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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黑色的迈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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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迈巴赫行驶在通往城西别墅区的寂静道路上。
齐颂姝安静地靠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
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目光散淡地投向窗外那片流动的黑暗,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
她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瓷器,只有胸口极细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车内没有开音乐,也没有交谈。
沉默像凝成实质的藤蔓,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声疯长,缠绕住两人的呼吸,挤压着每一寸空气。
陆庭让手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侧脸的线条在偶尔掠过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分明。
他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偏向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的伤口还疼不疼,想问她晚上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吃,想问她这个假期有什么计划,甚至想解释一下今晚那场荒诞的饭局。
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却又被那层他自己亲手筑起的隔阂,以及内心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复杂情绪,死死堵了回去。
最终,他一言未发。
齐颂姝似乎感觉到了他那些欲言又止的注视,但她没有回应。
霎时间,一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倦,如同潮水般深深淹没了她。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游戏……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去试探,去博取关注,去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疏离。
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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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无声地滑入别墅车库。
引擎熄灭,世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齐颂姝先一步推开车门,夜风灌入,她没有等陆庭让,径直走向屋内。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宋姨已经将温着的饭菜重新摆上餐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宋姨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尤其是看到齐颂姝时,眼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颂姝回来啦?快,洗洗手吃饭吧,菜都热着呢。” 宋姨的声音格外柔和。
齐颂姝的脚步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她侧过身,目光掠过餐桌,又看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陆庭让,最后落在宋姨写满担忧的脸上。
指尖的麻醉药效似乎在刚才的行程中彻底褪去,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尖锐的抽痛,顺着神经一路攀爬,牵扯得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着疼起来。
那疼痛让她本就烦闷的心情更加恶劣。
“不用了,” 她的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拒绝道:“我不饿。”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上楼。
陆庭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句“多少吃一点”在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以什么立场说。
是长辈的关心?还是……其他?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陆先生,” 宋姨看着齐颂姝离去的方向,又看向神色晦暗的陆庭让,小心地开口,“那……您先吃饭吧?”
陆庭让摇了摇头,抬手疲倦地捏了捏眉心,那常年维持的沉稳面具在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们吃吧,我也没什么胃口。”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有点事,去书房处理一下。”
他抬步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向宋姨嘱咐道:“宋姨,麻烦你……晚点送一份清淡的晚餐去颂姝房间。”
“诶,好的,陆先生。” 宋姨连忙应下,看着男主人的背影也消失在楼梯上,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家,明明人都在,怎么感觉比空着的时候还要冷清、还要让人心里发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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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颂姝转身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毯上。随身携带的东西被她随手扔到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庭院地灯透进来的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就这么坐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眼神涣散地凝聚在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嘈杂到无法辨认的噪音。
为什么没有话了?
他们之间,难道真的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明……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他会过问她学校里的事;他会留意她喜欢吃什么,让宋姨准备;他会在她深夜无法入睡时,沉默地陪她在客厅坐一会儿,哪怕两人都不说话……
那些细微的、被她悄然收藏在心底的片段,此刻像锋利的玻璃碎片,反复切割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一种清晰得令人恐惧的认知,缓缓漫过她的头顶,让她感到窒息:
陆庭让……终于,也要放弃她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带来的并非纯粹的绝望,反而掺杂着一丝诡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战栗的期待。
就像站在悬崖边,明知下面是深渊,却仍会被那极致的坠落感所吸引。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倏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叩叩——”
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齐颂姝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从一场迷梦中被强行拽醒,又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猫,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锐利的目光猛地刺向身后的门板。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走廊的光线流泻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陆庭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袋。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坐在地上、仰头看他的齐颂姝身上。
她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应激竖起浑身尖刺却又难掩脆弱的幼兽。
陆庭让心中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心情不好。
很不好。
“怎么了?” 齐颂姝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被打扰后的细微不悦,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这个,” 陆庭让走近两步,将手中的文件袋递到她面前,“是给你的。”
齐颂姝的目光落在那米黄色的牛皮纸袋上,没有伸手去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先前那不好的预感如同阴云,彻底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她不着痕迹地将身体更紧地靠向门框,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
“打开看看。” 陆庭让只是将文件袋又往前递了递。
不容拒绝。
齐颂姝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凉,甚至有些颤抖。
拆开后抽出里面的纸张,首页清晰醒目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股权转让协议书》。
甲方是陆庭让,乙方是她。
转让标名:陆庭让持有的齐氏集团46%的股份。
下面附着厚厚一叠法律文件、评估报告。
再往下翻,是一份房产证。
地址就是这里,户主姓名栏,赫然写着“齐颂姝”。
白纸黑字,冰冷清晰。
所有的一切全都碎裂,世界混乱成一片尖锐的破裂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就要吐出来了一般。
“什么意思?” 片刻后齐颂姝抬起头,看向陆庭让。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全身的神经犹如绷紧到极致的琴弦,因为承受着超负荷的力量而发出危险的嗡鸣。
陆庭让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捕捉到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愕、不信,眼神忍不住撇开。
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
“齐氏集团,我持有的百分之四十六的股份,现在全部转到你名下。还有这套房子,产权也完全归你。相关的法律手续都已经办妥,你只需要签字。”
“叮——”
弦断了。
齐颂姝猛地阖上了眼睛。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光线、感觉都消失了。她仿佛被抛入一片冰冷彻骨的深海,四周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压力。海水灌入口鼻,剥夺了呼吸的权利,绝望犹如沉重的锚,拖拽着她不断下坠,坠向那永不见天日的渊底。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灭顶的窒息感……和心脏被撕裂后空洞的剧痛。
几分钟。
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视觉和听觉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迟钝而模糊。她看到陆庭让依旧站在她面前,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扭曲。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缓慢向上弯起。
她轻轻笑了起来。
“小叔……”
她轻轻吐出这个称呼,却又立刻摇头否定,笑容变得有些恍惚,带着近乎天真的残忍诘问道:
“不,陆先生……您这么大方的吗?”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仅帮‘仇人’养女儿,现在,还要把‘仇人’家的股份和房子,也一并送给她?”
“颂姝!” 陆庭让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她的话。
那层强装的冷静出现了裂痕,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焦躁与隐痛,“我说过很多次!当年的事情是意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什么所谓的仇人!”
他的反驳似乎在齐颂姝的预料之中。她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完。
片刻后,她平静地问道:
“如果当年,不是我父母‘盛情邀请’你爷爷同乘一辆车……那场车祸,会发生吗?”
“你爷爷……会葬身在那场冲天大火里,以至于尸体面目全非,连最后一面都无法让亲人辨认吗?”
“你们陆家……会因此为了家产争得死去活来、元气大伤吗?”
“而我们齐家……会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公司易主,家破人亡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陆庭让心上。
他的脸色绷得极紧,眸色不定。
“我说了,那是意外!不应该困住任何人一辈子!” 他压抑的怒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有的人,” 齐颂姝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仰着脸,直视着他眼中翻滚的情绪,“就是需要依靠‘怨恨’这种东西,才能活着,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陆家……这样的人,少吗?天城这潭深水里……这样的人,不多吗?”
说完,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短暂拉近的距离。
“你现在不愿意见我,躲着我,现在又把这些东西……塞给我。”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让她恐惧又让她隐隐期待的问题:
“陆庭让,你终于……要‘理清’了吗?”
你终于,也要像其他人一样,选择放弃我了吗?
陆庭让猛地别过脸去,避开了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又仿佛脆弱得一触即碎的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片刻死寂后,他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木然回答: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答非所问,却已是答案。
“你不会再回这里了,是吗?” 齐颂姝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目光落在手中那份沉重的文件上,轻声问。
陆庭让沉默了几秒,声音艰涩:“这房子……现在是你的了。”
他的回避和切割,在此刻清晰得残忍。
齐颂姝忽然抬起头,再次看向他。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两人之间那看似安全、实则早已岌岌可危的距离。
他们离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微弱的气流,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你不见我,” 齐颂姝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是因为这个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毫无预兆地踮起了脚尖。
一个极轻、极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触碰,轻轻擦过了陆庭让紧抿的唇角。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陆庭让的瞳孔骤然收缩,眸色在瞬间变得深不见底。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彻底拉开了距离。
他绷着脸,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看她。
但那骤然后退的动作,那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已然说明了一切。
原来……真的是因为这个。
因为半年前那个寒假,那个同样由她主动的、鬼使神差的意外触碰。
从那个吻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陆庭让开始回避她,疏远她。
从上次寒假结束分别,到今天这场鸿门宴,整整半年,他们才见了这一面。
从前所有心照不宣的纵容,所有她以为可以慢慢靠近的错觉……都在那个吻之后,被陆庭让用沉默和距离,划下了一道休止符。
齐颂姝缓缓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美,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可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眶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颤抖着,极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叹尽了所有的力气与期待。
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袋上点了点,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份“厚礼”。
“陆先生,” 她再次开口,漠然道,“这房子,本来就是您的。这些年……借住这么久,打扰了。”
她弯下腰,将那份文件袋端正地放在了房间玄关处的矮柜上。
“我会离开。” 她直起身,语气平淡,“半个小时就好。夜太深了,您……不必走。”
说完,她没有再看陆庭让一眼,转身走向房间内侧,开始收拾东西。
房门就那么大敞着,任由陆庭让看轻他想要的这场“离别”。
陆庭让僵立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房间的地毯上,沉默而孤独。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在房间里快速而有序地移动,打开衣柜,拿出为数不多的衣物,塞进行李箱。她的动作并不慌乱,甚至称得上利落。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慌、悔恨、无力与痛楚的情绪,如同失控的野兽,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试图寻找一个出口。
混乱的思绪几乎要淹没理智的堤坝,可他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挽留的动作。
他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齐颂姝的东西确实很少。
她似乎从未将这里真正视为“家”,只是作为一个可以栖身的场所。
衣物、书籍、一些简单的个人用品,很快就装满了那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
她拉着箱子走出来时,甚至没有换下那件沾着血迹的衬衫。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污渍,在她心口的位置,像一朵诡异而颓败的花。她另一只手拿着墨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微红。
“谢谢。”
擦身而过的瞬间,陆庭让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冰凉,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齐颂姝的脚步停住。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几秒钟后,她道:
“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也不会……再见你们陆家的任何人。”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挣开了他的手。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别墅大门口。
陆庭让依旧僵立在原地,掌心空空如也。
夜风从未关的房门外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属于她的味道。
别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