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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霜降其三 千金良药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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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6日,郑逍的葬礼。
最高规格的墓地,下着小雨,来访者人山人海。雨水滴滴答答敲在黑石地砖,脚步拥挤凌乱。
白花,黄丨菊,锦旗,盛大花圈,快堆成金山银山。多到风一吹,雨一打,就遍地残花瓣。
傅理独自撑一柄黑伞站在最末,远远的台阶上,沉默地望着这方圆几里的哭号、吊唁,或真心或伪善。像唯一的执棋者,正在窥探,判断。
这是他安排的。
是,就当是你说的吧,我是个商人。
为了我们共同的目的,我必须从现实出发。
雨打在伞面上,滴滴答答,拂来丝缕寒意。
傅理就这么望着。在等人。
方见情已经把事情捅破了,两周的时间,傅理对所有媒体放出消息。
这英雄传记,这可歌可泣的一生,这理想主义的殉道者,这医家凛然大义,任谁执笔不慷慨激昂,任谁见之不伤心、闻之不落泪?
爆点啊。头条啊。热搜啊。
舆论战,他们姓傅的,最会了。
他要让郑逍的葬礼轰轰烈烈。
他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事迹。
让全天下想站正派立场的人都来捐献善举。
善良的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你们来不来,随意。但业内人士,必然要来。医院的代表,必然要来。各大药企,必然要来。
那制药首屈一指的乌得利,你来不来?
扬言要治愈寒蝉症的唐琏,你来不来?
你必然要来。
每个企业都怕只有自己不来,事后落下职业生涯污点,何况你乌得利唐琏?
你必然要来。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们把药做出来了。
我们把前三阶段的药,做出来了。
事实无法逆转。
你手里“那个药方”岌岌可危,离贬值只有一步之遥。
定时炸弹,倒计时。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你安蝉片产业链彻底破碎,你那天价药方也要砸在手里。
你敢赌吗?
你还敢开三百亿吗?
你有本事,就让这药跳过研发流程立刻上市。
你有吗?
兵者,诡道也。
郑逍的墓碑前,万众瞩目;墓碑后,金字刻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记者正对着镜头播报现场状况。
最激烈的时候,墓园入口,唐琏携乌得利捐赠的匾额与礼品浩浩荡荡来了。
傅理立即敛眸看去。
等的就是你。
有阵子不见,那位美人如玉的唐总看上去憔悴许多,想必半月来都没好好保养,终于有了中年人的沧桑,商场失势,生平第一次……虎落平阳。
镜头追上去,麦克风递上去,他就抹着眼泪念出那篇准备好的台词,再叫人一一呈上礼品,广而告之为郑逍家属准备了八百万捐款。
一场戏演完,踏着掌声,撑伞离开人群,目光寻觅。
他也在找。
找人。
只身绕到园林树后,抬眼,看向台阶上。
和傅理对上目光。
找到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小孩儿能为寒蝉症做到这份儿上,更没想到,寒蝉症科研组现在的组长是傅理!傅理竟然是科研组长?!
藏得真深啊。
踩着雨水,黑砖短暂留下足印,波痕荡去。
假哭完又是假笑,走到傅理面前。
“小傅总……好手段啊。”
“好巧。”
“不巧。你在等我。”
“那就不巧吧。是你在找我。”
唐琏轻笑一声,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的神情,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也是你们新玉的把戏?听说……傅总貌似上个月还在变卖家当吧,难道是凑不出钱了,就想来这么一手诈我?棋艺见长。”
“唐总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挚友病逝,并不是我愿意的事。”
“谁知道他的死是谁的手笔。就算是真的,在挚友灵前大吵大闹榨干他最后的价值,你做得也并不漂亮。”
“嘴放干净点,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就没有镜头。”
“……”
唐琏忍气吞声后,又是笑笑,“傅总做出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为了给我看?”
“自作多情。唐总身价高,可能不知道,这些零零碎碎的捐款、凑起来少说几千万的‘零头’,对郑逍一家来说,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父母丧子,妹妹没了哥哥,我替他要些钱来,不过分吧?”
“别跟我装清高了,年轻人……”他眯起眼,“哈……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得承认。看看,多巧,咱们一家连名字都是玉字辈,天生就像。大家不都是为了钱?”
“我不喜欢这个笑话。”傅理说,“就算是为了钱,唐总开门见山吧。找我什么事?”
“你不是在等我?你等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多站站。唐总没事我就走了。”
“……傅总。”唐琏稳住表情,攥紧雨伞,雨线斜潲,低声说:“安他硒M296能治愈前三阶段寒蝉症,是真的?”
“当然。”傅理回眸,淡定地说,“具体资料不方便透露,但我不介意唐总来我们科研所旁观动物实验,看看那些大鼠是怎么活蹦乱跳的。或者到临床再来也行,毕竟在人体上更直观。”
“……”
那看来是真的。
不用非要去一探真假了。那可是科研所。
去了只会更加窘迫难堪。
唐琏默然片刻,“但我们的药方,可是能治愈晚期绝症的。”
“所以呢?我们也快了。”
“……”
“唐总想聊什么?”
“傅理,药方我可以便宜卖你。有了药方,你们的进度直接拉到100%,不好吗?”
“不需要。我不买了。让‘那个药方’另谋高就吧。”
“那可是人命!你知道寒蝉症每天死多少人吗?你研发四阶段药物至少又是几个月,患者等得起吗?!”
“原来唐总也关心人命。”
“……”
唐琏呼吸微颤,默默咬紧牙关,抬眼看他,看向那张和五年前一样,又不一样的脸:“逼我合作,嗯?”
“是你想和我合作,唐琏。”
“……行。”
行,好。
真是个……难啃的小硬茬,不仅要钱,还要态度。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真是好算计。
唐琏单手撑伞,从怀里摸出名片,递上:“傅总,这是我私人号码,全天不关机。乌得利可以把药方给你们,只要一点股份,参与未来新药一点点分成。”
“可以啊,”傅理迈下一级台阶,两指接过,“但我们要求这药方绝对真实有作用,否则,合约无效。”
“没问题。”
“那就再约?”
“再约。我会亲自来签合同。希望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握手。
天作风雨,地坐棋局。
偌大个墓园,人群熙熙攘攘,恐怕亡灵也不得安宁。
迎来送往,有哭有笑,有真有假,反正实实在在留下遍地黄花白花,和无数真金白银。
“谢谢,谢谢……”
又一个商人送上锦旗和捐款。郑逍的后妈反而哭得最厉害,呜咽不成样子。
大雨滂沱。
那些人越是往她手里塞支票、塞红包,她哭得越凶。最后蹲在地上,郑森拍着她的背,涕泗横流。
“老郑……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对咱儿子说话太重了……”
“唉……”用力捏捏她肩膀。
“他才那么年轻,也不怎么花家里的钱,还对二谣那么好……”大哭,“你说年夜饭我怎么就没留他吃呢……烧鱼他最喜欢了……”
“春见,儿子有他自己的打算。”
“呜……你看这些钱……你说,他也花不上了……他这么年轻……呜……”满脸泪痕,哭得吐字不清,呜咽着紧紧捂住脸,“他这么年轻……还没怎么享福呢……怎么能走了……这钱给他买件暖和衣裳多好呀……这么多钱呀……连口好的都没吃上……”
泣不成声。
春见女士身后,是女儿郑谣。
呆呆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人头攒动,泪珠滑下十六岁稚嫩脸颊。
怔愣着。湿漉眼睫眨着,止不住泪流。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生日的时候哥哥还给我寄了金耳环呢。
上个月还刚给我转了五千零花钱。
怎么突然不在了呢?
这个冬天太冷了,雨凉丝丝的,冷得发抖。
原来到冬天了啊。
她哆哆嗦嗦抱住自己。
盛繁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解下来,带着温度披在郑谣肩上,依旧稳稳为她撑伞。
哪怕世界的雨已经淋湿了他半边身子。
“盛哥……”
“嗯。”
“我没有哥哥了?我没有哥哥了……”
盛繁呼吸发颤,忍着鼻酸。
“我是你哥哥。我也会养你一辈子的,直到你……嫁人。”
她哭着想牵他手,他僵硬偏开半寸,克制地放下去整理衣摆,想若无其事,却颤抖着攥紧。
“我……呜……要哥哥……”
“我当你哥哥。乖,别哭了。”
盛繁从怀里摸出糖盒,给她带的,西瓜糖,拿给她一颗。“吃点甜的,乖乖不哭了。哥哥心里会难受。”
“盛哥……”郑谣吸着鼻子,眼泪模糊不清,手抖着剥开糖纸,“你是很喜欢西瓜糖吗?”
“……我才不喜欢。五颜六色毒药似的。是你哥自己喜欢吃。”
郑谣又哭了。
盛繁的心都碎了,被这冷风割裂成一片又一片,片片削去最柔软的肉,疼得厉害。
他还给郑逍买了生日礼物呢。
但他绝不会带到葬礼上给他看,更不会送到他家去。
我要藏着,到死都不告诉你我给你买了什么。
你就猜去吧,你个畜生。
你自己说的,三十一岁生日礼物,我要是不送你,你就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那你别放过我了。
你缠着我吧,你也别去他妈的什么轮回。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走。
有种你就别放过我,郑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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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办完所有的所有,盛大的演出,勾心斗角,晚上,傅理回到自己的小出租房,终于躺下。
当初卖了房,从碎玉山庄搬出来以后,那些打包的东西,大箱小箱,还一直堆在客厅,迟迟没时间收拾。有他的,也有郑逍的……遗物。
夜暮凄晚,阴雨将歇。
檐外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一片漆黑,金属窗框偶尔反过飞驰而去的车灯,一晃,又一晃。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放空。
药方,谈下来了。
捐款,郑家拿到了。
葬礼,落幕了。
该做的都做完了。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么。
高度紧绷的精神放松,后知后觉的疲惫袭来,像徒步了百年的人终于停靠驻扎,眼皮渐渐阖上,已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半梦半醒。
房门老旧不严实,被风雨吹得反复咕咚作响。
哐……哐……
唉,大半夜又不睡觉……
不。不是。
“……”
忽然,就是这一刻,眼眶才终于一热。
傅理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