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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霜降其一 每逢秋到病 ...

  •   傅理知道,现在只有买下药方,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而且,那么多无辜性命,真的等不起了。
      碎玉山庄的梨花已经盛放过,六月份几近凋零。老宅那棵梨树却开得还不错,独占一片土壤,悉心养护。

      “哥。”

      傅珏听得心尖发颤。“说。”
      傅理轻轻关上门,站在老客厅,往窗外望了一眼,最后收回目光,轻声说:“我想尽快买那个药方。”
      “三百亿?”
      “嗯。”
      “确定没有再谈的余地?”
      “嗯。”
      相顾无言,各自沉默。
      “你知道傅氏是爸妈白手起家打下来的吧。”傅珏说。
      “嗯。”
      “但傅氏,或者说新玉,早就没有那么风光了。金玉其外。”
      傅珏在沙发坐下,腕上的「千里江山」滑落掌心,轻轻捏住,摩挲,缓缓开口:“从我接管傅氏的时候,傅氏就在走下坡路。傅氏的老板块——家电,从一二年就不行了;核心板块——房地产,从二一年暴跌。我早年劝过,父母都上了年纪,不肯放手,我只能自己开拓珠宝板块,慢慢来。”
      “但前两者占比太大了,短期抛不出去,一直在赔。珠宝领域也没彻底站住脚跟,赚的还不够堵窟窿。”
      “新玉创立以后,算是自断一臂,不能说好转,只能说不会亏得更多。表面上新玉市值833亿,实际上平均每年都在上百亿地亏,外面还欠了上百亿的债。”
      “现在我个人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也就不到五个亿。其他全在集团周转。”
      “我原计划,挺到三五年会翻一次盘。All in。要么一朝东山再起,要么抄家满盘皆输。”
      ……
      傅珏垂眸,一颗颗盘着蓝翡珠子。
      他想说,三百亿,他十年内拿不出来。

      “哥……”
      傅理缓缓跪在他脚边。

      傅珏瞳孔骤缩,微微偏开皮鞋尖避开他的脸——那张和自己有七分像的脸。

      “人命关天。”弟弟垂着头,哑声说:“我不知道要怎么求你。过去是我有错,到今天我也依然没理由要你帮我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求谁了。”
      “哥……我做不到明明知道怎样能救所有人,却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从我知道那个药方确有其物开始,我拖延的每一秒,都在想,这一秒又走了几个人。”
      “三百亿,至少这一年,光中国,就能少死三百万人。”
      “人命关天。”
      “哥……”
      “教我,怎么办。”

      傅珏缓缓闭上眼睛,敛去湿润的眸光。
      沉默良久,再开口已经沙哑。
      “我手里的股权临时转让只会跌,能拿到二百六十亿都是好的。你去把家里的字画和珠宝玉石都拿去卖了吧。”
      那都是哥哥前半生的珍藏。
      傅理陡然抬眼望去,视线模糊。
      “大概还要再四处贷一些。”傅珏说,“零头凑齐,我就卖股,把集团抵出去。”
      他呼吸发颤,向前膝行半步,抓在哥哥裤脚上:“那你以后呢?”

      傅珏低头看向他。
      他以前总是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在想——我也曾像你这样啊,想远走、想高飞,可恨你远走高飞了,我回不去了。
      渐渐地,年岁渐长。
      我三十九,你三十六。
      我看着你,发现,看不出什么区别了。
      原来我们都回不去了。
      沧海桑田,碧水青天,一眼万年。

      “以后?我从一开始就无意经商。爸妈也走了七年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成全我们两个。以后,别再不回家了。”

      .
      “郑~逍~~~!我好想你啊!!!”
      盛繁的鬼哭狼嚎从扬声器喷出来,都炸麦了,嗓子哑得简直听不出来是他。
      “我要死在南半球啦!!!救~命~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郑逍淡定幽幽道:“把礼物忘了直说。”
      盛繁立刻正色:“哦那没忘。你等我回国带给你。”
      下一秒又继续读档:“呜呜呜呜啊啊啊!!郑逍!!”
      郑逍疼得厉害,好在还有力气笑,来了一句:“没到哭丧的时候。有事说事。”
      盛繁大男人可怜兮兮故作娇俏:“郑医生,我好痛,你快帮我吹吹。”
      “你快滚。有病说症状。”
      “哦我跟你说,我在海边录制的时候,右脚被石头划破了,你知道吗,就是硬生生割开了,沙子踩进去,我操,我差点死了,血流了一路。你知道那边医生怎么给我治的?”
      “昂。”
      “我预约三天才等到医生,我一只脚硬扛了三天啊,都流脓了,好恶心。然后他不给我缝针,他说你这个可以养一养,然后给我开了药,说吃了就不疼了。我又吃了七天,我觉得这个炎症的症状是一点儿都没有好,我觉得我的脚要烂了。然后我就查了一下这个药是治什么的。”
      “昂。”
      “这个药叫……”电话那头,是盛繁艰难蹦跳着找来药盒的动静,“Panadol。”
      Panadol一出,郑逍就笑崩了。
      盛繁生生吃了七天还得查一下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郑逍听名字就知道——止痛药。
      “你说他给我开止痛药干嘛他有病啊!!!他不给我缝针!不给我消炎!给我开这个破止痛药!然后这个破止痛药还没个蛋用!我要死了!!郑逍我真要死了!我要死在澳洲了!我现在半个月了半个月还没缝针!!”
      郑逍一笑就牵连着肝脏和伤口疼,一路辐射痛到肩膀,笑得一喘一喘,一咳一咳,“那你嗓子怎么回事?思念我的医术思念到无法自拔夜夜哭泣,杜鹃啼血哭哑了?”
      “要是哭哑的那就好办了。”盛繁唉声叹气,“我这个脚我觉得再拖下去非得截肢不可,我已经在发烧了,我烧一礼拜了。我怀疑就是炎症造成的发烧,然后不知道是免疫力低还是转移了还是什么,我不懂,我就嗓子巨难受,咳得肿,疼得我都哭了。但凡早两天,我给你打电话我都没声儿。”
      “那你看医生没有啊?”
      “看了啊!!!我预约约了一礼拜嘛,昨天才终于看上了嘛,我跟医生说我发烧了,嗓子疼到爆炸,肿,咳嗽,卡痰,肯定是病毒性感冒,你不行你整点抗生素给我,你也别现Google了我真受不了了,我给你Google过了,你就赶紧立刻immediately给我开抗生素,我要死了。”
      “然后这次开了?”
      “放屁!”盛繁哑着嗓子嗷嗷嚎,“他说你这个情况,你得再等个三五天观察一下,你预约之后再来。我说那你不得给我开点药吗,我嗓子疼得我话说不出来了。然后他给我开药了。我缴费的时候一看,气死我了。你知道他给我开的什么?”
      “Panadol。”
      “Panadol。”
      异口同声。
      “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个畜生!我他妈发烧三十八度五,不给我开退烧药,不给我开咳嗽药,不给我开消炎药,给我开他妈止疼药。他个没有医德的畜!生!!!咳咳咳咳咳咳……我都嗓子疼得一边艰难speak English一边cry cry cry,护士站的护士还问我要不要喝一杯iced Americano,说他家咖啡机很好喝……气死我了……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郑逍也笑得缓不过来,跟着他一起咳嗽,半天才说:“那你之后还去医院吗?”
      “去个屁。去买Panadol吗?去喝Americano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逍我求求你救救我,我现在嗓子也疼,脚也疼,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啊,不治而死啊~”
      “那我咋整,从国内我这药估计也给你寄不出去。你那边没GP开的处方不能买药吧。”
      “昂,不能。”
      “啧,真难办。看在你是我大阿哥的份上,你把脚拍一张我看一眼。”
      “这么暧昧,你是不是喜欢我。”
      “哎呦我求你让袋鼠一拳抡死。赶紧。”
      惨烈的独脚兽照片传来,郑逍看了看,这血迹,这化脓,“我操,你这……你这得上莫匹罗星啊。”
      “你说什么噗噜噗噜星。”
      “我真服了,什么噗噜噗噜。我说你这个得要抗生素。你这样,你先弄一点比较温和的那种肥皂水,轻轻地,慢慢地,把伤口洗一洗。然后碘伏酒精啥的擦拭一圈外边,再用那个棉签稍微挤一挤脓。有可能的话,下一步涂抗生素。”
      “那畜生不给我开抗生素,想约下一次诊所又得下个礼拜了。”
      郑逍难以置信:“不儿抗生素是他家私有财产吗,开一下很难吗。不行你等我看看能不能把药给你寄过去,不超过两百好像就行。”
      “不知道啊。反正我来来回回白跑了三趟,花了三四百澳币。折合人民币两千啊!他们钱太好赚了。”
      “他们钱太好赚了。”
      “狗郑儿你来澳洲吧,我觉得你干一年就能买房然后养我了。”
      “你就想吃软饭,你怎么不养我。”
      “我养你啊,你等我忙完回国,我养你。从来也没说不养你。”
      郑逍现在体力一天不如一天了,只是吵吵闹闹聊一会天,就虚得连换气都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疼,蜷在床上,冷得发抖,这个季节竟然冷得发抖。
      疼。绞痛。想吐。想哭。
      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咳嗽着笑出来一声,故作若无其事,调子懒散。
      “我想要兰博基尼。我想要法拉利。”
      “哎呦这谁家孩子长得这么丑,Biu,投篮扔掉。”
      “哈哈哈哈你个畜生。”
      “没那些黑心医生畜生。郑逍,我真想你了,我再也不想拍商务出国这么久了。”
      “我也想你。”
      “真假的。”
      “真的。”
      “我不信。”
      “爱信不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等我回国把你的生日礼物带回去。你一定会超级无敌爆炸喜欢的!”
      “是什么?”
      “不告诉你。秘密。”盛繁说。
      “切,那我也有个秘密。”
      “是什么?”
      “不告诉你。秘密。”郑逍说。

      .
      寒蝉症晚期的症状非常折磨人。
      面容憔悴,肤色蜡黄灰紫,身形消瘦却水肿,尤其是腹水,郑逍要穿一件卫衣,佝偻着身形才能掩饰。
      他几乎只有汇报和安排工作时才会出现在组里,他也只有这些力气了,其他都是方见情代劳。
      同事渐渐传二人办公室恋情,但传闻的主人公却无暇顾及这些。郑逍闷头实验,方见情则在全权盯着计算病理学的进度。

      又一次肝组织活检结果出来,郑逍躺在病床上,举着方见情拿来的数据翻看。
      “还是氟化二期么……”
      还是渗透期,依然没发展到恶化期。
      但已经如此痛苦。
      “见情。”
      “我在,郑老师。”
      “你去实验室,把标号M172的药取来,送到我出租房。”
      “那您呢?”
      “我自己直接回出租房,没力气多转半圈了。”
      “这才做完手术两个小时,您得再躺一会。”
      “没事,我的身体我知道。你去拿吧。”

      是的,郑逍离开碎玉山庄后,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在地下室,就是个二十平米的开间,特别小,也没什么东西。最重要的,只有那台老笔记本电脑而已。
      空气里是腐朽的潮气,正是夏天,霉味更重,卫生间瓷砖缝隙里都是青苔。
      躺在床上,被腐朽与病痛的气息包裹,仿佛已经如此死去千万遍。
      他太疼了。
      每一粒空气分子都是疼的。
      每次昏昏沉沉痛得昏过去以后,再醒来,都要望着墙皮残破的天花板,静静沉思半分钟,这里是哪里,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已经死了,我为什么会这么苍老。
      如果不是已经死了,我为什么像躺在太平间。
      如果不是已经死了,我为什么好像没在呼吸。
      我在呼吸。
      我只是没力气,原来这是呼吸。
      我以为灌入肺里的是溺亡我的深海水,让我昏昏沉沉,从肝痛到肩膀,全身像被巨大的压强碾碎。视野里灰黑晕染,看不清。
      我不能死。
      安他硒还差一点点就做出来了。
      我不会死的。
      还没到恶化期,离死还远。
      那恶化期该有多难受啊。
      郑逍好难过。
      原来那些患者死去之前如此痛苦。
      他们比他更绝望。
      于是更痛苦。
      郑逍难过得蜷起来哭。
      他又哭了。
      太疼了。

      方见情拿着药推开门的时候,郑逍已经再次昏迷。
      她一阵心痛。
      脚步轻轻地靠近,为他掖好被角,挨着床边蹲下,呆呆地看着他没有意识的侧脸,蜡黄,灰紫,素颜霜都遮不住。嘴唇干涩。
      光从地下室的半截窗户照进来,为他轻蹙的眉峰、直挺深刻的鼻梁骨、紧抿的唇线,都镀上昏黄。剑眉入鬓,隆准龙颜。列松如翠,昔日郎艳独绝。
      她想起当初第一次见他。
      那个七月的午后,办公室窗外艳阳高照,男人推门走进,英姿莞尔、风流蕴藉。
      “我是副组长郑逍。”
      掌心里是蓬勃燃烧的生命力的热度。嗓音磁性得要命,尾音都透着朝气。
      风华正茂。
      他笑起来那样风华正茂,曾经。
      这才过去一年……
      怎么能病成这样……
      瘦得破了相,原本丰神俊朗的骨相,现在只剩一张沧桑的皮,那张脸灰得像尸体……不,不敢这样想……
      眼眶又是一热,方见情及时捂住哭腔。
      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多休息一会儿。
      至少,睡着了就不会痛了。
      她就这样,守着他安睡,守着日暮西沉。

      可郑老师叮嘱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发现他疼晕了,就把他弄醒。
      因为他不能休息,他要定时吃饭,定时吃药,要做实验,要写论文。
      他准备了艾灸的针,扎进涌泉穴,必醒。
      方见情看一眼腕表,计算着时间。
      该醒了。
      不然……郑老师要不高兴的。
      该醒了。
      “……”
      即使已经做了无数次,她依然需要心理准备,咬着内唇,消毒,撩开他的裤腿,扎在涌泉穴。
      针刺入肿得快被扎烂的皮肤。
      “咳……”
      已经分不清是哪种疼,郑逍昏昏沉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郑老师,药。”
      “嗯。辛苦你了。也委屈你了。”
      “不辛苦。不委屈。”
      “你……哭了?”
      “我没有。”
      “见情……”郑逍想了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说:“你如果害怕,现在退出,也来得及。”
      “不!我不会走的。我走了您怎么办?”
      她脱口而出,直直地看着他,反而让他泪光闪烁。
      “你相信我吗?”郑逍说。
      其实他自己都已经不那么相信自己了。尤其是当他产生——与其违规实验拖累方见情的人生,不如就自己孤独死去——的想法的时候,就更加担心。
      人总是越到寿数将尽越怕死。
      我怕的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滔天的压力,我逃了,你怎么承担?
      你还那么年轻,你还有你的前程……
      “我相信您。”方见情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相信您。”
      “见情,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如果我没成果就走了,你一定要躲得远远的,知道吗?”
      “您说什么呢……”
      “我说,你要好好的,不然我们的一切……就亏了。我走了,你还在。你明白吗?”
      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太凉了,只能用两个掌心拼命暖着。
      “郑老师……您不会有事的。这还没到恶化期呢,您别这么说……”
      “嗯。但愿吧。”无声叹息。
      郑逍克制地缓缓抽回手,吃了药,又坐到电脑前敲论文。
      “郑老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您这样身体撑不住。”
      “没关系。我申报了出差,接下来一周不去组里。你盯好他们实验。”
      “嗯。”
      “你在,我放心。”

      傅理偶尔几次去组里,见不到郑逍,得知他在出差,也就没再过问。
      郑逍之前也四处求学,没少出差。
      估计又是做实验做疯了吧。
      他也没精力过问了。
      傅珏的珍藏,他已经都卖了。
      有一直在多宝阁放着的,像The Royal Blue克什米尔蓝宝石项链、Peacock蓝宝石钻石项链‌、克什米尔蓝宝石戒指、Blue蓝钻戒指,每个都卖了1亿多。也不知道傅珏收藏这些干什么,他又不喜欢。
      也有爱不释手的藏画,像达芬奇的《救世主》、德库宁的《交换》、梵高的《加歇医生肖像》,贵的卖了30亿,便宜的卖了7亿。
      跑遍银行,东凑西凑,贷了16亿。
      还差两个亿。
      这两个亿,真是要把人难死。
      老宅一扫而空,柜阁里空空荡荡,墙上只剩下挂画的钉孔。
      傅理望着这一切,沉默。低下头。
      傅珏望着这一切,沉默。看向傅理。
      “阿理。”
      “嗯?”
      腕上的珠串滑落掌心,108颗的高冰种飘蓝翡翠,带着经年累月温度,玎玎琅琅。
      「千里江山」。
      傅珏牵起傅理,放在他手中。
      “拿去卖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霜降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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