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妖女提亲 ...
-
第6章
湖州。
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一座城,如今却挤满了人,寻仇的、献媚的、收钱取命的、啥也不知道纯看热闹的,当然还有官府的,上头担心聚集这么多武林高手有“聚众谋反”之嫌。
总而言之,眼下城里的侠客要比城中百姓还多,大大小小的客栈挤满了人,南腔北调混作一团,各式衣衫兵器晃得人眼花。
而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同一个名字,红叶煞。
也是那“英雄帖”的发帖人,近一个月来,帖如红叶,撒遍江湖,上至归隐多年的名宿,下至初出茅庐的新秀,但凡在江湖上掀起一点波浪的,几乎都收到了那张滚着金边的帖子。
“你们说,红叶煞她老人家弄这么大阵仗,图个啥?”客栈里,一个虬髯汉子灌了口酒,嗓门洪亮,“想当年,她单刀赴会,连挑十三路高手,半年之内横扫山河四省绿林!从那以后,道上兄弟过境,谁不得规规矩矩献上买路财?那是何等威风!”
“可这几年她不是一直在山东窝着么?突然跑来江苏,还广发英雄帖……”旁边一个瘦削男子压低声音,“该不会是想把手伸过来,把这块地盘也吞了吧?”
“哼,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另一桌有人冷笑,“且不说这满城的英雄,单是城外华宁山上那沧溟剑宗,就不会容她放肆!那可是天下四大剑宗之首,这几年武林大会上出了多少风头?尤其是云崖真人座下那位首徒,啧啧……”
满座豪杰推杯换盏讨论着,话题到这里微妙地顿住了。
旁桌,竖着耳朵偷听的李凤盈急得直瞪眼。
云崖真人座下首徒怎么了呀....这人真讨厌,话说一半!
同桌的林照野嗅着杯中竹叶青的醇香,沈清辞则戴着半副精巧的银丝面具,安静品着清茶,这面具主要是防着那三名皇后亲卫,京城里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但皇后手下眼线遍布,不得不防。但目前有凤盈作保,加之千年何首乌并未暴露,她们暂时应不敢妄动。
三名亲卫,为首的叫承影,手下是惊蛰和白露,如果没猜错的话她们应该还有22个兄弟姐妹。她们恪守尊卑,不肯同坐,林照野只能在旁边单开一桌给她们。
今日就是红叶煞在英雄帖中约定的日子了,可直至午后,帖主依旧不见踪影。
“不会是怕了吧?请了这么多人,怯场不来了?”李凤盈托着腮,语气不屑,特地绕了远路来湖州,总不能让她白跑一趟吧。
可街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冲出去张望的准是她,三名亲卫立刻如影随形,今日来回了有十余次,林照野都替她们累得慌,跟这位小祖宗相比,不乱跑不惹事的沈清辞简直是活菩萨。
倏地,鞭炮爆响,锣鼓齐鸣!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贯过长街,满城的人潮水般涌向街道两侧。
只见为首那女子身着一袭玄衣劲装,衣摆与袖口以金线绣着大团牡丹,纹样浓烈似火,外袍宽袖垂落,暗纹织锦里藏着护身软甲,领口一抹猩红更衬得肌肤胜雪。
这女子正是红叶煞,江映枫!
她端坐于一匹赤红骏马之上,向街道两边人群抱拳,声音清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各路英雄,江湖朋友!承蒙赏脸,应江某之约前来。今日此举,别无他意,只求诸位做个见证!”
人群中的李凤盈瞬间倾倒,跳起来挥手,嘴里嚷个不停:“红叶煞这个名号这么凶,我还以为是个丑婆婆呢,没想到竟是个飒爽女侠!落雁落雁你看到没,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大英雄!真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兴奋之余,她倒没忘沈清辞的化名,“沉落雁”,沈清辞便觉得额角一跳,她宁愿这位公主殿下干脆忘了这茬。
江映枫的队伍颇为奇特,前后各两排红衣女将簇拥,后面跟着敲锣打鼓的、撒花的、分发喜钱的皆是女兵,再后面挑夫扛着十几个沉甸甸的朱漆宝箱,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里面装的绝非凡物,队伍的最后.....竟是一顶四抬花轿?
轿帘高高掀起,内里空空如也。
这前前后后连起来,便透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这是要做什么?
沈清辞下意识看向林照野,对方也只摇了摇头。
红叶煞一向行事乖张,没人猜得透。
“该不会是……这位女煞星自知凶名在外,愁嫁了,搞个比武招亲,想当场把自己嫁出去吧?”有好事者嬉笑着猜测。
“谁敢娶这凶婆娘哟!之前我兄弟只是多瞅了她寨中女兵一眼,直接给她戳瞎了一只眼丢到山下。”
“既然嫁人,为何连个嫁衣都没有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这些人不少都曾吃过红叶煞的亏,面子上恭敬,心里却憋着不服,可这点不服,最多也就化作口舌之快,他们三脚猫的功夫,连与红叶煞同台较技的资格都没有。
与红叶煞略有交情的断刀荀炯扬声问道:“江女侠发帖,我等自当捧场。却不知,究竟要我等见证何事?”
江映枫朗声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她调转马头,引着队伍,径自朝城外华宁山方向行去,全城的英雄好汉都跟着她来到了山下,山上就是沧溟剑宗。
百路豪杰齐聚山下,沧溟剑宗也得到消息,山道入口处,一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的道人领着两名垂髫童子,已静候多时,正是沧溟剑宗五长老之一的穿云居士。
今日大喜,江映枫心情极佳,竟浑不在意穿云居士快掉在地上的臭脸,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穿云居士,别来无恙。”
穿云居士甩了甩拂尘,冷言道:“哼!你这妖女,来此作甚?”
江映枫直起身,展臂一挥,身后绵长的车队与熙攘人群,笑意盈盈,“自然是来提亲的!这些是江某准备的聘礼,还望笑纳。”
不待对方反应,她倏然提气,清越嗓音裹挟着雄厚内力,涌向整个人群:“今日请诸位英雄做个见证!我,江映枫!”
她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求娶沧溟剑宗掌门弟子聂清弦!”
喧嚣的山风似乎都静止了,旋即,她唇角一勾,补了一句:“当然,她要是想娶我,也不是不行。”
此言一出,满座骇然。
江湖妖女竟带着聘礼向正派掌门弟子求亲,关键聂清弦也是女子。
这女子向女子求亲,如此惊世骇俗、违背伦常之事,莫说江湖,便是翻遍古今野史,怕也寻不出第二桩!
她口中的聂清弦,是出了名的冰霜美人,近年武林大会上锋芒毕露,不知引得多少青年才俊倾心,提亲之人几乎踏破沧溟剑宗门槛,却悉数被她以潜心剑道为由淡淡回绝。
没想到红叶煞也来凑这热闹。
百十号人窃窃私语,那穿云居士的脸,由青转白,再由白涨红,最后一片铁青。
他手中拂尘不住颤抖,指着江映枫的鼻子臭骂:“真未曾见过你这等□□下流的女人,罔顾人伦,悖逆纲常来我沧溟剑宗娶亲?清弦乃我宗未来掌门,玉洁冰清,岂是你这等妖女能染指?速速滚下山去!方可饶你一命。”
“呵。否则怎样?”江映枫轻叹一声,面上笑容敛去,她静静看着暴怒的穿云居士,眸色沉静,“穿云居士,我不想与你动手。我是向清弦提亲,又不是向你这半身入土的糟老头子提亲,与你何干?”
“让路!”
穿云居士须发皆张,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与我何干,今日老夫便代武林正一正这江湖风气!”
话音未落,他手中拂尘骤然绷直,尘尾根根立起,身形未动,气势却陡然攀升,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江映枫眼神微凝,面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暗红软鞭上。
“居士执意要打,”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那江某,只好奉陪。”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所有看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边是正道巨擘、德高望重的宗门前辈,一边是凶名赫赫、行事莫测的绿林魁首。这一战若起,无论胜负,都将是震动江湖的大事件。
就在穿云居士拂尘将动未动、江映枫指尖已触及鞭柄的刹那,一个声音响起。
“住手。”清清泠泠,仿佛山涧融雪滴落幽潭。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之上,石阶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素白道袍不染尘埃,广袖垂落,身姿挺拔,她未佩剑,只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着墨黑长发,几缕碎发拂过额角,更衬得肤色如冷玉。
正是沧溟剑宗掌门首徒,被无数江湖少年视为天上明月的聂清弦。
穿云居士气息一滞,强行收势,脸色依旧难看,却转向聂清弦,“清弦,你来得正好!这妖女在此大放厥词,辱及宗门与你清誉,快快将她降服以正视听!”
“师叔。”聂清弦打断他,“请稍安。”
她一步步走下石阶,步履轻盈,点尘不惊,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数道目光黏在她身上。
终于,她停在了江映枫面前,约莫十步之遥。
江映枫早在听到那声住手时,指尖便已从鞭柄滑开,她望着眼前这朝思暮想的人,她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句,“清弦,你愿见我了?”
“我今日来,是向你提亲……或者,你娶我,也行。”她甚至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一身玄色劲装,“可惜此行匆忙,没有准备好嫁衣。这般模样,怕是不够庄重。”
满场再次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聂清弦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聂清弦依旧静立,唯有那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避开了江映枫视线,长睫微垂,正欲开口。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紧绷时刻!
一道红色的影子,倏然从人群角落破空飞出,触手柔滑,锦缎生辉,金线刺绣的鸾凤在日光下流转华光,这嫁衣不偏不倚,正正落向江映枫张开的手中。
“这是小子给江女侠的献礼,还望笑纳!”人群中,林照野朝她抱了抱拳。
身侧的沈清辞都惊呆了,这人什么时候回客栈从马鞍下取得婚服?!
这天意般的嫁衣,江映枫也怔住了,她猛地抬头看向聂清弦。
聂清弦的视线仿佛被那灼目的红色烫了一下,极细微地颤动。
下一刻,江映枫朗声一笑,双臂一展,将那件大红嫁衣披在了自己玄色劲装之外,她抬手,将有些散落的长发随意挽起,再次看向聂清弦。
山风猎猎,吹动她身上的红嫁衣。
聂清弦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眼眶迅速泛起一片红,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她强行压下。
终于,她开口了。
“江姑娘。”
是江映枫最不愿听到的称呼,哪怕是唤她妖女也比这疏离的江姑娘强百倍。
“天下大道,人伦有序。剑宗清修之地,非是儿戏场合。”聂清弦的目光掠过江映枫,扫过她身后那顶空荡荡的花轿、那些扎眼的红箱,最后落回对方脸上,“此等……戏言,不必再提。请回吧。”
“戏言?”江映枫重复,声音有些哑,“你觉得……这是戏言?”
聂清弦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向山脚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今日之事,不过误会一场。扰了诸位英雄清静,沧溟剑宗在此致歉。山路崎岖,不便久留,各位请便。”
穿云居士面色稍霁,冷哼一声,拂尘一摆,算是默认。
沧溟已经下了逐客令,再看下去也无非是自讨没趣,聚集的江湖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李凤盈看得入了神,直到被沈清轻轻拉了一下袖子才反应过来,低声叹道:“怎么就……这样散了呀?”
林照野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江映枫和即将离去的聂清弦身上打了个转,没说话。
“那日寨中你我拜堂成亲,难道也是戏言吗?!”江映枫不愿接受。
还有后续,刚散开的江湖人又竖起了耳朵,小声议论。
“什么?!拜堂成亲?她俩已经拜过堂了?”
“什么时候的事?!红叶煞和沧溟剑宗的仙子……这、这简直!”
“快听听,这下更有看头了!”
无数道目光再次灼灼地钉在聂清弦背影上,等待她的回应。
“那不过....”聂清弦声音颤抖,她没有回头,但垂在身侧的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不过是一场误会。”
“彼时……我奉命下山查探左近邪祟踪迹,为行走方便,故而扮作男装,途经清风寨,不料误入你的暂歇之地。后来的事……皆因这身装束与身份错认而起,非你我所愿,更非……真情实意。”
“一场阴差阳错,一场误会罢了。”她重复着,“江姑娘,请勿再执著于此等虚妄之事。”
话音落下,不再给江映枫任何反驳或追问的机会,决然转身,白色身影彻底融入浓雾之中。
只留下江映枫独自站在原地,依旧穿着着那件刺目的红嫁衣。
“误会……呵呵,好一个……误会。”她低声自嘲地笑了起来。
江映枫没有再说话,她珍重地将身上的嫁衣理好,然后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车队轻声道。
“走。”
队伍沉默地启程,在无数道目光的尾随与议论声中,缓缓驶离华宁山下。
人走后,周围的议论声更加鼎沸,林照野看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笑容玩味。
沈清辞隔着面具,望着江映枫孤零零的身影和那件红嫁衣,又望了望云雾封锁不见人影的山道,心中划过一丝复杂,她瞥了一眼林照野沉声道:“干嘛要与红叶煞扯上关系,你是出了风头,往后再想隐姓埋名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对此,林照野却坦然,“不入江湖,怎见真江湖?话本子都是用来骗你们这入世未深的大小姐的,我来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江湖。”
而李凤盈早为这一对怨偶的故事哭红了眼,接过承影递来的锦帕擦泪,愤愤不平道:“我看那聂清弦分明对江映枫有意,为何如此狠心抛却这段感情呢?”
有钱人就是容易伤春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