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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十二章第六节 下 任何人都会 ...


  •   随后一处一处将针取出,再缠好手心,收理药箱,两人起身往回已过酉时,山中寂静,长路无灯。但沈妙常和踏霜都熟悉地势路线,江南与遮云黑又有胆有识,两人两马沿来路缓行,倒也无惧。

      “山中夜路最难行,你如此熟练,走过许多回了?”

      “是啊。一开始有外公带着我,后来是白日里自己独行,再后来,夜间便也可以独行了。”

      沈妙常虽骑行自得,却也从无掉以轻心,她时刻关注周遭,言语只从轻声,“徒太山的传闻有许多,但再多,我出入露宿,也都安然无恙。这是徒太山的恩典,我们凡人,更应感怀。”

      “所以今日刚到镜湖时,还有方才离开前,你都要我一同叩拜上苍和山神?”

      “正是。这里生灵众多,本不是人能盘踞的地方,外公和我们只是借住,既然如此,就要时时恭谨,不可逾界,才能和谐相处,相得益彰。”

      江南似有所思,却仍脱不开云里雾里。他曾在大水后的一座荒山中偶遇饿狼围袭,而徒太山却比那处要高大宽阔的多了,他的身体较之那时也唯有更加衰疲。故亦时刻紧盯身周,生怕又有猛兽相随。

      可再看身旁之人,虽同样细心谨慎,但身上气质泰然自若,面上神情温和镇定,与自己总是捕风捉影的局促气度,再无相同。

      渐渐前方有隐约灯笼亮处,便知终于到家了。

      沈妙常只是奇怪,“马都栓好了,方儿怎么还没出来迎接?”

      心中隐隐起了担忧,两人互看一眼,即刻分头各自去了石方与山黛的卧房。

      互相刚进房门,院中便传来两扇门内异口同声地惊问:

      “你打小孩了?”
      “山黛打你了?”

      “他酸我不识字,收拾两下怎的了?又没真伤着他,你的命在他姐姐手里,我不是没分寸。”彼时山黛在房中听见两骑马蹄声近,知是二人平安方归,本想赶紧出去问师兄解毒情况,却又想起自己白日所作所为,不好意思面对石焉,遂干脆闷在房里坐等。

      “她先扰我习字,又不分青红皂白说要指点我武功,我才不想同她学,她又哪里是教了?分明是找个由头打我出她自己不知何来的邪气!”而石方则好不容易离了山黛的魔爪,赶紧回房闭门,再也不出。

      江南听了前者所言,又气又无奈,拉着她便要出门,边道,“第一次听说识字的会酸不识字的。走,和我去给石方道歉。”

      “凭什么!?”山黛立刻挥开腕子,“她带你一走就是一整天,甚至往后还要多番如此!我若不给她弟弟一点苦头尝尝,焉知她后面会不会不尽心?会不会反而害你!”

      “我不是没告诉过你,这世上任何人都会害人,唯独她不会。你不信师兄说的话?在山下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说好的绝不闹事,来了第一天就食言吗?”

      “哎呀,你别着急!我怎会不信师兄?我是怕你被美色蒙蔽…“山黛终于念及眼前是个病人,缓了语气劝道,“师父说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师父也说过,棍棒底下出孝徒,施恩往往不敌示威,要拿住一个人,就必须扼死他的软肋,在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前,决不能松一丝一毫的力气。石方就是石焉丫头的软肋,我揍他一顿,不过是叫那丫头知道我的厉害,即便你身中剧毒了,她二人的命还是在我手里,叫她时刻心有畏惧,才会做事尽力。直到你的毒真正散了,我去给石方道歉就是。”

      江南瞧她将师父的话每句牢记又刻骨谨遵,心中不是滋味,也不知如何纠正。

      连他自己都无法摆脱的教训,又如何规劝旁人呢?只得捏了捏眉心,思虑今日天晚,不如明早自己去道歉作罢。

      而另一房中的石方则反倒宽慰起姐姐来,“好在她是个话里没分寸,手底下知轻重的,虽不识文,却很懂武。”他瞧着姐姐眼底似有泪意,探头道,“真没伤着我哪。”

      沈妙常擦拭他身上青紫之处,心底满是酸苦,自责半晌,“都怪我没有考虑周全,错判了她的性子。下次去镜湖时,你跟着姐姐一道去,好不好?再不留你独自和她共处了。”

      “好!”石方眨巴着圆眼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姐姐,我确实想要个习武师父。爷爷不便,肖外公又忙于医术总不得空。”

      恰时沈妙常碰到他乌青重处,他“嘶”地吃痛一声,而后又重新道,“除了射箭骑马,我想真正学一门武功。”

      沈妙常看着石方稚嫩却已饱经摧残的脸,那是这半大孩子不屈折辱又倔强新生出的皮肤,她满手的药膏,不能去捧一捧弟弟过早懂事的脸颊,怜道,“好,等爷爷和外公回来,姐姐替你说。”

      她顿了顿又道,“可愿回去和母亲学吗?你母亲是陆家出身,又得爷爷亲传,现在的武功在整个水帮之内都无出其右。”

      石方却闷闷低了头,“我想学一门水帮以外的功夫。”

      沈妙常心里一沉,已经明白。她本想着,陆伯母那头必定早已气消,只要方儿愿意回去自然是好,但若方儿还不愿和陆伯母长久共处,就且退一步,再先由着卿轩以教养便是。可是…她并非不知方儿如此开口是因为梦魇未除,那么也好,学一门外头的功夫,不必天天引着旧事,既然是迈不过去的槛,实在没必要强行面对。

      “好。”沈妙常揉完最后一块淤血处,拿帕子拭净余膏,再牵起石方小手,和声道,“那等爷爷他们回来,咱们便一同好好择一厉害门派,送方儿去学。”

      “嗯!”石方这才又昂起脸,眼睛里也迸出一丝久违的光芒。

      分榻躺下,沈妙常倚在枕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听着另一侧小床上石方的呼吸声逐渐匀称,她再次和衣起身,少燃起两根蜡烛,坐至桌前翻起医书来。

      似乎只有这样不断地用文字填补脑中空隙,不停地用药理核查难解病症,才能稍微缓和心中焦虑,才能宽慰自己,她一定可以救下隔壁的那条命。

      月沉星河,夜落山坡,自然回归寂静,唯有此间四人,心神俱不宁。

      次日一早,沈妙常出房门,却见江南已经在院子里打坐练功,她瞧了瞧对面房门,半开着,显是山黛也已起了,只是没见人影。

      淘了把毛巾擦脸,再若无其事按计划准备今日给病人的滋补食材。

      江南收势后立刻跟随上去,“昨天山黛犯下大错,我替她先道歉,日后我恢复体力了,再拎她来自己认错。”

      沈妙常摇摇头,“错的又不是你,被打的也不是我,疼的是方儿。”

      她抬眸,眼睛里并无半分迁怒之意,只是还是顿了一下,对方不得不遮住一只眼睛的样子,总还是没习惯。

      手中洗菜照旧,她回过神,只是平常地讲出事实,“他是个性子内敛的孩子,今天不想出来吃饭了。”沈妙常已经说的非常含蓄。

      “山黛也不出来!”江南在一旁冲洗干净双手,卷袖接过沈妙常手里的活,“我罚她一日不许吃饭,在房间里思过。方儿若还是不想出来也没事,我帮你做好饭后也回避。”

      沈妙常有些惊讶,“一日不吃饭?要不…换些别的惩罚,不吃饭伤身。”

      “比起方儿受的伤,两顿饭能伤的了她什么。不罚不知厉害。”

      沈妙常想到与其罚其不吃不喝伤心伤身,不如换成让她砍柴扫院助人助己,却又觉得他人门派中师兄管教师妹,总不好置喙,再想起他师父以往是如何惩罚他的,更不敢开口。

      想必他心里定是觉得自己已经罚的很是恰当了,若她再提别的建议,难免叫他忆起师父对自己的种种鞭笞,自我怀疑更甚。

      一番周转多思完毕,已容不得她再开口了。

      江南早接着道,“你手本就怕凉,这段时间浆洗的活都我来做就好。还有食补,你昨日说要给我放的血都进补回来,那你滋养金鳞蛊,更得多吃多补。”

      沈妙常转而笑道,“当然,我本也没打算亏待自己。只是你来洗菜,那谁去劈柴?本是有方儿的,不过他现在可不想动呢。”她玩笑道。

      “我一早便劈好了。”

      “什么?”

      “喏。”江南朝角落扬了扬下巴,“今明两天的都够了。”

      “你什么时候劈的?我怎么一点动静没听到。”

      “我特搬到外面去砍的。”

      “然后…砍完了再搬进来?”

      江南见她如此在意这个问题,竟追问这么多,不禁失笑,沥干菜叶置于案板上,“我只是眼睛坏了,手脚又没坏,别真把我当将死之人了。”

      他好整以暇地撑在水盆两缘,水滴正一颗挨着一颗滚成更大的圆珠,从小臂滑至虎口,再落回余漾未平的盆中。

      清晨曦光愈满,独剩的一只眼中竟有水光相映,他亦玩笑道,“沈大厨,下一步做什么?小的谨听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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