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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十二章 第六节 上 我想去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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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在江南临走前提醒他,若王妃自己不提,他便要提。要王妃写信求援。”
沈谛祝幽幽道,“有亲笔书作信物,自然是比生人转述来的要事半功倍。且,如此一来,江南不识字的事大抵会被暴露。对我后面便有利的多了。”
“有利的多了?”顾念怀尚未领悟话中意。
“个人的性命可以抛之脑后,其她人的却不能。她若想到了自己是必然走不了的,便一定会给妙常寻一个远离纷争的去处,但如同我前面所说,她已经疑心我报信是要掌控妙常日后行踪,以此握住滇南王军命脉。”
他拢了拢披风在肩,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向近处,“就会想方设法既得让江南找到这个援手,却又不让他知道身份。而江南识不得字,就是我留给她的口子。她大可在信里做手脚,让那位援手小心谨慎,勿露身份,事了之后再带妙常改名换姓,挪地而居。防着江南,就是防着我。殊不知我正意在此。用尽江南后再甩了他,自己带着妙常扬长而去,于她,与我,都是最好的结果。若一切顺利,往后数年,我便不用冒险去暗中看顾她,与那位救命之人。”
“属下懂了。殿下深谋远虑。给王妃留一条口子,就是给我们自身留一道空隙。如果我们明明知道郡主日后在哪,郡主也明知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殿下就不得不派人时常照顾周全,秘密联络往来。可如此下去,万一有朝一日被太子察觉端倪,才是真的大祸临头。只是……”
顾念怀躬身道,“殿下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只为顺理成章不叫往后的郡主察觉咱们其实知道她在哪,那为何一开始不叫江南与王妃直说呢?只说是殿下身处群狼环伺之境,若想顾着郡主,只怕反要惹眼招祸。由此,前面的一切计策布置都可不设,便主动言明江南会在配合劫出郡主之后主动离去,绝不跟随探访下落就是了。毕竟一封信而已,即便王妃相信江南不会读,即便她以蜡固封,难道江南出来后还真就拆不得抄不得么?既能复刻信中内容,难道我们便查不得那人身份么?”
“你不懂。”沈谛祝回眸,与嗓音不相配的成熟语气带着冰冷的话语向顾念怀头顶上飘去,“这里的人,一颗心都有七个窍,哪一个不是听话前便先学会了听音。王妃,妙常,我,还有你,又有哪一个不擅揣摩。除了江南。”
他转过身去,挡住窗外的一方阴沉,面向房中的一片黑暗,“我若告知江南实情,让他直言,你瞧着王妃信还是不信?我若和她说好救出人后彼此只当不知绝不联系,可日后无论妙常活的艰难还是富裕,于她现今而言都是凤凰落泥,丰俭倒置。我不去过问不去插手也就罢了,可到了我需要启用她身份的那日呢?还真的能拾起旧日情谊么?只怕已在一日一日的平淡和落差里,全然消磨尽了,更要让她确信我今日带去消息的滴水之恩便是算好了留她的命就是为了我自己的大计。不用时可以不闻不问,用到时又要叫她涌泉相报,倒不如让王妃今日就把疑心生尽。我今日可以冒险为了给她一线生机,她自然想得到我要回报。可她亦不想女儿重卷漩涡,我便再送她另一条路可走。”
“日后我真要用到妙常时,至少已是我的势力和太子旗鼓相当之时,那时我要找一个人,既不用再极度顾忌太子是否会发现,便容易的多了。等我寻到她,只需做一个偶遇的巧合,便足以向她解释,这么多年我只以为她失踪或是死了,再搬出今日之恩,那时她必得帮我。”
末了,他拍拍顾念怀示意他起身,“我从未要江南抄下信中内容,可王妃不知道。她即便知晓了江南不识字,但还是可能疑心信中内容会被监视也实属正常,但是——“
他将手扶上对方肩膀,“小顾,你记着。从千万条绝路里找到一丝希望,那希望便是全部。在安定和信任里发现一处疑心,那疑心也是全部。我于王妃而言,是深宫里长大的皇子,她对我本就是设防的,所以我留给她的口子,便是她指望的全部,也是唯一。王妃对我而言,是一步以备后时之需的棋,我早晚是要和妙常再见的,而到了那时,一切都能向你证明,对于我们这种人,今日布下前者,可比后者要容易解释多了。”
“轰隆”一声长久的闷雷,两人同时侧头向窗外看去,黑云翻动的越发快,数万道晶锥同时砸下。
这场雨总算落了。
水汽愈潮,云雾近深,大地翻卷着冷湿,发丝越发卷曲,衣襟也开始逐渐贴合。
天色降的很快,周遭全都暗了。
江南叹了一声,“那时我只知去找的英雄前辈名叫李朗,而后好多年才知道就是石帮主。”
“其实,”他回忆过往,“当时出得马厩,石帮主曾向一被我偷袭打昏的看门人喊话交代什么似的,现在想想,应当是石帮主乱了方寸,临走之际才向他冲口而出,而那人也应当是水帮的某位英雄。而这句话,也应当是唯一一句指向你将来下落的线索。只是当时我心急只知赶路,策马走的太快,全然没注意。”
“后来一路上,石帮主并不多话,对于他的身份来历、往后打算更是三缄其口。找到你之后,他嘱咐我按计划配合就好,不可勉强露头,更无需与他并肩作战,撤退时只管保证自己能不被注意地安全离去就是了。我并非不识相之人,也明白自己身份特殊,自然知道不应跟随……我去取下王妃骨灰,也是抱了终有一日还能和你重逢的幻想。”
他低首,“上天让我幻想成真。”
“你亦让我幻想成真。”沈妙常低声道,“如果不是你,我永远不可能与亲人再会。”
江南抬头看她,眼睛深处亮的像漆黑夜里最近的一颗星。
“不过爷爷年轻时曾化名李朗,到底经历过什么,连我都一点不知。”沈妙常回看他一眼,又悄然移开,“到底都是上一代的事了。”
江南闻言一愣,一时不知作何答语,目光飘向空握成拳的右手,思绪亦不可遏制地远走,其间血流处尚在被不断蚕食,力道却较之中午已轻一些了,然而往事却根深蒂固,丝毫无法被随阅历见长的回忆覆散。
上一代的事。他怔怔想到。
“想到什么了?”等了他一会儿,沈妙常才问道。
前者眼光转动,一瞬回神。
“我想到石帮主给你取的名字,石焉…”他一字一字念出这两个字,“为何取这个字呢?”他温和笑道。
刹那有风吹过,却同时熄了两人心中的灯。
这不是沈妙常第一次尝试,也不是江南第一次撤下步子。
既然如此,便再等等。
沈妙常亦牵出柔和笑意,认真回想起往事,“爷爷救下我后,携我走了许多地方,过得一年之多,确认绝无被跟踪暗随的可能,才公然携我现身,堂皇以水帮帮主的身份回到总舵,对外只说我是他故亲之后,受托照顾幼女。从此我才光明和爷爷、方儿一家度日。进家之前,爷爷问我以后想换个怎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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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爷爷故亲之女,自是姓石的。妙常的命又是爷爷所拾,名字也该由爷爷来取。”
十岁方过的沈妙常已经足够明事理,亦能将“爷爷”二字叫得足够熟练。
石难黎故作爽朗地笑开,“我虽粗背过两本诗册,可我族中却全无读书习文的,皆是不懂风雅的习武人,若给你取出个附庸词文的高深名字,反倒引人怀疑。做戏要真就要全。”
他认真思索片刻,道,“这年头女孩儿家一打之中有一半是叫嫣儿妍儿的,我觉着嫣这个字倒确实不错,就适合你这样漂亮的女小娃,亦不惹人注意。你想如何?”
“巧笑长美为嫣,当然是顶好的字。谢谢爷爷。”年幼的小脸也到了该蜕变的时候,挺立的鼻梁正放大了她此刻最需要、并渐渐拥有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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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希望你,于他人永持善良、妙手仁心,于自己,喜乐平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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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人前,她曾以最诚挚的心立誓,一生一定以悬壶济世的纯心示人。可如何待己,她此刻却一片懵然。
“孙女想去掉女字。”沈妙常昂首道。
“你不喜女字?”
“喜欢!当然是喜欢的…”沈妙常道,“只是近而却步,现在的我配不上此字之意。巧笑嫣然,我实在不知如何开颜。而字左之焉,古为远征之鸟,恰合孙女如今。然此鸟究竟是何种类,却无籍记载。故焉字实乃无确所指,实为不详意义。这才是我…现下的心境。请爷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孙女,找到心安之法,自得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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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常替江南卷了卷垂落的袖管,“爷爷待我如亲生骨肉,继续为我借书请师,鼓励我不废医术,才叫我一直有事可做,有处可托。”
“那你现在,可愿加回女字了吗?”江南由她从自己掌心收回金鳞蛊放入颈盒中。
沈妙常低头一笑,系好颈盒,抬首后故意般再次漾开嘴角,绽出一个更盈晏的笑容。江南瞧她,终知名中妙意,巧笑长美,嫣然无方。
“早就加回心里了!”她爽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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