事多无暇,不似往年,提前两天我才腾出手去给妙常选了礼物,怕后面举出凶手更要忙碌,回家便直接先送给她了。那天晚上突然下了很大的雨,是六月十三。”
六月十三夜 杭城
沈妙常像以往的每月一样,去杭城郊外的一处密林里割取一种寻常草木,回去再兑了她每年来往一次徒太山都会带回来备着的珍贵药材,捣碎成汁液,便是金鳞虫的吃食。唯一不同是她每月来此,都有石难黎或陆其陇相陪,是月二人忙于澄清大会的筹备,她不想再添麻烦,便趁家人休息,漏夜独自前来。
本也是走惯了的路,听惯了的安静,不应在这一次就有什么变故才对。
偏偏事有凑巧。
滂沱大雨骤然而至,她跑进附近知晓的一处洞穴暂作躲避,却忽而听到熟悉又陌生的瑶语对话从外头传来,正是来自一直苦寻她的央月二使。
七年的安宁没有教会她观察环境而去转圜或逃亡的本领,只有天生倔强的骨血赋予的刚烈叫她下意识拔了簪子。
“别说话。”江南的声音在耳后传来。她被捂住口鼻向后带到了更深处的一块巨石之后。
别说没发现此处还有旁人了,她从前甚至未注意过这个山洞到底有多深,也不曾留心过巨石之后还可以藏下两个人的宽度。
直到困局已解,她转身道谢,看到了江南。
灰头土脸的尴尬间,他竟先一步开口唤她,“姑娘,你……”却欲言又止一番而后才生硬开口,“你的簪子…旧了。”
沈妙常错愕着低头看了眼手中簪子,又看向他,有些不解,念及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想是很是不雅,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少侠提醒,我家人正给我买了支新的,还不及换上。”
他却舒了口气,微笑应声,“噢,好。”
“那个,多谢少侠相救,将来若有机会,必携长辈登门致谢。”
她欠了欠身,正式道谢。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若是现在的她,应该会这样说。
“不必谢。”
他应该还是会那样轻声道。
即便那晚他是一路尾随,跟着她来到此处。
一开始救人时明明架势利落,可此刻,她感觉到他似是多出几分紧张和不自然,在短短抛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而她已经知道了这景象为何眼熟。
“他没跟上我一起走,是去…是去为你取云谣的骨灰。”
石难黎感到胸中一阵闷痛,男孩赤诚急切的面目还在眼前,如何都无法与现在这个低沉寡言的少年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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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的江南用力扯过马头,拍向石难黎的方向,又抽散其余禁军座驾,飞扬的尘土与喧嚣的混乱中,他将自己隐匿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人马组成的圆正一圈圈朝四周辐散而去,只有一颗黑点涌入人群,反向而行,往这圈涟漪的中心而去。
他赶到祭台之下,央月教的人亦忙着疏散混乱,并没有人理会祭台上的凌乱。
于是他一跃而上,警惕地藏身祭架一侧,看着散落一地的灰烬与零落的几节人骨,他静静伸手抓起一把焦黑,攥进手心。
“人不能没有来处。我没有了,你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