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不吃白不吃》初二大寒

37、长起来的耳洞 圣诞礼物

　　匣知预想过在工作中碰见对方，但没指望过他想重归于好。

　　看着眼前赖在自己房间不走的人，他还恍惚自己是否在做梦。

　　“穆连。”刷完牙，他走出洗手间，对着屋里那人喊了一声。

　　“嗯？怎么了?”——突然被喊大名，语气里充满了诧异。

　　“没什么，确认一下你不是幻觉。”匣知一本正经，说出的话却把对方逗乐了。

　　“什么啊——”穆连大笑出声，人快活了几分，讲话也不至于那么端着了，“太久不见认不出我了吗？”

　　“我记得我们不欢而散了。”

　　“嗯。”穆连拉住匣知的手腕，引导对方坐在沙发上听他讲：“学生时期我很不懂事。见识短，意气用事，以为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会万劫不复。那个时候，我很焦虑，急功近利，不做出点成绩彷佛天就要塌了……”

　　匣知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若是要忏悔，应该去教堂找神父，而不是大晚上来打扰自己。

　　“我常常懊悔，为了蝇头小利毁了你对我的信任。我时长梦见你，梦的前半部分是我们的校园生活，后半部分是你在谴责我。自从剽窃了你的心血，我连班级群都不敢多看一眼，怕同学知道了集体抨击我。”

　　“算你活该……”

　　“嗯。我像有被害妄想症一样，怕你在媒体上爆料，甚至会将所有业内八卦都确认一遍。匣知，我现在共情不了以前的自己，只觉得很傻很天真，做了错事，不敢面对你，一昧地逃避，自以为躲开了你的诘问，就能万事大吉。”

　　“……”你认为事业比友情更重要，匣知想，但没有说出口。陈芝麻烂谷子，多说无益。

　　“我还有没向你坦白的事情，但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这次一见到你，我就想着，我得亲口跟你说……”

　　“然后征求我原谅？”匣知接下了他的话茬。

　　穆连没想到他这么直白，羞愧难当，说是也不算，说不是也不是。

　　“我不会替那个时候的我原谅你。”匣知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自顾自地说，“你把我的大学回忆搞得一团糟，我当初根本不应该在你一棵树上吊死，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导致现在回忆里全是你，想想都不痛快。”

　　话说得有点重，确是实话，说出来竟有些痛快。陈年旧事，一直没有一个公正的法官做出裁决，匣知只能让其烂在肚子里。平日里无人提及，便被渐渐埋没，再被翻出来讲，再计较却显得小肚鸡肠了。

　　时光令是非对错都模糊了界限。

　　可是翻旧账就是很爽。黑泥烂在肚子里，委屈的只有自己。

　　说出来，才畅快。

　　穆连很快就像霜打的茄子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匣知告诉他：“你要是不当鸵鸟，躲了我一学年，把话早点说清楚，我当时可能好受点。”

　　穆连赶紧解释：“我怕你认为我品行恶劣，怕你跟我绝交，比赛之后，我收到了很多委托，却有心无力，其中有两单最后用你的设计交差了，我想，你看到成品时，就已经了然于心。当时我压力真的很大，也知道自己对不起你……”

　　“所以，你当时不道歉，是为了继续用我的构思吗？毕竟，‘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如果这么说了，你就更没有立场继续用了，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穆连开始着急，匣知这算搅浑水，自己没道歉是不敢面对，不是为了图私利，他怎么能曲解成这样？“我不是想理所当然继续剽窃，我只是怕你看轻我，所以迟迟不敢明说。”他解释道。

　　“哦。你不解释我怎么知道？”匣知就是故意的。他一直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把话说开，事情得以轻拿轻放。给兄弟一点帮助他不计较，但兄弟太拧巴，饶是他不拘小节，都没法编个借口为对方开脱。

　　“我现在讲给你听，但你要原谅我。”

　　“不划算，我拒绝。”

　　“哦。那我还是要讲。”

　　“啧。”匣知没有意识到自己冷笑了一声。穆连想坦白，想认罪，却只敢追着自己回酒店再开口，在清吧他可太道貌岸然了。两人限定的道歉，不敢被外界知晓的自白，能有多少含金量？

　　在此刻听他的忏悔，只会平白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在心里早就原谅过的事情，经过这么一搅和，连“我不介意”他都不想说了。可是，这个时候说不原谅，更是显得自己斤斤计较。

　　竟是被道德绑架上了，他想，尽管对方可能没意识到。

　　这声冷笑，倒是令穆连脊背发凉，脸色惨白。

　　匣知后知后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他只能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稍作安慰：“我只是觉得太晚了，明天要落实备选方案，今天你这个害我换方案罪魁祸首还在打扰我睡眠，我明天起不来怎么办？”

　　穆连僵硬的五官回温了一点：“那我明天帮你。”

　　“怎么帮？”

　　“叫你起床？”

　　“滚吧你。”

　　“开玩笑的，明天我当你助理。”

　　“我怎么敢，我要被其他人的闲话淹死。”

　　穆连有些犯难，他还是想要先把话说清楚，但匣知话里话外已经下了逐客令了。“那我先走，你好好休息，我之后再找你。”他最后下定决心。

　　匣知点头答应，好生好气地把他送出门外。

　　一把人送走，他彻底泄了力。

　　回了屋，他径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装死。

　　混得不怎么样的时候遇见老同学，有过节的老同学，春风得意的老同学，简直令人窒息。

　　他此刻只想销号跑路。

　　正愁着，他突然感受到枕头一块硬邦邦的凸起，隔着棉花，硌得脸不太舒服。他撑起上半身，伸手拍了拍枕头，又往地下掏了掏，摸到一块硬物。四四方方的，巴掌大小。

　　双手把枕头提起，底下的硬物终于现原形——是一个礼物盒子。盒子是经典的红绿配色，让人一秒想到圣诞节。匣知慢半拍地想起来，今晚是平安夜。

　　商场提前半个月摆圣诞树圣诞老人的操作，给了他圣诞节已经过去很久的错觉。

　　那么这个礼物，会是酒店送的吗？

　　酒店送的话，大概会是华而不实的小摆件。匣知猜测着，打开了包装纸。

　　出乎意料，里面竟是耳钉。

　　还附赠了一张圣诞贺卡：

　　圣诞快乐兄弟。

　　是穆连。

　　他什么时候偷偷摸摸往自己枕头底下藏了这玩意？

　　哑光耳环镶着碎钻，其切面折射流光，金属纹路上的雕刻做得十分精巧，整颗耳钉低调却极具质感。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挺有分量。

　　两人审美高度统一，匣知承认，这份礼物深得其心。

　　要是摆在商店里，他愿意出钱买下的程度。

　　但此刻送礼人是穆连。

　　他曾经的好友。他不想再接触的人。

　　匣知把耳钉放下，起身去了洗手间的镜子前，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对着自己右耳的耳垂照去。

　　摩挲了一番，手指都把耳垂揉红了，他才悻悻然放下手机。

　　大学时期打的耳洞，已经被层层新生皮肤彻底覆盖，彻底密闭起来了，只留下一处浅淡发白的印记。

　　说来好笑，当时是穆连陪他打的耳洞。当时他们有个作业，要把第一次做出来的成衣穿在自己身上展示，为了不落人后，很多同学侧重点都歪了，不在衣服上下功夫，而专注于配饰上。

　　他们两个就是重点错中的一员。在软件上淘了两张团购券，顶着中午的烈日骑着共享单车就噗呲噗呲往店里赶，结果赶上店里师傅的饭点，两人等了半个钟等人家吃完了才能打耳洞。

　　等了半个钟，也就挑了半个钟的耳钉。最后挑出来的耳钉无关与成衣的适配度，全是自己的喜好。

　　就这种鸡零狗碎的事情，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现在好了，人老死不相往来，耳洞也长起来了。就像宣告这段时光终将被封存。

　　匣知若有所思，把耳钉捧在手心里端详，试图唤醒往日对耳饰的热忱。

　　事实上，他已经把耳洞忘了很久了。早几年心情低落的时候，觉得熠熠生辉的耳饰衬得自己更憔悴，他就把它摘下了。

　　一被摘下，就再不见天日。

　　没了耳饰硌得慌，他躺平得更自在。

　　时至今日，他心态有了很大的改善，就算把耳钉戴上，他也不觉得自己逊色。

　　奈何耳洞已悄悄愈合。

　　这颗耳钉终究是要还回去。

　　不用匣知自己找上门，第二天一上工，穆连就邀功似的粘过来了。一靠近，他先往匣知耳朵瞧，没见到送出去的耳钉，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投来谴责的眼神。

　　匣知忙得晕头转向，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考虑到四周人来人往，他表现得十分礼貌：“穆设计师，怎么好意思让你来帮忙。”

　　本来就没打算帮忙的穆连：“……”

　　别人不知道他俩认识，他要是现在上手帮忙只会被吃瓜。

　　照理来说，穆连的工作早就完活了。他还以工作的名义赖着不走，只是因为想找匣知叙旧。

　　匣知忙得很，顾不上他，故他无奈只能遁走，待对方下班，再找他算账。

　　匣知料事如神，回了酒店把房门虚掩，关都不关，就等对方找上门来。果不其然，他前脚进门，穆连后脚就到。

　　一推门，对匣知给自己留门的行为尚感到兴奋，指责他痴汉的质问却落下来。

　　“你这是跟踪我吗？”

　　“我只是推测你下班的时间。”他辩解。

　　“来得正好，耳钉我不收，你拿回去吧。”说着把耳钉塞到他手上。

　　“为什么，你真……”

　　匣知打断他的吟唱读条：“我耳洞长起来了。”

　　“啊？”

　　“给你看，我耳洞没了。”为了验证自己没说谎，匣知拉扯自己的耳垂给他看。

　　这事态发展超出穆连预期，他有些宕机，缓了一会儿，他兀自想通了什么：“所以你是因为耳洞没了才拒收我的礼物吗？”

　　大意了，匣知心想，原以为这是一个绝妙的拒绝的借口。

　　“我给你做成耳夹款，怎么样？”

　　“我不想收，穆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