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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 永暮之女(三) 尘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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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暴之间
联盟的净化车在铁锈镇哨塔前停下时,苏蘩透过车窗看见了她的“未婚夫”。
陈烈站在哨塔阴影下,穿着修补过的皮质护甲,腰间挂着一把改造过的老式手枪。他大约十八九岁,个子很高,但瘦得厉害,脸上有着废土居民常见的、过早显现的沧桑纹路。
当他看向净化车时,眼神里没有期待或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苏蘩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车门打开,苏蘩下车。风卷起尘埃,拂过她苍白的面容和手腕上那道珍珠白的疤痕。她注意到陈烈的视线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苏蘩小姐。”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是陈烈。我父亲和我哥哥……的事,我很遗憾。”
“我也是。”苏蘩平静地说。她不着痕迹地观察他:嘴唇有些发紫,呼吸略显急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慢性缺氧或心肺功能欠佳的表现。废土居民的常见健康状况。
陈烈身后的铁锈镇成员开始搬运净化车带来的物资。当那几个印着红十字的医疗箱被抬下来时,周围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想上前触摸,被护卫呵斥后退。
“这些是……医疗物资?”陈烈问。
“我的嫁妆的一部分。”苏蘩说,“包括药品、器械,和一些旧时代的医疗设备。”
陈烈的表情复杂起来。他显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但也明白它们意味着什么——联盟的渗透,技术的依赖,以及这场婚姻无法回避的交易本质。
“镇上的医者……老葛,看了您在路上处理的伤员。”陈烈斟酌着词句,“他说您的手法……很特别。”
“我学过一些旧时代的医术。”苏蘩没有多说。她还在评估:这个年轻人会是盟友,还是障碍?他的健康状况意味着他可能更需要医疗帮助,但也可能因此更抗拒被“外人”干涉。
短暂的沉默后,陈烈做了个手势:“请跟我来。镇里准备了住处,虽然简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惊呼。
苏蘩转身,看见东方的天空正在变色。
那不是黄昏的正常加深。昏黄的天幕被某种更暗的、翻滚的浊褐色浸染,如同墨汁滴入污水。云层低垂,边缘闪烁着病态的紫红色电光——静电放电,尘暴前兆。
“又来了!”哨塔上的瞭望员嘶声喊道,“尘暴!比上次更大!”
陈烈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回头看向车队——铁锈镇派来接亲的车队还停在镇外空地,大约十辆车,大多是改装过的旧时代卡车和越野车,车上载着剩余的嫁妆物资和部分联盟护卫。
“所有人!立即上车!撤回镇内地下掩体!”他吼着,声音因紧张而撕裂。
但已经晚了。
尘暴前锋的速度快得惊人。上一秒还在天边翻滚,下一秒,狂风裹挟着高辐射尘埃已席卷而至。世界在瞬间被褐黄色的帷幕笼罩,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
风啸如鬼哭,砂石击打在金属车身上的声音密集甚于机枪扫射。苏蘩被陈烈拽着跑向最近的一辆车,于狂风中,每一步都像在粘稠的泥泞里挣扎。
“上车!”陈烈拉开一辆越野车的后门,几乎是把她推进去,自己随后挤进。
车内除了司机还有两个护卫,所有人都脸色惨白。司机试图发动引擎,但狂风摇晃着车身,车轮在松软的沙土中空转。
“不行!沙子堵住了排气口!”
陈烈咬牙,看向窗外。外面的世界已是一片混沌,只能隐约看见其他车辆的轮廓在尘暴中摇晃,像海啸中的小船。
突然,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劈下,击中不远处一辆卡车的货箱。
爆炸。
不是燃料,而是货箱里某种物品被闪电引爆——可能是未妥善存放的电池或化学物品。火球在尘暴中绽开,瞬间又被狂风撕碎,冲击波让所有邻近的车辆剧烈摇晃。
苏蘩所在的越野车被掀得倾斜,左侧车轮离地。车内的人撞成一团,她的额头磕在车窗框上,剧痛中视野模糊。
“下车!找掩体!”陈烈嘶吼着推开车门。
但刚探出半个身子,一块被狂风卷起的金属碎片就呼啸而来。
苏蘩只看见陈烈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回车内。他的胸口插着一片扭曲的铁皮,边缘还挂着布条——可能是从哪辆车上撕下来的。
血液迅速浸透皮甲。
“少爷!”司机惊叫。
苏蘩本能地扑过去。她推开吓呆的护卫,检查伤口。铁皮刺穿了左侧胸腔,深度不明,但出血量很大,而且可能有气胸。她伸手去摸医疗包——还在净化车上,没带下来。
“按住这里!”她扯下自己的外衣,叠成厚布垫,让护卫压在伤口周围,“不要拔出异物!”
但她知道,在这个环境下,没有无菌条件,没有手术设备,没有血源,这样的伤……
陈烈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车顶,瞳孔在扩散。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苏蘩握住了他的手。很冰,而且在迅速失去温度。
“抱歉。”她轻声说,不知道他能否听见,“我应该……更早下车的。”
陈烈的眼珠转向她,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也有一种奇异的解脱。然后那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第二次尘暴只持续了二十分钟,但破坏是毁灭性的。
当风势稍减,苏蘩爬出越野车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接亲车队十辆车,三辆完全翻覆,两辆起火(火势在尘暴中奇迹般地被风吹灭,只剩焦黑骨架),其余都不同程度受损。地上散落着物资箱、破碎的零件,以及……尸体。
她粗略数了数,能看见的就有七八具,还有更多人被压在车下或埋在沙土里,生死不明。
幸存者开始从掩体或残骸中爬出,大多带伤,惊魂未定。有人哭喊,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开始徒手挖掘被埋的同伴。
苏蘩没有时间哀悼。她开始搜寻还能用的医疗物资,组织轻伤员救助重伤员。她的手法干练,指令清晰,渐渐有几个镇定下来的人开始听从她的指挥。
一小时后,联盟的救援车队再次出现。
这次来的人更多,装备更精良。他们穿着全套防护服,开着有净化系统的重型车辆。领队的军官看到现场惨状时,眉头紧锁。
“苏蘩小姐。”他走到苏蘩面前,后者正在为一个断腿的伤者做临时固定,“请您立即上车,返回穹顶城。这里太危险了。”
苏蘩没有停手:“这些伤员需要处理。铁锈镇的医疗条件——”
“铁锈镇有自己的医者。”军官打断她,“联盟的任务是确保您的安全。至于这些人……”他扫视着废墟般的现场,语气平淡,“我们会评估哪些伤员值得运送,哪些物资可以回收。”
苏蘩抬起头,直视他:“‘值得运送’的标准是什么?”
军官顿了顿:“可治愈的轻伤员,对联盟有价值的技术人员或情报人员,以及……未受严重辐射污染的年轻劳动力。”
“其他人呢?”
“其他人会被留在这里,由铁锈镇自行处理。”军官的语气没有波澜,“资源有限,小姐。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苏蘩看着他的眼睛,又看向周围那些幸存者——大多衣衫褴褛,带着伤,用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眼神望着联盟的车队。
她想起了第一世边境上的难民,第二世瘟疫中的平民,第三世战火里的普通人。
每一次,都有人在做这样的“选择”。
“我留下。”她说。
军官皱眉:“小姐,这不符合——”
“我是铁锈镇镇长未过门的妻子。”苏蘩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废墟中清晰可闻,“按照联盟与铁锈镇的协议,我有权留在这里。而且,”她指了指那些医疗箱,“这些是我的嫁妆,我有权决定如何使用它们。”
军官的脸色沉下来。他显然接到过某种指令:确保苏蘩安全,但如果她坚持留下……或许也不是坏事。一个体弱多病的联盟长女留在废土,无论生死,联盟都可以从中运作,获取更多利益。
“如果您坚持。”他最终说,“但联盟不会为您提供额外保护。这些伤员,”他指了指正在被抬上救援车的几个轻伤员(都是相对年轻、伤势不重的),“我们会带走。至于物资……”
他的目光扫过散落的箱子。几个士兵已经开始搬运那些明显有价值的:完好的医疗箱、未破损的仪器、密封的药品。
“你们要拿走多少?”苏蘩问。
“能带走的。”军官说,“车里有空间,我们优先回收联盟财产。”
“那些是嫁妆,属于铁锈镇——”
“在正式移交前,仍属联盟财产。”军官不再看她,挥手示意士兵加快速度。
苏蘩握紧了拳头。她知道争辩无用。在这个世界,力量决定所有权。而她,此刻没有力量。
她只能看着士兵们将大部分完好的医疗物资搬上车,只留下一些破损的箱子、散落的药品,以及那台笨重的X光机——显然被认为太重且无实用价值。
救援车装满后,军官最后看了苏蘩一眼:“最后一次机会,小姐。跟我们一起走。”
苏蘩摇头。
军官不再劝说,转身上车。车队启动,扬起尘埃,消失在尚未完全散去的尘雾中。
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十几个重伤或濒死的伤员,五六个轻伤但无处可去的幸存者,以及散落一地的、被挑剩的物资。
还有苏蘩。
她站在废墟中央,看着救援车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东方的天空——那里,尘暴的余威仍在,昏黄的天幕下,废墟和尸体构成一幅残酷的画卷。
疤痕隐隐作痛,简单包扎的手腕已高肿。这具身体在抗议:辐射暴露,体力透支,情绪冲击。
但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尘埃的金属味和血的铁锈味——然后转身,走向最近的一个伤员。
“你,还有你。”她指着两个还能站立的轻伤员,“帮忙把还能用的东西收集起来。你,”她看向一个手臂受伤但意识清醒的中年女人,“告诉我铁锈镇最近的、可以安全过夜的地方在哪里。”
人们呆呆地看着她,似乎还没从连续的打击中恢复。
“快!”苏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天快黑了,辐射值还在升高,我们需要在天黑前找到遮蔽处!”
这句话唤醒了求生本能。人们开始行动,虽然缓慢,但至少有了方向。
苏蘩蹲下身,检查一个被压在车下的伤者。那人还有呼吸,但腿部被变形的金属压住,无法移动。
她需要工具,需要人手,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里,半埋在沙土中的,是一个破损但主体完好的医疗箱。箱盖摔开了,露出里面的物品:几卷未开封的无菌纱布,几瓶消毒液,一把手术钳,以及——在最底层,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她走过去,扒开沙土,取出那个包裹。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把手木刀。
不是她从婚车带出来的那把,是另一把。刀身更细长,刀柄上刻着另一行字:
第七社区卫生中心·外科手术刀 ·□□
苏蘩的手指抚过那些刻字。一百五十年前,另一位医生曾握着这把刀,在同样的废墟上,面对同样的绝望。
而现在,刀到了她手里。
她握紧刀柄,站起身,看向那片废墟,看向那些幸存者,看向即将来临的、废土的长夜。
第二次尘暴结束了。
但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