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也挺好》一枝花繁

8、听墙角

　　第8章
　　月上柳梢，清辉漫瓦。

　　沈清辞独坐房中，正思忖今后，窗棂边忽然传来三声轻叩，一道人影从上面倒挂下来。
　　虽不见真容，但她已经猜到来者是谁。

　　不走正门偏走窗，一副毛贼做派。

　　沈清辞推开窗，一枝沾着夜露的丹桂递到眼前，她接了花枝，指尖轻轻触碰雪白花瓣，也不去看赠花人，问道：“更深露重，不去睡觉敲人家窗户作甚？”

　　林照野双脚勾着房檐缝隙，整个人倒悬而下，笑得没个正形，“自然是邀娘子房顶小叙，今日月色正美，不知肯否赏脸？”

　　“不赏。”当即就要关窗。

　　“诶！别呀！”林照野忙伸手拦住，掌心抵着窗棂，声音软下来，“别那么狠心，赏个脸嘛~就一会儿，好不好？”

　　沈清辞这才松开窗，握住他的手腕，脚尖一点，带她跃上屋檐。

　　今日是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月亮格外的大，林照野舒舒服服地躺在青瓦上赏月，沈清辞则拨弄着那枝桂花，等他开口。

　　何首乌如今落入了江映枫手中，她武功高强，身旁又有郞天羽此等妙手空空的高手，想取回来难如登天。但事关林照野师父的性命，不论如何都是要取回来的，既然已经允给了他，只要林照野开口求助，沈清辞必定会出手相助，否则也不会对凤盈瞒下何首乌的下落。

　　天子多日不上朝，联系到凤盈微服寻药，其中牵连，细思极危。
　　韦明忠、皇后、江映枫，还有江湖大能们都需要这何首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江映枫白日当众取走锦盒不啻将她们置于风口浪尖，不，仔细想来，风口浪尖上的人应该是她，何首乌已易主，无数双眼睛都投向了她，反而转移了视线。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江映枫肯定知道其中利害，究竟为何帮她们“销赃”？仅是因那件嫁衣？

　　清风吹拂，几瓣桂花飘落。
　　耳边传来轻微鼾声，在她忧思之时，旁边这位竟跟没事人一样睡着了？！

　　沈清辞没好气地轻踹了他一下，这才悠悠转醒。
　　“不是要聊天？你怎么先睡着了。”

　　林照野懒懒打个哈欠，“是要聊天，但娘子闭口不言，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她侧身支颐，伸手轻弹沈清辞手中花枝，露水惊落，“娘子在想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你师父的病，一定要用何首乌来救吗？”
　　若有可替换的药材，她会立刻答应陪她踏遍中原寻药。这何首乌牵扯甚广，如非必要，她不想再与朝廷扯上关系，尤其是涉及皇家密辛。

　　“神医开的药方，千真万确。”林照野重新躺回去，望着夜空中皎皎明月，声音轻了几分：“师父在天山西峰苦修已久，武功已臻化境，可惜......一朝走火入魔，经脉尽毁，作为单传弟子，我不能看着他老人家这么郁郁而终。”

　　沈清辞指尖收紧，也跟着叹惋一声。

　　蓦地，一道玄色身影自长街掠过，呼吸间已跃出城门，直向华宁山方向而去。

　　林照野这才坐了起来，她等的人到了。
　　沈清辞拿花枝轻敲他肩，“说什么深夜小叙，分明想拖我下水。”

　　林照野嘿嘿一笑，扯着她的衣袖轻晃，“我一个人打不过嘛，好娘子，就陪我走一趟吧。”

　　方才闪过的人正是江映枫，去处，自然是华宁峰上那无缘的妻子聂清弦。

　　沈清辞拍开他手，纵身跃下屋檐。
　　看她答应了，林照野黏糊糊喊了几句“娘子等等我。”紧跟着从房顶落下，三两步横跨湖州城，跟了上去。

　　*
　　华宁峰顶，拜别了穿云师叔，聂清弦独自走进了石室，这里是她师父云崖真人的旧居，师父坐化之后就一直空着，里面放满了她收集的心法典籍，重金难求。
　　师叔们让她在这里专心修炼，准备两月后的武林大会，不要被外界所惑。

　　名为修炼，实则软禁。
　　师叔们对她与江映枫的关系讳莫如深，反派、妖女、有悖人伦、罪不容诛.....尤其是穿云师叔，有意借着下次武林盟会为自己寻找良缘，更不能让映枫从中作梗。

　　“唉......”聂清弦长叹一声，端坐于蒲团之上，伴着青灯落笔。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每当写到“映枫”二字之时，心脏就没来由地抽痛，涂涂改改，脚边已经堆了数个纸团。

　　今日她定生气了，她最爱面子。
　　邀请了这么多豪杰见证，十里红妆提亲，那一身红嫁衣.....聂清弦停笔，捂住心口，她见过江映枫太多样子，最让她痴迷的还是一身红衣满脸骄傲，觉得天下第一也不过如此的模样。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清风拂过，聂清弦眉头一紧，厉声喝道：“谁！”

　　可桌上的信纸却被那人悄无声息地抽了去。

　　“江寨主，见字如晤，嗯.....”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这人又从地上捡起几张，“江姑娘、江女侠、江施主.......映枫，这个称呼还行。”
　　似乎是没见到满意的称呼，江映枫将手中未完的信随手一扔，雪白纸张纷纷飘落，她立于聂清弦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坐在蒲团上的素雅人儿。

　　就在入室的那一刻，她就认出了来人，熟悉的白梅香。
　　她贪恋于江映枫的温暖，视线透过空中纷落的纸张落在她身上。

　　最后，还是克制住心中悸动，缓缓起身朝她行了个简礼，“江姑娘，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呵。”江映枫唇角一勾，握住她的手腕往身前一带，“我来治病。”

　　聂清弦心尖一颤，但面色依旧不变，强撑着镇定问道：“什么病。”

　　“相思病。”她指着这遍地的信笺，笑道：“某位神仙居士想我想得茶不思饭不想，写信聊以慰藉，可不是相思病吗？我心仁善，见不得有人因我害病，故以身入药来解你相思！”

　　这遍地的绝笔信竟被她三言两语改成了聊寄相思的信笺，聂清弦抿唇苦笑，从江映枫手中抽出手，“你不该来的。今日华宁山下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我....福薄缘悭，今生无份。”

　　可江映枫不愿意，她今夜上山就是想与她对峙。
　　“现在没有天下，没有武林，没有沧溟剑宗，也没有你那老不死的师叔们，此刻就你我二人，你还不愿意同我说实话吗？！”

　　她站在聂清弦身侧，像只落入陷阱挣扎的浑身伤口的幼兽，委屈极了。没有她的准许，江映枫哪怕再渴望也不敢轻易触碰她，只能伸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角，像今日李凤盈待她那样。
　　“清弦，我待你好，你不要不待我好......”

　　聂清弦鼻尖一酸，瞬间红了眼。
　　她终于鼓起勇气与江映枫对视，牵着她的手，心脏仿佛揪紧了一般抽痛，“你这又是何苦。”

　　江映枫破涕为笑，紧紧握住她的手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苦，一点都不苦！”

　　此刻，洞外听墙角的两人进退两难。
　　石室内两位有情人喁喁私语，石室外两人如坐针毡。

　　隐约猜到江映枫会上山找聂清弦对峙，本想着趁乱将何首乌盗出，谁知两人竟然是一对情投意合的佳人，这可如何是好。江映枫一人就够难对付，若是联合沧溟剑宗的首席弟子妻妻双打，她们两人必败无疑。

　　同伙沈清辞听到了两人的惊世言论后，脸红的不行，整个人虾子一样缩在墙角，也贡献不了战力，前途堪忧啊！
　　林照野矮身窗下，屏息凝神，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向内窥视。

　　诶诶诶！怎么还脱起衣服了！
　　她忙把沈清辞探过来的脑袋往下按，捂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此次江湖集会我另有谋划，你可听闻玄悲法师和丐帮九袋长老秦猛的死讯？”
　　屋内的人还在低语，似乎没有发现屋外的异样，只不过这话题已然不是之前的情情爱爱。

　　“略有耳闻，玄悲法师坐化当日，师叔曾受邀祭奠。至于九袋长老，我只是听到些许风闻而已，据说他死状诡异，深夜在乱葬岗上力竭而亡。”聂清弦眼神一凌，问道：“难道两位长老的死状有疑？”

　　江映枫不答，缓缓解开腰带，“你可知江湖上盛传的七凶星乱世？”

　　衣衫滑落，聂清弦一时呆住了，她下意识点头回答，“不过是江湖传言而已，这两者有何关系？”

　　江映枫轻笑，牵着她的手抚上脸颊，又引着她滑过颀长白皙的脖颈、锁骨，最后落在领口之下，那里明显有一块坚硬锋利的东西。

　　聂清弦大惊，不顾礼节直接扯开她领口查看，锁骨下方血肉中赫然嵌着一块墨绿色的碎片，随呼吸明灭微光，数道暗红血管自其边缘贲张蔓延。

　　聂清弦指尖下的触感坚硬而诡异，仿佛随着脉搏微微搏动，她猛地抽回手，眼中尽是惊骇：“这是何物？何时……？”

　　江映枫笑意苦涩：“我们调查宁宁镇尸变，在地下枯井捡到的古怪玉环碎片吗？”

　　“自然记得。那邪物阴冷不详，我们本想带回查验，翌日却不翼而飞……难道？”聂清弦蓦然住口，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

　　“它没有飞走。”江映枫声音低沉，“它长进了我的血肉里。自那之后，我内力增长之速，短短数月突破多重，本以为获得了武林至宝。”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恐惧，“直到……我亲眼见了秦猛兄弟的尸身。”

　　任何不劳而获的赏赐都是有代价的，她曾找人帮她取下这碎片，可碎片已经植入心脉之中，贸然取出必死无疑。

　　“当日我们约了比武，他迟迟不来，第二天我才得知他暴死的消息，右肩被一掌轰碎，血肉模糊，最终在乱葬岗力竭而亡。但伤口深处，残留着一点墨绿色的晶屑，与这碎片质地一般无二。”

　　聂清弦倒吸一口凉气。

　　江映枫继续道，语速加快，“没过多久，玄悲法师在静室内坐化。传言风起后两位武林长老遇害，实在巧合。我设法查探，他左胸心脏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黑洞，血肉整个被剜了去。”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青灯毕剥作响。

　　江映枫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用金箔，里面正静躺着一片玉环碎片，材质同锁骨下碎片一致，泛着绿光。

　　根据玄悲法师和九袋长老的死状判断，他们二人多半是生前被剜去了碎片。
　　江映枫广发英雄帖，召集江湖人士齐聚湖州，就是为了调查害死两位大能的凶手。
　　“这块碎片是今日提亲之时，派人在城中搜检到的，金沙掌王胜，他也承认杀了秦猛夺宝。”

　　聂清弦直直盯着这墨玉碎片，表情惊疑不定，她在房内踱步一圈，最后停在江映枫身前，面色沉重，“莫非有人借用七凶乱世之名挑拨武林关系，让江湖豪杰夺宝厮杀，戕害武林高手？！”

　　江映枫用沉默代替回答，笑容惨淡。

　　碎片，什么碎片？
　　林照野削尖了脑袋往上挤，想看看这碎片长什么模样，可惜江映枫背对着她把把碎片挡的严严实实。

　　沈清辞以为她想偷看江映枫宽衣解带，心中狂骂登徒子，扯着她的手臂拼命把她往下拉。

　　“谁！”
　　聂清弦冷喝一声，三道银光射出窗外。
　　她瞬速拢好江映枫的衣衫，将其护在身后。

　　林照野借着沈清辞的力噗通一声倒在地上，险险躲过这一击。

　　既然被发现，两人也不再藏着，轻咳一声尴尬地推门而入。

　　江映枫按下聂清弦的手，“莫急，这两位是我新交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