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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纽约,时代 ...

  •   纽约,时代广场。

      暮色降落,将这座城市染成更深的蓝。

      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将最后一缕天光反射回去,霓虹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只在某些角落试探性地闪了几下,又熄了,像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晚风从哈德逊河吹过来,拂过街道,穿过人群,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拂面而来,犹如丝绸一般,轻柔凉爽。

      城市中车水马龙,来回穿梭。

      黄色的出租车在路口排成一条流动的河,喇叭声此起彼伏,短促暴躁。
      行人的脚步踩在人行道上,各种节奏搅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有人在街边弹吉他,琴箱敞开着,里面零散地躺着几枚硬币,音符被风吹散,飘到街角就听不见了。

      齐颂姝站在咖啡店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杯刚取到的美式咖啡,纸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凉的。

      放眼扫去,纳斯达克巨幕正在重播赛事引人注意。
      那块屏幕大得像一面被悬挂在半空中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二十七层楼高的画面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色彩饱和到失真,光影流动得像一条被煮沸的河流,置身当下,恍惚难辨真实与虚幻。

      屏幕上的赛车在狂奔,引擎的轰鸣声被城市的喧嚣吞没了,但那些画面本身已经足够吵闹。
      车身在弯道里侧倾,轮胎卷起白色的烟雾,尾灯在直道上拉成一道红色的光线,像一把被挥出去的刀。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在场上狂奔的车子。看着它们像一群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颜色各异的鸟,在有限的空间里扑腾、争夺、你死我活。

      评估了几秒钟,那些车子的走线、入弯角度、出弯速度,在她脑海中拆解成一组组数据,自动分析、判断、得出结论。

      有些人的刹车点太早了,损失了至少零点三秒;而有些人的行车线太保守了,在弯道里留了太多余地;还有些人在直道上的加速不够果断,不知道在犹豫,还是在害怕。

      几分钟后似乎对这些没什么新奇的方式感到厌倦,她垂下眼,随后随意一扫,目光便无意识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锁定在其中一辆车上。

      深蓝色,像深海的颜色。

      那辆车在车阵里游走,姿态和其他的车都不一样。不急不躁,每一圈都在往前推进,犹如一条在深海里无声游弋的鲨鱼,安静、从容、不可阻挡。

      她的目光跟着那辆车走了大半圈。

      它在弯道里划出的弧线很干净,入弯的角度刁钻精准,出弯的加速果断凶狠,驾驶者非常有自己的想法,另有一种美学存在。

      别人呢?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别人。

      那些车子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只剩下大致的色块和轮廓,分不清谁是谁,也分不清谁在谁前面。

      只有那辆蓝色的车是清晰的。
      除却视觉上,更在认知上无比清晰。有了它的存在,其他所有的声音瞬间都退成了白噪音。

      她觉得周齐越拿冠军,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既没有任何的“万一”,也没有任何的“但是”。

      答案只有一个,确定、肯定、不容置疑。

      并非因为她对赛车有多了解,也不是因为她对周齐越的能力有多深的认知,而是……她说不清。
      感觉和理智都觉得,他就应该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解说员的情绪在屏幕里翻涌。

      咖啡店门口的嘈杂、街头的车鸣、行人的交谈,把一切来自屏幕的声音都淹没了。
      但她能从画面的剪辑里看见那种激烈的起伏。

      镜头切换的频率越来越快,从赛车的大全景切到轮胎的特写,从弯道里的缠斗切到看台上观众的表情,从维修区里技师的紧张切到解说员攥紧的拳头。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咆哮,有人身体前倾,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戳着屏幕上的某个位置,双手抱头,神色震惊,不可置信。

      那些画面和赛车的狂奔搅在一起,被巨幕的亮度放大到失真,色彩饱和得刺眼。

      蓝色的车身在一个大拐弯里和另一辆车并排,那几秒钟,镜头几乎贴在了车身上,能看见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的黑色橡胶痕迹,能看见尾翼在高速下微微颤抖,能看见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扭曲了背后的光线。

      最后一声尖叫过后,画面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一声尖叫被定格在解说员的脸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大,表情凝固在一个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无法被命名的瞬间。

      屏幕亮出了比赛的排名。

      名次从上到下,一排一排地亮出来,白色的字体在深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第一名——CHOU。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是时间,这是无法被质疑的证明和荣耀。

      画面停留了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屏幕上的光影继续流动,但所有的喧嚣都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下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停在最上面。

      接着画面一转。

      冠军的脸被放到了大屏幕中央。二十七层楼高的脸,铺满了整栋建筑的正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

      光影在那张脸上流淌,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失真。
      周齐越额头上的汗珠被阳光照成一颗一颗的碎钻,下颌的线条被巨幕的像素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色块,嘴角的弧度被放大了几百倍之后,反而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变成了抽象的,近乎陌生的表情。

      他被人簇拥着。
      技师、队友、工作人员……人群从画面的边缘涌进来,围在他身边。
      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有人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身体被带着往前倾了一下,随后又稳住。

      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幅度在巨幕上清晰得像一场慢动作回放。

      他们在庆祝。

      有人在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他们在兴奋。

      那些呈现在大屏幕上的肢体动作是藏不住的。
      有人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力道大得整条手臂都在颤抖;有人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身体往后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们神采奕奕。

      那些光芒从屏幕里溢出来,铺天盖地,把时代广场的暮色都照亮了几分。

      蓝光、红光、白光,从二十七层楼高的地方倾泻下来,落在广场上每一个仰头的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染成各种颜色。

      齐颂姝仰着头,屏幕上的那张脸太大了,太远了,像素被放大到极限之后反而失去了所有的细节。

      五官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眼睛在哪里,鼻子在哪里,嘴巴在哪里,她能分辨出大致的方位,但那些器官的形状、轮廓、线条,全部被距离和像素溶解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只剩下大致的颜色和光影。

      可她能清楚看见那些人的肢体动作。

      那些庆祝的、兴奋的、神采奕奕的动作,不需要看清脸也能读懂。

      有人把他举了起来,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有人把香槟喷向他,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手臂抬起来挡在脸前面,然后又放下来,肩膀抖了一下,像是笑了;有人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侧过头,点了点头……

      屏幕上的英文滚动着——CHAMPION, FIRST PLACE, NEW RECORD——白色的字体在深色的背景上一闪一闪的,像被加密过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读懂的信号。

      “小姐,您的面包好了。”

      服务员的声音从身后的咖啡店里传出来,落在她耳边,把她的注意力从屏幕里拉了出来。

      齐颂姝转过头。

      “谢谢。”她说着伸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纸袋。里面装着两块可颂,用牛皮纸包着。

      她转过身——

      目光却瞬间定住。

      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离她不过十米。

      十米。

      在这个每天有三十万人经过、全世界最拥挤的十字路口,十米是一个荒谬、不合理、像被刻意安排过距离。

      它既足够近,近到能看见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是解开的那一瞬间,也足够远,远到能把他整个人装进视野里,连同他身后那片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天空。

      大屏幕上,他的眼睛望着镜头。

      那个被放大了几百倍,被像素切割过的脸,那双被距离模糊了的眼睛,此刻正从二十七层楼高的地方俯视着整个广场,穿过暮色,穿过霓虹灯的光晕,穿过无数人的头顶,落在一个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的遥远的地方。

      看上去好像在对视。和广场上的每一个人,和整个城市,和整个世界对视。

      那是被制造出来,被贩卖的、属于“冠军”这个身份的对视,空洞而盛大,像一尊被放置在广场中央、所有人都能仰望却没有人能走近的雕像。

      而现在——同一时刻。

      他的眼睛,望着她。

      不过十米。

      一双真实、鲜活,会眨动、会因为看见了某个人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深棕色的,接近黑色,在暮色和霓虹灯的光晕里泛着一点细碎的、琥珀色的光。

      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嘴角的那个弧度把眼底的肌肉往上推了一点点,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从嘴角一路蔓延到了眼角。

      周齐越一手插在裤袋里,站在广场中央。

      他的衬衫是黑色的,袖口随意地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他的头发比比赛直播里看到的更长了一些,被晚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垂着几缕,在霓虹灯的光线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他的眼睛在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时,便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那笑犹如泉水从地底冒出来一样无法抑制、自然而然。

      眼底的瞳孔瞬间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两团深棕色里点燃了一盏很小的灯,葳蕤入眉,撩动心弦。

      暗蓝色的天幕下,城市的霓虹扑闪。

      时代广场从来没有真正暗下来过。

      那些广告牌、LED屏幕、霓虹灯管,从地面一直亮到天空,把整片区域照得像一个永不谢幕的舞台。

      光线从各个角度涌过来,落在人的脸上、身上、眼睛里,把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染成一幅流动的画。

      身后,警笛声破空呼啸。警车从某条街道的某个方向冲出来,红蓝相间的灯光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无数个倒影,像一场小型移动的烟花。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继续走路,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下。警车过去了,呼啸声被远处的街角吞没,只留下空气中一点若有若无的橡胶燃烧的气味。

      人群匆匆。

      穿着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小跑着穿过路口,领带被风吹到肩膀后面去了也顾不上理;穿着高跟鞋的女人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举着电话,嘴巴不停地动着,眉毛皱成一个结;一群背着双肩包的游客站在路中间看地图,被身后的人流推了一下又一下,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一个街头艺人在角落里吹萨克斯,音符从铜管里挤出来,被风撕成一段一段的,和警笛声、脚步声、广告声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时代广场才有的、混沌的背景音。

      车水马龙。

      黄色的出租车在路口排成长龙,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一盏接一盏的,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有人在按喇叭,然后被更大的引擎声盖过去。

      一辆双层观光巴士从街角转过来,车顶上坐满了游客,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戴着耳机,有人指着某块屏幕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被风带走了。

      他们与无数人擦身而过。

      一个戴棒球帽的少年从周齐越身边跑过去,肩膀几乎蹭到了他的手臂,脚步急促。

      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从齐颂姝面前经过,裙摆被风吹起来旋起一个漂亮的漩儿。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婴儿车里的小孩举着一只塑料摇铃,摇啊摇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经过无数人此生的唯一一面。

      那些人中的每一个,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做的事,有自己的欢喜、忧愁、焦虑、期待。

      那些人中的每一个,都和他们一样,站在这个全世界最拥挤的十字路口,被霓虹灯照着,被时间的河流推着往前走。

      那些人中的每一个,都只是擦肩而过的一个影子,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会被记住,不会被想起。

      而那个人——

      穿着一件白衬衫。

      没有外套,没有配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

      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在霓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长卷发散开,披在肩上,晚风拂来,有几缕飘到了脸前面,她的面容若隐若现。

      黑眸红唇,迷人耀眼。

      那么惹眼。

      所有的霓虹灯、所有的广告牌、所有的喧嚣和色彩,在她面前都变成了背景,变成了幕布,变成了一个被特意搭建起来的、为了衬托她存在的舞台。

      他们四目相接。

      那一个瞬间,时代广场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

      心安定到无可撼动。

      警笛声还在响,广告声还在播,可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脚步声、交谈声、萨克斯声、喇叭声……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像静电一样的嗡嗡声,在耳朵的边缘徘徊,却始终无法侵入中央。

      而中央……是那双眼睛。

      周齐越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想要的,似乎不止是被允许待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
      在这一个瞬间、这一秒钟、这一刹那,他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推到了命运的面前。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分析,来不及用理智去判断这个念头的对错、好坏、可行与否。

      它就在那里了。

      赤裸,滚烫,像一颗刚刚从胸腔里挖出来还在跳动的心脏,被捧在手心里,无处可藏,无处可躲。

      他想要更多。

      不止是站在她身边,不止是递一瓶拧开的水,不止是在飞机上碰一下杯,不止是在星空下递一条毯子……

      他想要……

      他想要她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不再有那层雾。

      他想要她笑的时候,不是因为礼貌,而是真实从心底里漾出的无法控制地觉得开心。

      他想要她握住他手的时候,不是因为需要一根救命稻草,而是因为仅仅想要牵住他。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的心脏都有些承受不住。

      那些念头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笼子门一开,全部扑棱着翅膀飞出来,铺天盖地的,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和理智。

      而那双眼睛……即便隔着他现在无法抹清的雾,又如何呢?

      那层雾还在,他能看见它,隔在她和整个世界之间。

      他看不清那层雾下面的东西,看不清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什么,也看不清她的睫毛颤动的时候是因为风还是因为情绪。

      但他看得见她。

      站在十米外的广场中央,穿着白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仰着头看着屏幕,然后转过头,望见他。

      轻轻短短的一眼,稍纵即逝。

      他被命运选中了。

      这一瞬间给予了他无比的快乐和信心,晚风撩动的不只是她的长发。

      周齐越按压下早已被撞乱的心。
      因为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站在十米外的她都能听见。

      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胸腔的内壁上,力道大得像要把肋骨撞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灌进去,带着霓虹灯的热度和咖啡的苦香,一路冲到肺底,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

      慢慢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三个字被他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慢慢来。

      不要急。

      不能急。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从她身后的十米之外,走到她面前的十米之内。

      天地阔大,万物无边。

      此刻在时代广场的中央,在全世界最拥挤的十字路口,在暮色和霓虹灯的交界处,在屏幕里那个“冠军”的自己和屏幕外这个“只是周齐越”的自己的裂缝里,他终于终于站在她面前。

      慢慢来。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随后他的心带着他向她走去,从无限放大的空间到并肩之遥。

      他迈出那一步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他在等她的反应,等她皱眉,等她后退,等她说“你怎么在这里”,等她用那种平淡没有温度的语调说一句把他推回十米之外的话。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看着他从彼方抵达此方。

      周齐越停住脚步,两人相隔不过一米,他觉得再往前走,自己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齐颂姝微微偏头,朝他缓缓笑了一下。

      心脏似乎顺着血液滑到了指尖,周齐越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巨大的扑通扑通在他身体里绽放开,犹如烟火一般,绚烂盛大。

      二十一岁,周齐越拥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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