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不吃白不吃》初二大寒

36、同窗旧事 摩擦

　　时间追溯回大四时期

　　彼时，匣知和穆连，正为一场主题为“鲸与岛”的时装比赛焦头烂额。

　　去年，两人刚以双人组的形式，在一场主流国际时装赛事中夺冠，作为冠军福利，被安排了作品全球巡展和专题设计师报导，给了两人被外界看到的窗口。

　　去年的红利给了两人不小的甜头，所以他们对今年的比赛格外用心。

　　跟去年双人组的形式不同，今年这场比赛是个人赛，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分别给出作品。

　　这对匣知来说不算难事。他是务实派，随时随地记录灵感，就算走在大马路上，要是从天而降突如其来的巧思，他也会停下脚步找处空地，把想法记在备忘录上。

　　他的脑子天马行空包罗万象。

　　这源于他热衷向外拓展，专业主修梭织，也不妨碍他一头钻进针织的课堂；保持对制版工艺的新鲜感，他特地跑去给服装厂当短期学徒，代价是提供免费劳动力；保持着对时装的热忱，钻研创新面料，亲操传统手艺，绞缬、蜡缬、夹缬他都要操弄一番，触类旁通，各种跟服装沾上边的他都有所涉猎……

　　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资源库，他像只海里的水母，只要把触手一伸，行业资源自动被捕获。

　　在学习服装这门专业之前，他不过是一个想方设法捣腾自己牛仔裤的顽劣小孩:挖洞、磨毛、拼接、打补丁、水洗做旧……

　　别人的叛逆期是染黄毛做街溜子，他的叛逆期是折磨牛仔裤。所以后来在高考完报志愿毫无头绪一筹莫展之际，脑子里闪过的那句“不如继续折腾牛仔裤”点亮了他的未来。

　　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门外汉，就算恶补了一个假期的基础手绘，他对服装尚且一知半解。就像人鱼刚上岸，所有的知识于他都新鲜，融会贯通之后，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DIY玩具厂，他像一个兢兢业业的3D打印师，负责把脑里的构想立体剪裁出来。

　　从第一件成衣，到把自己的天马行空具象化，新鲜感给了他乐趣，成就感给了他反馈。在后来就业被现实无情打倒之前，他在这一行如鱼得水，好不快活。

　　“鲸与岛”的核心思想是环保再生，选用环保面料的最为稳妥的做法。匣知从自己的灵感库掏出一个想法就能贴上去。他的室友兼好友穆连却正为此发愁。

　　穆连母亲近期重病，他和护工轮流去医院看护，导致报名征集的时间快到了，他连设计方案都没构思出来。

　　“呜哇呜哇，这是今年最重要的比赛了，我一点都还没有准备好哇。”一天，穆连扑在匣知被褥上，抱着一床大被子呜哇呜哇大倒苦水。

　　“你撒泼也没有用，赶快定稿，好进比赛初选。”

　　“说什么定稿，这两个月我天天往医院跑，哪有什么设计。”穆连昨晚在医院陪护椅躺了一晚，根本没睡好，此刻，眼睛还布满红血丝，原本应该争分夺秒多休息会儿的，此刻却又为比赛犯了愁。

　　“鲸与岛”是一年以来含金量最高、知名度最响的比赛了。四年一届，业内人士均可参加，行业人员期待值全拉满，往届没有出头日的设计师，都借着此赛事渡了东风，一举成名。

　　穆连为此郁郁寡欢，以手掩面，连吃饭都没了胃口。

　　今天一大早，穆连还跑去献血，以换取家属优先用血的资格。眼看着对方消瘦了一圈，匣知也替他发愁。

　　匣知想要帮忙却有心无力，能做的只有去食堂吃饭是捎带上他的份，只能嘴上安慰他两句。

　　穆连越来越忙碌。

　　本来每隔一天都能看到他在寝室补觉，两人还能说上话，现在，对方床帘一拉，寝室被一分为二，床帘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像是睡死了。

　　一天。

　　两天。

　　好几天皆是如此。

　　匣知担心他劳累过度身体撑不住，逮着他刚醒来就要出门的间隙，自告奋勇提议帮他去医院看护。

　　哪知对方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扭头就走。

　　匣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兀自猜测他母亲的病情是不是恶化了。

　　一整天，匣知在宿舍完善他的设计。按照以往，穆连早上出门，当天晚上会留在医院过夜。这一次，确是例外，他七点钟不到就回寝室了。

　　匣知还诧异着，就被对方郑重其事地邀请相谈。

　　他把凳子挪到匣知身侧，表情非常严肃，不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多少。

　　“我有事告诉你，匣知。”

　　“你说，我在听。”

　　“初选的投稿，我们之前约好同时间投递，你还记得吧？”

　　“当然，我还在等你啊。”

　　“嗯。我用了你的设计投稿了，一周之前。”

　　匣知脑子没反应过来，呆愣地“啊？”了一声。

　　这声“啊”，令穆连的脸色愈发阴翳。

　　匣知自知不妥，赶紧捂住了嘴，无济于事。

　　“我拿去投稿了。你用蘑菇皮革制作波蕾若外套那个设计……”

　　匣知始料未及。他一直事无巨细跟对方分享各种东西，从兴趣爱好、八卦、音乐、灵感，连每天吃啥双方都一清二楚。两人志趣相投，相见恨晚，相处四年，从室友处成无可替代的挚友，匣知从未预想对方会拿自己的作品当自己的用。

　　穆连是一位很有实力的朋友，自尊自强，很有原则。认识这么久，每当看见穆连的设计，匣知都发自内心肃然起敬。他是重要的朋友，也是强劲的对手。

　　这次比赛的设计，匣知对他没有戒心，和往常一样，两人什么都聊，核心要素都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了。

　　也是因此，穆连能很轻松地占为己有。

　　匣知有些无力，他呆呆地问：“穆连，投稿时间就要截至了，那你让我怎么办？”

　　穆连此时有些激动，愧疚和羞耻拉扯他的情绪，令他不禁提高了声调：“你不是还有很多方案吗？从你的废案随便捞一个上来啊！”

　　“那些都被我推翻了……”

　　穆连用手撑着桌沿，指尖用力扣着桌面，有些泛白。他整个人抖得厉害，说话都带有颤音，有些歇斯底里：“你是在侮辱我吗，明明每一个都很优秀，我一直在想，凭什么你脑子一动就有那么多点子，而我竭尽脑汁都想不出来。”

　　匣知觉得他摇摇欲坠。

　　“你只是最近太累了……”

　　“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我也不想的，匣知，借我用用。”

　　他最近有多累，匣知看在眼里，却没想到他的精神也即将崩溃。

　　穆连耷拉着脑袋，身体前倾，双手握着他的手腕，像在哀求，又像在祈求怜悯。

　　“借我用用……”可能是怕隔壁寝室听到，他恢复些许理智，压低了声音。

　　穆连一身傲骨，匣知没见过他落魄至此。此情此景，面对自己的挚友，他于心不忍。

　　“款式结构，面料小样呢？你怎么处理的？”

　　“全也用了你的……”

　　穆连把自己整个方案都打包了……一瞬间，匣知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这就意味着，自己所有东西都要重新准备。

　　“你不觉你很过分吗，这是利用我对你没有防备？”

　　“对不起……我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赛前该准备的实物穆连都没时间弄，而这些东西匣知都用不上了。为了利益最大化，匣知把东西授权给了对方使用。

　　他最终启用了备案，重新一点点打磨。

　　两人的关系从那一刻开始生疏。

　　那场比赛的最后，匣知输给了自己最初的方案，穆连夺下了奖杯。

　　这样的结果他不算意外。

　　近年最主流话题都是环保，所以相关的设计他从很早就开始构思了。波蕾若外套源于西班牙，是斗牛的常用着装；蘑菇皮革作为新型面料，可以规避动物杀戮。环保的本质是保护完整、稳定的自然生态，而野生动物在其间承担不可替代的生态功能……

　　一个十分稳妥又扣题的概念。

　　穆连拿下奖杯，主办方按照合同里约好的商业落地扶持，给他安排了不少宣传，专访不断。

　　得到了时尚行业的敲门砖，很快，就有工作室上门跟他邀约。

　　匣知推测，穆连的瓶颈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长。因为后续邀约出圈爆火的两次作品，均来自于匣知的灵感库。

　　点点滴滴，每个细节，匣知跟对方描绘过的，都对得上。

　　匣知从第一次的错愕，到第二次的麻木，他没有机会找穆连对峙，因为对方实在很忙。

　　穆连事业有了起色。人却瘦脱相了。医院、工作室、寝室三边跑，匣知都在思考他怎么吃得消。

　　大四除了比赛，还有实习。匣知也要外出奔波，能留在寝室的时间不多，两人鲜少再碰面。

　　偶尔碰头，穆连会侧过脸避免对视，匣知的欲言又止三番两次被对方的回避打消，久而久之，心有芥蒂，两人都将对方视而不见。

　　这份同窗情谊最终蒙上了阴霾，一片灰败。

　　一毕业，此去经年，便更是没再有过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