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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霜降其二 天教袁丝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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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好疼。
疼晕又疼醒。
入了秋,于是更冷。
狭小的出租房里,郑逍裹着被子坐在电脑前敲论文,被子都拖地了也无所谓。还没到供暖的时候,他冷得手脚冰凉,缩在床上又肝疼,腹水撑得肚子鼓起来胀痛,一阵一阵呕,只能这样裹着被子,缩在椅子上,哆哆嗦嗦敲击键盘。
肝组织活检的报告已经攒了一沓。
他的肝,基本完全氟化,自当初植入的病灶蔓延开来,一大片漆黑阴影,一个健康的细胞都不剩,还衍生出两个新的病灶,进入氟化三期。
嗯,恶化了,上个月。
“咳、咳……”
又是一口黑血,吐在纸上,就顺手团了丢进垃圾桶。
再吐血,就再随手擦擦。
他放不下,放不下此刻来之不易的进度。
明明脸上水肿沧桑得不成样子,眼底却不依不饶反着老屏幕的光。
这次的新药,终于能在抑制氟化扩散的基础上,修复肝细胞。
换言之——能治愈了。
能治愈了!!!
潜伏期,病变期,渗透期,恶化期。
前三个阶段,只凭这一款药,都能行。
不需要患者频繁肝活检,不需要精确测量是潜伏期、病变期还是渗透期,只这一款药,都能行。
这是郑逍一年来拿自己频繁实验、再暗中借助科研组里实验数据双向参考借鉴的成果。是他的牺牲,也当然是他们共同的努力。
396天吃一样的盒饭,植入病灶366天,50次肝脏穿刺,病入膏肓、伤口溃烂,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日复一日的单调煎熬,崩溃到攥着枕头哭,终于等到安他硒M296。
他现在还是想哭。
只要补足动物实验,只要过了临床,只要能上市,一半以上的寒蝉症患者,就有救了。
剩下一半,当然是恶化期的患者。
不会的,不会就这么病逝的,一定不会的。
“咳、咳……”
前三阶段都解决了,第四阶段还会远吗?
明明就差一点了。
抹一把眼泪。
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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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2025年10月,傅理出差谈合作。
他像一头饿狼,见到钱就必须要咬住。
明明就差一点了。
他把奢侈品牌的衣服和包全放二手卖了,一个零头一个零头凑——连那串蓝翡珠子都卖了,连房产都卖了,何况这些。
其实郑逍这两年交的房租,他都单开了一个账户存着,三万八千元,一分没动。
因为他知道郑逍不会攒钱,更不会出资支持他买药方。但他又知道,自己一定会去买药方的。所以,这笔钱,就当是郑逍陪他买药方的钱。无论如何,最后有郑逍一个名字。
傅理就像一个穷困潦倒的疯子,几分几分地卖废品攒钱,为了买一克拉几万元的钻石。
难。
到目前,林林总总,所有零头加起来,还是差三千万。
三千万啊。
他真是,一点,都掏不出来了。
邻省一家药企联系他,问卖不卖药品生产授权。
卖!
当然卖!
全给你都行!
只要你给我钱。
我就差一点。
我就差一点。
“多谢傅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也不管这些药对方生产出来会卖得多贵、病人能不能吃得起,也不管自家药企以后还活不活。
都不管了。
暂时先都不管了。
他只要钱。
终于凑齐了。
终于凑齐了。
回程的火车,傅理闭着眼,靠在硬椅背上长舒一口气,掌心攥出汗,心脏狂跳。
接下来,只要傅珏说到做到,只要新玉集团抵出去,三百亿,最快下月“那个药方”就能到手。
只要“那个药方”公开,所有寒蝉症患者,就有救了。
他们不必再绝望死去。
想必会喜极而泣,拥抱新生。
秋风萧瑟。过了霜降,就要准备入冬了。
列车窗外,金叶林飞速倒退,连成了片。这是秋天的尾巴,即将转瞬即逝的尾巴。
暮色已至,到站了。
人群熙熙攘攘,那风声就像喟叹,叹他们在黄昏之末各自奔忙。
出站口,傅理挤在人流队伍里下扶梯。
手机响了,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方见情。
“喂?”
“傅组长,您……在本地吗?”
“嗯,刚下火车。怎么了?”
“您要不要来一趟郑老师的出租房?有事情……需要您决断。”
“他租了房子?”对,他当然租了房子,“在哪?”
方见情给了傅理地址。他也没什么行李,就坐公交过去了。
他确实很久没见到郑逍了,也不知道那人每天都在忙什么,到处出差。
天已晚了,独步漆黑街头,无边落木萧萧下,脚边一地枯叶,踩起来咯吱响。
就在前面有棵老树,叶子都黄了,照出路灯的光晕。国槐树影下,方见情在等他,表情看不清晰,只是习惯性拨正那块石英腕表。果然又提前到了。
“见情。”
“傅组长。”方见情上前两步。
“郑组住哪?”
“就在那,地下室。”她指了一下。
老树根粗到把吸水地砖挤得破烂不平,沿着那路看过去,有个破棚子,能看到半地下的窗子透出昏暗灯光。
傅理微微皱眉。
顺着旁边的楼道口走下去,门没锁,方见情拉开门,让出位置。
他一走进,就闻到了那股腐朽的潮气。
看着墙角的破墙皮和缝隙里的苔藓,还有衣架上不多的几件旧衣服、床上那个不厚的旧被子,连床单都没买,就一床被子,这么将就着。
怎么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郑组呢?”傅理问。
方见情半天没答上来。
他不解,扭头看向她,又问了一遍:“郑逍呢?”
方见情终是眼眶湿润,轻声说:“郑老师……过世了。”
轰——
傅理脑子嗡的一声。
“他说……救命的药做出来了,新药的实验数据和论文……整理好了,在电脑里。您知道密码。”
桌上放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傅理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该哭还是该干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大脑一片空白,消化着这个轰隆一下炸掉半颗心脏的消息。
郑逍过世了?
药做出来了?
我知道电脑密码?
疯了吧,我怎么会知道电脑密码。
他坐到桌前打开电脑,老电脑开机半天才亮屏,Loading出一个密码框。
19940601,键入,错误。
弹出来的密码提示竟然是——「哪个小偷也想偷朕的机密?」
傅理:“……”
郑逍,你到底有没有做好给我看电脑的准备,你有病吧。
20120901,键入,错误。
20150723,键入,错误。
20230828,键入,错误。
20231111,键入,错误。
「哪个小偷也想偷朕的机密?」
「哪个小偷也想偷朕的机密?」
「哪个小偷也想偷朕的机密?」
「哪个小偷也想偷朕的机密?」
……
郑逍,你有病吧?
傅理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沉默良久,好像想起了什么,试着输入一串字母。
「woshiyishengbushishangren」
叮。
「欢迎」。
傅理:“……”
这个赌气的小孩……
屏幕上零散着一堆文件夹,都是资料和实验报告还有论文。
正中央,有一个醒目的txt文档,叫作——「111傅理你要是看到了就点这个」。
编辑时间已经是好几天以前了,应该是提前早留的。
点击。
弹出窗口,偌大个空白文档,只有一行字。
「师哥,还是我赢了^ v - 」
傅理:“……”
郑逍!你有病吧!
傅理咬紧牙关笑了,是真的极其罕见地冷笑一声,红着眼眶直接转头看向门外:“郑逍!?”
我太了解你了。
出来,别他妈躲在外面看我笑话。
又恶作剧。
你不就是想证明你是对的吗?
你不就想看我后悔看我伤心吗?
太低级了,骗不到我。
别躲着,滚出来。
“……郑逍?”
“……”
一片死寂,只有昏黄的灯光在频闪。
“傅组长。郑老师……骨灰都烧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猛然站起身,“怎么走的?怎么不通知我?单位知道吗?”呼吸急促,连尾音都不自知地发颤。
“就今天,16:59……”指尖紧紧扣着那块石英表,那块最终读了郑老师死期的、记录过那一秒彻骨崩溃的冰冷的石英表,发抖,“因为,他为了做实验,把寒蝉症病灶植入到自己肝脏里了,今天……病发了。单位……还没跟单位说。郑老师走之前说过……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等您回来安排,只等您。就……没跟任何人说,直接……走程序火化了。他还说……他说……遗体太丑了,一定别让人看见,尤其是……您。说您最看不得、受不了。所以就……”
“他不是把药做出来了吗?!为什么还会……?”
“郑老师……做出来的是前三阶段的治疗药物,第四阶段……还没攻破。但是郑老师……已经恶化很久了。没办法啊,傅组长,没办法啊……”呜咽。
没办法啊。
没办法啊……
傅理捏住眉心,头疼得厉害。心里也疼。
深吸一口气。
他浏览着电脑里的文件。
有草稿,有实验数据,还有整理好的未发表的论文。这是违规实验,所以郑逍才等傅理来抉择,来决定这篇论文的去留,来决定这些药物以怎样的形式问世,来决定方见情……未来的职业道路。
手边,是一本小日记本,记录着一年来每一天的病情,渐渐还多了些随便记的话。
你有病吧,你剪我花干什么。
你有病吧,你打乱我药橱干什么。
你有病吧,我说我白衬衫怎么黑了。
钢笔……钢笔?
你有病吧!你送我空盒干什么?!
他越看,鼻尖越酸。
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才知道!!!
我到底都干了什么?!
傅理把文件都打包发到自己邮箱上,起身时,路过卫生间,看到垃圾桶里带血的纸团,和那面被打碎的镜子。
已经照不出他狼狈的样子。
也照不出他狼狈的样子。
“他在哪?带我去见见他……”
.
傅理明白郑逍的意思,把他病逝的事瞒下来,再重新做一套实验,就能洗白安他硒M296,让M296正常上市。这样,就能保下参与违规实验的方见情。
但事事谨遵郑逍叮嘱的方见情,这一次连招呼都没打,就向领导递交了辞呈,写明来龙去脉,迎接审判。
她要安他硒M296的论文,光明正大冠上郑逍的名字。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郑逍拿命换来的。
至于她的前程,没关系。
哪怕她以后再也不能从事她热爱的行业。
离开那天,方见情收拾好办公桌,拎着包。
傅理在门口等她,心情沉重。
“对不起。”她说。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们连累了你。”
“不,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明哲保身。”
“……”
傅理看着她眉眼里那股熟悉的韧劲,知道,那个人,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下来。
“傅组长,安他硒以后靠您了。只差……临门一脚了,别辜负了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