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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8 废土医者   尘暴平 ...

  •   尘暴平息后的死寂,比风暴本身更令人窒息。
      苏蘩站在铁锈镇紧闭的大门外,看着车队扬起的尘埃消失在镇内曲折的巷道深处。就在十分钟前,铁锈镇派出的第二支车队抵达了这片二次遇袭的废墟。他们迅速清点了现场——或者说,迅速做出了评估。
      领队的是个脸颊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护目镜,看都没看苏蘩一眼,径直指挥手下:“还能走的、伤轻的,上车!重伤的、老弱、没用的,留这儿!”
      “她可是联盟长女,陈少爷的未婚妻——”一个铁锈镇的护卫小声提醒。
      “少爷死了,婚约就没了。”领队的声音冰冷,“联盟那边自有说法。至于她?”他终于瞥了苏蘩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纤细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一个病秧子,活不过二十岁的药罐子,带回镇里还得浪费净化资源。让她自生自灭吧。”
      苏蘩安静地听着,没有争辩。她看着铁锈镇的人将几个伤势较轻、还能干活的伤员拖上车,将一些散落但完好的物资搬走。对于躺在血泊中呻吟的重伤员,对于捂着断臂的老葛,对于护着两个孩子的春姐,他们视而不见。
      车队驶入铁锈镇,沉重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金属门闩落下的撞击声,在废墟的死寂中回荡了许久。
      苏蘩弯腰,捡起那个布袋。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一小袋浑浊的水,还有——她动作顿了顿——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枪膛里只有两发子弹。
      “他们……真的不管我们了?”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蘩回头。她身后站着五个人:断了一条腿的老车夫葛林,靠着一截扭曲的金属残骸勉强站立;额头还在渗血的年轻护卫阿石,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当作武器的铁棍;一对在翻车中失去了父母的兄妹,哥哥十三岁叫小树,妹妹八岁叫小草,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脸上泪痕和污迹混成一片;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她护在孩子们身前,左臂有一道明显的烧伤,皮肉翻卷——是铁锈镇曾经的助产士,春姐。
      这就是她的“队伍”。婚车队三十七人,第一次尘暴死了九个,第二次尘暴又死了十个。重伤被联盟救援队带走的十一个,都是“有治愈价值”的。铁锈镇刚刚又带走了三个轻伤但还能干活的。
      剩下这五个,都是被双重评估为“无价值”的人。
      “小姐,我们……”阿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也带着深藏的恐惧,“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蘩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铁锈镇紧闭的大门,看向东方昏黄天空下那片荒芜的平原,最后看向自己手腕上那道珍珠白的疤痕。疤痕在浑浊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一道无声的倒计时。
      然后她蹲下身,打开春姐递给她的另一个小包裹——那是联盟救援队军官离开前,趁人不注意塞给她的。包裹里是她那把手木刀(刻着“第七社区卫生中心”),一个便携盖革计数器,还有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地图上,一个红圈标注着东南方向约五公里外的位置,旁注潦草:
      旧第七社区废墟,可能有遮蔽处。辐射值中等偏高,但有完整地下室结构残留。祝好运。
      施舍,但也是唯一的线索。
      苏蘩站起身,拍去防火毯上的尘埃。她的动作很慢,但异常稳定。
      “他们给我们留了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像经历过无数次绝境的老兵。
      阿石清点着他们此刻全部的财产:铁锈镇施舍的半块黑面包和那袋水;联盟留下的一个简陋医疗包(只有基本绷带和少量消毒水,连止痛药都没有);春姐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半壶漏了一半的水;苏蘩自己的手术刀和盖革计数器;那把只有两发子弹的左轮手枪;以及——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那部分——几箱作为嫁妆的医疗物资,被联盟救援队刻意遗弃在严重变形的婚车残骸里,因为“太重”、“搬运耗时”、“不如回穹顶城申请新的”。
      阿石试图撬开变形的货舱门,但缺乏工具,徒劳无功。
      苏蘩走过去。她没有尝试硬撬,而是拔出手术刀,刀尖探入货舱门变形的缝隙。她的动作很专注,手腕稳定,刀尖在机械结构的间隙中寻找着力点。前世第三世,她在战时的英国参与过野战医院建设,学过应急的机械处理。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几秒后,咔哒一声,变形的锁扣松脱了一寸。
      阿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苍白纤细的少女用一把手术刀做着技工的话。
      三分钟后,货舱门呻吟着向内倾倒,尘埃弥漫。里面是几个大木箱,红十字的标志在昏光下依然清晰。
      “现在,”苏蘩收刀回鞘,声音里听不出疲惫,“我们把能带走的药和器械挑出来。食物和水优先,然后是抗生素、手术器械、消毒用品。大件设备……只能放弃。”
      他们打开了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整齐码放的药品:青霉素、吗啡、破伤风抗毒素、各种输液袋……许多已过期几十年,但密封完好,或许还有活性。第二个箱子是手术器械:不锈钢的刀剪钳镊,在尘埃中依然闪着冷冽的光。第三个箱子是一些小型医疗设备:便携监护仪(没电)、简易显微镜、几台未拆封的注射泵。
      第四个箱子,是阿石在货舱最深处拖出来的,格外沉重。打开,里面是一台半人高的旧式X光机部件,还有配套的胶片和显影剂。笨重,但完整。
      “这个带不走。”苏蘩的手指拂过冰冷的机器表面,声音里有一丝遗憾,“太沉了。”
      “可是小姐,这东西……”老葛拄着临时拐杖凑过来,眼神复杂,“这东西在旧时代,能看透人的骨头和内脏,不用开刀就能知道病在哪里。我父亲说过,第七社区医院当年就有一台,救了不知道多少人。”
      苏蘩沉默。她知道这台设备的价值,但也知道现实的残酷:他们六个人,其中两个是孩子,一个腿断了,一个手臂烧伤,剩下的阿石和自己也体力有限。要带着足够的食物、水、药品徒步五公里穿越辐射区,已经是极限挑战。
      “拆。”她最终说,“把核心部件拆下来带走。显示屏、支架、外壳……留下。”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意味着放弃设备的大部分功能。但阿石没有质疑,立刻找来工具(从废墟里翻出的锈蚀扳手和螺丝刀),开始拆卸。苏蘩在旁边指导,指出哪些部件最关键:射线管、高压发生器、控制电路的核心模块。
      拆卸过程中,小树和小草也来帮忙,递工具,清理零件。春姐用找到的布料缝制背包,老葛则靠着箱子,将选出的药品和器械分类打包。
      一个小时后,他们整理出四个背包:最重要的药品和少量器械由苏蘩和体力最好的阿石背负;食物、水和生活必需品由春姐负责;孩子们背一点轻便物资;老葛虽然腿伤,但坚持要背一个装着急救用品的小包。
      而那台X光机,只留下了最核心的、约二十公斤重的部件,用防尘布裹好,由阿石和苏蘩轮流背负。
      出发前,苏蘩最后看了一眼铁锈镇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这片浸透了血和尘埃的废墟,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
      然后她转身,面向东南方那片未知的荒原。
      “我们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废墟中,清晰得如同誓言。
      五个被抛弃的人,一个被判定“无价值”的医者,带着从废墟中抢出的最后一点希望,踏入了废土永恒的黄昏。
      五公里之外,旧第七社区废墟在昏黄的地平线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也像一座可能的避难所。
      而手腕上的疤痕,在每一步踏出时,都灼热地提醒着她:时间,是比辐射更致命的敌人。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行走。
      至少此刻,他们还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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