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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十二章第七节 “他是你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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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鸡蛋,羊肉汤,炒鲜笋,一道接着一道菜品上桌,江南放下最后一碗炒菠菜,道,“要不你再去问下方儿,他不想见我,我就先回屋了,等你们吃完我再来收拾。”
“收拾什么?”沈妙常有心逗一逗他,“席卷残羹还是洗碗刷盘?”
“两不耽误。”
“安心坐下吧。”沈妙常踮脚按下眼前人的肩膀,“叫别人以为我们是怎么招待远道而来的病患的呢!”说罢便放下筷子,回屋叫石方去了。
只是没一会儿,还是她独个人落寞回了来,单拿了副碗筷,边从各道碗碟里夹盛了好些吃食,“看来今日就我们两人在这吃饭了。”
江南顿时又坐立难安,“抱歉。”
沈妙常停下筷子,学他的语态道,“抱歉。”
江南果然愣神,“你…你抱歉什么?”
“你的眼睛,是我于你抱歉。”
“又不是你下的毒,你道歉什么?”
“又不是你打了我弟弟,你道歉什么?”
江南又语塞起来。
沈妙常复动起筷子,道,“世上许多不如意事,总是鬼使神差,阴错阳差。我们只是渺小凡人,颠倒不了乾坤,改变不了过去。可既然让我们做了有肉身、有气力、有精神、有魂魄的凡人,便要努力搏上一搏。”
她盛好满满一大碟菜,足足一大碗汤,停筷驻足,直视江南道,“自艾,不如图新。”
江南盯着她端碗回房的背影,每一步都走的稳健,竟在心中生出一种羡慕的情绪来。自艾不如图新,对他自己的人生,自然也该当如此。
于是等到沈妙常再一次回到饭桌旁,江南仍板正坐于座上,不曾挪动一丝一毫。
“我们也开饭吧?”沈妙常瞧他似在认真思索什么,轻声打断道。
“好啊。”江南笑应,夹起筷子先挑了一块鲜笋放到沈妙常碗中。
后者自然接过,也并无觉得异常。也许是在近乎于日常生活的朝夕相处中,最易磨平生疏,也最易生长亲昵。而这种特定又限时的近距离,往往最是宝贵。
“昨天还没问你,那你的名字,为何会单取一个‘南’字呢?”沈妙常随意问出,又刻意将嘴巴塞到饱满。
江南笑答,“我师父是在大江南岸捡到我的。所以不止单名‘南’字,连姓也是师父取的。”
“这么说来,难不成江二公子,就是在江北岸捡到的?”
“是啊。阿北比我小一岁,不过他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和现在的方儿差不多。”
“那山黛姑娘,又是从山里遇回来的吗?”
“这倒不是。她和山青…”讲到此处,江南顿了一下,“是师父另外取的。师父和我不一样,她识字,也读过书,她懂江水该与高山作对,所以想给师妹们对个能应和的名儿。她说画中远山大多是黛色或青色的,才取了这两个字。”
沈妙常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楚,若他,若她们,遇到的不是肖云慕,可能会拥有更光明的人生,却也有可能连活都活不下来。
“水道守规则成江淮,草木至南方有枝任。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沈妙常咬下一大口白馍,似乎也吞进一大口勇气,“其实这四个名字都很好听,各有性格,又彼此相连。”
铺垫过后,她瞄向对方神情,“若你亲生父母尚在,不知他们会给你取什么名字?”她这次终于打算直言。
江南的确一下子放缓了咀嚼的速度,“可惜他们不在。”
一阵无言,两人共同沉默地吃着饭,桌上只剩筷子调羹与碗盏桌沿相碰的声音。江南吃的很快,两个白馍迅速就啃了精光,而沈妙常喜欢细嚼慢咽,所以还在两口菜一口馍的均匀规律中循环往复,前者则坐在桌边安静耐心地等待。
这样的场景两人都很熟悉,同桌而餐也早已数不清次数,在他们初相识不久之时,二人便是这样一快一慢地吃饭,一前一后地同行。
只是江南习惯于吃饭更快,却总在走路时落后。
那时两人选择餐馆,都是沈妙常做主,只因江南空会点菜,却时常识不得某些店牌,免不了闹出过些笑话。
江南还沉浮在过往的零碎记忆里,被沈妙常一声“我吃好了”惊醒。他忙不迭端碗收筷,生怕被抢了活似的。
沈妙常跟在其后端着剩下的盘子,也不与他争,正想开口说什么,那边石方的房门“吱”一声被旋开,男孩捧着两个空碗走了出来,然而行到水盆前头,踌躇两下不知做何。
在不速之客到访之前,他与姐姐一个洗碗一个做饭,很是规律,然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躬腰低头的男子,连自己帮姐姐做的活也要抢,越发不喜欢起来。
还是沈妙常打破尴尬,“没事,放下吧。今日有当值的洗碗工了,明日再你做,好吗?”
“嗯。”石方气鼓鼓地点了点头,又乖巧回了房间。
冷冽的水和浸透的布在江南手掌间来回,他提道,“明日也用不着他,怎么样都该山黛来做。”
“他喜欢做这些。”沈妙常搭手接过清洗干净的盘子,放置在一边的碗架上沥水,“觉得自己是个能干的小大人呢。”
结果两人谁也没想到,第二日石方还是不愿与江南同桌吃饭,自然,因为如此,山黛也仍旧不被允许出门用饭。
两人各有自己的兄姐盛菜端饭,又在吃完后总是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出门送碗,生怕撞到彼此。
至于洗碗嘛,还是由江南一并了代劳。实在是因为两个小的一旦不小心碰面便剑拔弩张,若叫各自洗个碗,还得两个大的在一旁看着。
“为保碗筷无虞,还是你受累,免了孩子们的辛苦为上吧。”沈妙常瞧着一不留神地上便多出的一片碎瓷瓦片,以及一个满手油腻,一个满手皂水的石山二人,转而对着同样正有此意的江南无奈道。
好在共居小院的日子,无论早晚都有沈妙常与江南盯着,而凡当离开小院去镜湖,石方也如他答应的那样一同被携前往。
只是每每同去,石方仍总不愿和江南说话,于这个早熟的孩子而言,山黛和江南,与谁共处,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后的抉择。
于是第一次,沈妙常和江南坐于一端,石方则自己跑到旁处树下,一会儿数树虫,一会儿辨草香,认真观摩起来竟觉得时光飞速,也算自得其所。
只是在远远看见姐姐脱下江南外衣,在其裸露肌肤上摸骨施针时,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两句“占地盘的讨厌鬼!”
又在入夜和姐姐一同归家后,惊讶地发现留守的山黛居然给大家做好了餐食,便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小肚子接受这顿讨厌的晚饭。
虽然仍是由姐姐专为他打包回房内享用。
第二第三次,石方专门带上了肖神医的寻山宝典,他的探索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只是沈妙常不许他走出视线,便只好将视野内的花草树木描学了个遍。
然而那个病患江南,即便他看上去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痛苦,也还是不愿和其有任何交流。
第四次,姐姐的表情比之上次看着轻松了许多,江南的周身肌肉也不再紧绷得像上了劲的箭弦一般。
也许他的毒真有希望解了?
想到此处,石方的心里也不自觉轻快了些。正撑着腿望天,那边突然传来熟悉的男声,“小家伙,何不过来?”是江南在唤他。
“过去做啥?”他立刻板了脸,没好气地回喊。
“我看你读书的样子又专注又快速,想必是领悟力极高的。你想不想打赢山黛?我教你功夫如何?”
“你自己手脚都动弹不得,还说教我什么。”石方声音不大,只自己嘀咕。
“身体动不了,可嘴巴能啊!你聪明,我口头指点即可!”
石方一惊,没想到那人耳力倒好,刚有些心虚,却又想到他口中的“指点”二字,便又不高兴起来。那山黛可不就是借着指点之名,将自己拎起来欺负了一顿么?索性干脆背过身去,捡了两团软草,揉一揉塞进耳中,既不看也不听,自顾自开始冥想,一整日皆不再理他。
待到第五次,石方之前的气也消了,又看着姐姐和江南投机,一说话便是一整日,他倒也时而跟着冒出几分想加入的心情。可睨上几眼,总是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别别扭扭地编手中的一段韧草。
“小孩儿?”
却听到江南又在叫他,“上次是我用词不当,今日可愿过来与我讨论下拳脚功夫?”
石方听他认错,半惊半喜,已在心里点了头,偏在面上还要装着不大情愿的模样,半背对着那两人道,“你先说,如何讨论?”
“山黛欺负你那次,你和她分别使的招数,可还能记得?”
石方的记忆力比同龄常人要好得多,那日山黛是如何抓他破绽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的,施在他身上的每招每式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又怎样?”
“你来为我演示一遍,我教你下次如何打败她。”
石方一听,立刻侧回身子,奇道,“她是你师妹,你教我打败她?”
“是啊,她做错了事,准备向你道歉呢。你受了委屈,我是她的师兄,自然也要给你补偿。我教你几招,足以给她一记教训吃。这也是你在帮我教育她呢。如何?”
将身子转的更侧了些,石方偏头去瞧姐姐的神情,后者静静坐在江南斜侧望着自己,因为隔着些距离,看不清眼神,可石方却从她脸上的笑意,清楚地知道那双眼里一定装满了相信与鼓励。
“好罢。”
他拍拍衣摆起身,却在向江南迈近到一半距离时停了步子,仍旧留出一大段距离。
沈妙常不禁失笑,朝江南解围,“方儿就站在那演示也好,免得哪下失了分寸,反而伤了你。”
“他自在就好。”江南温言道。
然后两人一并朝石方看来,倒瞧的他有些紧张。想到自己当日实是无心也无力应战,拳打脚踢皆是从各位教过他的师父处想到哪是哪地乱出一气,此时突然生出十分不好意思,更不敢演示了。
“不如你将山黛的招式走一遍,我不需瞧你的,只教你……只和你讨论,如何应对。”
石方这才认真按着回忆中的过程复现对方招式,只是山黛有着十几年的功夫作底,石方脑中对方的轮廓再如何清晰,身体上却也无法完全呈现到位,多了几分画虎像猫。
好在江南与山黛师出同门,对其武功套路没有比他更了解的,这才能不费劲地从小石方的摇摇晃晃中辨别招数与功法。
“不愧是石帮主的孙儿,好记性!”江南由衷鼓励,“一般人能复现出大致招数已经不易,你却还能记得许多细枝末节。而学习武功,细节处才是最能决定胜负的。真正的高手过招,但凡其中一招没有延展到位,便极有可能落胜反败。”
石方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得意,刚想开口应答,突然又想到眼前人明明该是个恶人,话到嘴边生生又咽了回去,只小眼一翻,表示默认,径自去瞧别处。
几次出来,沈妙常每每暗自发笑,却坚持不插话,只想旁观这二人最终到底能处成个什么模样。
江南也不恼,笑吟吟朝小孩口头教习了几处,却并不说全说透,故意留了左右不定之处叫他自己去练,只等着他揣摩不出非得主动问自己不可。
然谁知石方独自练到入夜回程,也始终不发一语,对着诸多不解之处抓耳挠腮地考虑思索,一会扮自己,一会扮对手,反复钻研琢磨,偏就是不张口求助。
“这股子倔劲儿,倒是合我脾性。”江南伸直手臂,由沈妙常从自己身上一根根拔下银针。
“倔有倔的好,却也有不好。”沈妙常手上熟练,拔针节奏不减,口中却放缓了语速,“不懂求助,害怕麻烦他人,容易受委屈。这种性子,最好是能遇到个甘愿偏心他的,否则,便是要用一辈子学习适应孤独。”
“我知道。”江南拾过衣服准备穿上。
天气渐渐暖了,纵使山中仍旧凉爽,一日运转下来,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刚掌的暗黄灯笼下,经脉在赤裸的皮肤之上越发明显,时而轻微起伏,就像他口中跳动的话语,“他是你弟弟,我自然偏心他。”
“要回去啦?”石方忽而远叫道。
姐姐一旦点上灯,就意味着要踏上回程了。
沈妙常知道他心情向好,在回家路上故意策马快走了两步,脱离开江南一段距离,才向身后乖坐着的石方微微侧头小声道,“今天也有收获吗?”
石方没言语,却用脑袋在沈妙常的背部上下顶蹭两下,后者了然地笑笑,“下次还想来吗?”
石方本想反问,“姐姐还要给他治几次?是就快要治好了吗?”却在想到姐姐日日佯装轻松的样子,却又独独总在入夜后辗转不眠,苦览书籍。遂又不敢问出口了。
他知这位不速之客要想保命,全靠姐姐的护身金麟蛊,然而保命之后要不想仅是苟延残喘,就要看姐姐手里的功夫和脑里的知识了。他生怕戳中姐姐心事,惹她落泪。
“我来!”石方立刻道。
其实他虽不想承认,心里却清楚,这位叫江南的武功造诣,可又要比卿轩以哥哥甚至唐翁翁高出不少,只随意得他指点两处,就已觉得大有不同。若回头真能叫他以小胜大,赢了山黛,那才有劲!
沈妙常闻言双腿夹的稍稍松些,后头的江南也识相在此刻赶了上来,“那你这几日可要好好思考才是,何处不解的,下次我一并相授!”
第六次,一大早,沈妙常还没准备就绪,就看见石方已经站在齐头高的马厩前认真地解踏霜的绳索。
她朝仍在洗早餐碗碟的江南投去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一笑,加快手中搓洗的速度。另一边角落里负责砍柴的山黛目睹一切后则没好气地幽幽传来一句,“这么上赶着?可别影响给我师兄治病,否则看我怎么攒着回头一起收拾了!”
江南随手掷过去一根木筷,力道不大,山黛灵敏地接住,不等师兄发话就先一步抢着驳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就是。”
随后又不甘心一般,还是小声嘟囔出后几句,“你们三人一去就是一整天,留我劈柴干活,还不能过个嘴瘾了么?”
石方仍旧对一切山黛的声音充耳不闻,拉着踏霜出了棚,站在门外只等着姐姐和江南出来。
这趟出行格外顺利,到镜湖没多久,石方就主动开了口,提出疑窦,再次按照江南的指点重新演绎当天的对招。
而江南也在小孩儿的激情和较真中全情投入,由衷体会着此刻的开心。
长久以来,他终于短暂忘却了自己身上的疼痛。
沈妙常则松开把脉的手,耳中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地探讨,她突然感到一阵开怀,此刻只有她知道,一切欢声笑语并非假象。
真的成了。
经此切脉,她亦终于可以确认,他的性命保住了。
“笑什么呢?”
石方和江南同时转过来问她。
沈妙常回过神,笑容咧的更大,“我突然在想,方儿这么有武学天赋,将来不知是不是能超过爷爷呢?”
石方热出了一脑门的汗,一听这话更加满脸通红。
江南自然是附声沈妙常,“是啊,小孩儿,你很聪明,最适合学武。不过…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要学剑还是学刀?”
“都想学!”
“好志气!”江南赞道,“你这个年龄,不论想学什么,都应该拥有一把称手的兵刃了。等石老帮主和肖神医回来,给他们演示一遍今日所练,他们瞧见了,自然要送你一把好刀,一柄好剑!”
“说到兵刃,其实外公曾用上好的材料打过一把坚刀。”沈妙常侧头望向身后的湖面。
“卷云刀?那不是已给了江…他的师父嘛!”石方好奇道。
“是另一把。”
“肖神医擅工,他铸的舒云剑和卷云刀一惊问世就引起猜测传闻无数。时年他又与夫人共同谱了对应的剑诀与刀法。再经由凌霄宫和卷云洞各自修改完善,才有了现在刀剑并立闻名的局面。”江南顺着说道,“只是却从未听说过还有另一把?是从未面世吗?”
“是。它从未面世过。”
石方迫不及待地追问,“它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等肖外公回来我一定要求他借我一观!”
沈妙常始终望着这片沉寂安睡的湖面,其上波光无限,却无风无澜,它平稳开阔,似一口倒置的天镜。
“外公给它取名,盼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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