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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兴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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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察觉到了末席那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漠然,陆庭让适时地截断了陆朱华兴致勃勃的絮叨。
他微微侧首,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道:“姑妈,大家应该都饿了,不如先开席?”
正说到兴头上的陆朱华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悦,但很快便被更得体的笑容掩盖。
“哎哟,你瞧我,”她笑着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众人,“见到庭让太高兴,反倒把正事儿给忘了。开席,这就开席!”
周围随即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众人都表现得轻松随意,仿佛刚才短暂的僵局从未存在。
精致的菜肴被侍者有序地呈上。
陆朱华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侍者的动作,直到那份摆盘精致的牛排被放置在陆庭让面前,她才笑盈盈地开口,语调中带着一丝讨好,强调道:“这可是我特意嘱咐主厨为你准备的,澳洲和牛,知道你喜欢五分熟,快尝尝。”
陆庭让垂眸看了一眼盘中纹理漂亮的牛肉,淡淡颔首:“姑妈有心了。”
“对了,表哥!”坐在陆朱华另一侧的陆君元抓住时机,身体前倾,脸上莹着恰到好处的娇憨与期待,“我这次回来,想去公司学习学习,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合适的职位呀?不用太高,能跟着前辈们学东西就行!”
她眨着眼,语气里满是熟稔的撒娇。
陆庭让正拿起餐巾,闻言动作未停,只平静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你呀!”陆朱华立刻配合地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笑容满面,眼角的细纹都随之舒展开,“去了公司可得好好干,别给你哥添麻烦,更别丢咱们陆家的人!”
“妈!瞧您说的!”陆君元佯装不悦地撅起嘴,声音却依旧甜脆,“我这常春藤的学位可不完全是花钱镀金的好吧?我也是实打实学了本事的!”
她说着,眼神却偷偷瞟向陆庭让,观察着他的反应。
“哈哈哈,”陆朱华被女儿的模样逗笑,目光再次落到陆庭让脸上,语气愈发柔和,“是是是,我们君元最厉害了,以后肯定能帮上你哥的忙。”
在座的亲朋很给面子地又笑了起来,气氛似乎重回其乐融融。
齐颂姝安静地坐在末席,面前的餐盘里同样摆放着精美的食物,香气袅袅。
她手中的刀叉未曾真正落下,只是虚虚地搭在盘沿。
耳边那些刻意营造的欢声笑语,再次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雪白餐巾精致的刺绣花纹上,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
“表哥!”陆君元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被宠坏的娇嗔,指向桌上的其他人,“你看他们,都笑我!你得给我安排个能证明我能力的职位才行!”
陆庭让终于拿起刀叉切割着盘中的牛排,闻言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放心,会好好安排的。”
他似乎无意参与这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的戏码,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疲惫的应酬。
然而,陆朱华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她话音陡然一转,脸依旧朝着陆庭让,眼神却倏地射向圆桌对面的末席。
“话说回来,”她语意不明道,“颂姝今年……该有二十了吧?”
空气微妙地一滞。
陆庭让切割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他抬起眼,看向姑妈,眸光微沉,正要开口——
“二十。”
一个平静清冷的女声,先他一步响起。
齐颂姝终于抬起了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
陆朱华这才将脸完全转向她,脸上挂着和蔼却疏离的微笑:“哦,二十了,好年纪。在哪儿念大学呀?”
“外省。”齐颂姝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
“外省啊……”陆朱华拖长了语调,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咱们天城的好大学也不少,怎么当初……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意义不明,却咄咄逼人。
齐颂姝的视线依旧没有聚焦在陆朱华脸上,她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认真思考,随后轻声反问:
“国外也挺好的。陆小姐怎么……回来了?”
“……”
刹那间,偌大的包厢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脸上的表情僵住,惊愕、诧异、看好戏的神色交替浮现。
谁也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看似乖顺的孤女,会如此直接地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
这无异于当众撕开了陆家一层温情的假面。
陆庭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沉沉地看向齐颂姝。
她依旧端坐着,侧脸在灯光下清冷如雪,仿佛刚才那句引发轩然大波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陆朱华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的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无奈的笑道:“你瞧你这孩子,年纪小就是心直口快,无所顾忌。”
“不过啊,二十岁,在大学里正是谈恋爱的好时候。颂姝,有喜欢的男生了吗?”
她眼中带着审视,笑容却愈发慈祥:“要是有合适的,下次带回来,也让庭让给你看看,把把关。毕竟……他当了你这些年小叔,总得做点长辈该做的事情,你说是不是?”
小叔。
长辈。
这两个词格外清晰,像是在反复标注一条早已划定的界限。
齐颂姝的目光掠过陆朱华身侧那片模糊的人影晃动,她看不清具体的脸,也分辨不出那些或许是好奇、或许鄙夷、亦或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只在乎,那个人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在看她?
又或者,他的目光根本没有望向她。
沉默了两秒。
她缓缓扯动嘴角,浅笑回应道:
“有机会的话,一定麻烦小叔。”
那两个字从她口中轻飘飘吐出,却重重砸在陆庭让的心上。
祝澈一直留意着两人的互动,此刻忍不住看向陆庭让。
后者脸上的神情似乎依旧没什么变化。
但祝澈太了解他了。
陆庭让脸颊绷紧了些许,周身那股本就低沉的气压,此刻更是降至冰点。
他在生气。
而且那怒气是压抑着的,几乎快要冲破他那层温文尔雅表象。
“哎哟,齐小姐还这么年轻,谈恋爱这事儿确实不着急呢。”
陆君元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紧绷,笑嘻嘻地插开话题,目光在祝沉音和陆庭让之间暧昧地流转了一下,带着少女的俏皮与几分自以为是的聪慧大声道:“现在啊,最该着急的,应该是表哥才对!”
她成功地转移了部分注意力。
陆朱华顺势收回落在齐颂姝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陆庭让,语气关切地暗示道:“君元说得对。庭让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归是要成家的。”
她说着,目光极其自然地瞥了一眼坐在陆庭让斜对面的祝沉音。
祝沉音猝不及防被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餐巾,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底。
察觉到妹妹的窘迫,祝澈立刻笑着打圆场:“陆阿姨,庭让也才三十,正是拼事业的时候。结婚这事儿嘛,讲究缘分,急不来。”
陆朱华却摆摆手,嗔怪地看了祝澈一眼:“小澈,你也是,跟庭让差不多年纪,不成家怎么算真正长大、立稳门户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眼神飘忽过去,追忆着感慨道:
“庭让啊,你爷爷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他要是还在……”
“哐当——!”
一声突兀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粗暴地撕裂了包厢里这层看似平静和谐的虚假面纱。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齐颂姝面前那个光洁如镜的白色骨瓷餐盘上,一柄银亮的餐刀斜斜跌落,刀尖划过盘子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安静地躺在桌布上。
而比那声音更刺眼的,是餐盘中央迅速晕染开的一小滩鲜红。
殷红的血珠正从齐颂姝左手食指的指尖不断渗出,一滴,两滴……接连坠落在雪白的盘底,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那抹红色显得异常突兀、狰狞,又带着一种诡异残酷的美感。
齐颂姝的另一只手还松松地握着餐叉。
她缓缓举起受伤的手指,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微微偏头,平静地审视着那道深可见骨又血流不止的伤口。
她的表情太过平静,在此刻竟有些诡异。
“颂姝!” 陆庭让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到无法掩饰的紧张与焦急,那层温润的面具彻底碎裂。
然而,就在他迈步欲上前的同时,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却稳稳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陆朱华坐着没动,只是紧紧攥住了侄子的手腕,力度之大,尤是陆庭让都无法一时挣脱。
陆朱华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只不过那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她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陆庭让,带着无声的警告与制止。
整个包厢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诡异而紧张的一幕。
就在这时,齐颂姝放下了举着的手指。
她拿起旁边洁白的餐巾,随意地按在伤口上,雪白的布料立刻洇开一小团红晕。
然后她推开椅子,站起身,没有丝毫慌乱。
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手包,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并不聚焦在某个人身上。
最后,她看向主位的方向,声音清晰而冷淡:
“不好意思,手滑了。”
“感谢陆夫人的款待。”
“陆小姐,结业快乐。”
三句话,客气又疏离,犹如为完结而铺设的仪式。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厚重的包厢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留下一室死寂,和餐盘上那抹刺目的鲜红。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凝固得几乎令人窒息。
祝澈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陆朱华,又看了一眼被拉住但周身气息冷得骇人的陆庭让,心中已然明了今天这顿饭局的真正目的。
既然齐颂姝已经用这样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掀了桌”,那他也没什么必要继续待下去了。
他站起身,顺手拉起了还处在震惊和羞窘中的妹妹祝沉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陆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兄妹俩待会儿还真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今天这顿饭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精致丝绒小盒,放在陆君元面前的桌上,“给君元妹妹的贺礼,一点心意。君元,以后常联系。”
说完,他对着一脸懵然的陆君元点了点头,不再看其他人的反应,拉着祝沉音快步离开了包厢。
陆君元完全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打懵了,看看门口,又看看母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朱华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精心维持的体面几乎崩裂,拳头在桌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其他人更是尴尬不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陆庭让用力挣开了陆朱华紧握的手。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克制,但那挣脱的力量和随之而来的愠怒,却让陆朱华心头一凛。
陆庭让看也没看陆朱华一眼,理了理方才被拉扯得微皱的西装袖口,声音平淡到有些诡异:
“姑妈,菜快凉了,您和各位慢用。”
说完他转向还呆坐着的陆君元,语气公事公办,不容置疑:“明天早上八点,公司人事部报道。”
“啊?八点?” 陆君元下意识惊叫出声,满脸错愕,“表哥,公司不是九点半才上班吗?!而且我……”
陆庭让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或讨价还价的机会。他甚至没有再看向包厢里的任何人,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齐颂姝离开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包厢内所有复杂难言的视线。
剩下的宾客们面面相觑,最终都将目光投向主位上脸色阵红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的陆朱华。
陆朱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几乎冲顶的怒火与难堪。她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声音干涩地对众人说:
“孩子们……工作忙,应酬多,可以理解。大家别客气,接着吃,接着吃……”
稀稀落落的附和声响起,刀叉再次被拿起,咀嚼声细微,却再也无法恢复最初那份“其乐融融”的气氛。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晚这场精心策划的“家宴”,已然彻底沦为一场尴尬的闹剧,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