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观闻

57、第 57 章 哈

　　哈德逊河的夜色将纽约带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夜晚将那些锋利的边缘都用灯光泡软，整座城市像一块被丢进热水里的糖，无声地化开。
　　华灯初上，纸醉金迷，繁华万千。

　　对岸曼哈顿的天际线被无数盏灯勾勒出来，楼宇的轮廓在夜色里层层叠叠地往后退，近的亮得刺眼，远的只剩一个模糊的金色影子。河面上倒映着那些光，被水波碎成千万片漂流的金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周齐越与齐颂姝并肩坐在河边。手中各自拿着一块可颂。

　　齐颂姝静静吃着，目光放空，落在前方。河对岸的灯火拥抱又送别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所有的声音、光影，都从她面前流过，却一样都没有真正进入她的眼睛。
　　面前的整个世界人来人往，那么熟悉，却仿若又是另一个世界。

　　她坐在这个世界的边缘，似乎没有眷恋任何一点边际。

　　周齐越侧目看着她。

　　晚风带着她身上的香气和几缕被风撩起来的长发，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脸颊。然而她的香气太淡了，在下一秒就散掉，却又在散掉之前被风重新送回来，隐隐绰绰，不断拂过。

　　周齐越心中缓缓升起巨大的喜悦，远胜以往一切的荣耀。

　　他傻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收回视线，咬了一口手中的可颂。

　　甜甜的。

　　黄油在嘴里化开，混着糖粒的甜，他嚼了两下，觉得这辈子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可颂。

　　“我明天要去滑雪。”

　　齐颂姝咽下嘴里的食物，侧目看向他。

　　周齐越一愣。

　　他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可颂，咀嚼的动作停住了。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再咬一口，此刻也悬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先是空了一瞬，随后有些意外，紧接着某种更亮的东西像被点燃的火苗，从瞳孔深处开始烧，一直烧到眼角。

　　他放下手中准备再咬一口的可颂，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

　　她去，他就去。就这么简单。

　　齐颂姝转头看向他。

　　河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遮住了半边轮廓。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河对岸的灯火映在里面，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她看了他一会儿，温声道：

　　“CHOU。”

　　周齐越：“！”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恭喜你拿下冠军。”

　　周齐越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觉得整个胸腔都跟着空了一瞬，随后心脏咚的一声撞在肋骨内侧，重到他有些恍惚。

　　他一口气屏住，不敢呼吸。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河风的声音变得很响，远处的车鸣变得很清晰，而可颂的黄油味变得很浓，浓到几乎盖过了她身上的气息。

　　整个世界摇摇晃晃。

　　对岸的灯火在晃，河面的金箔在晃，来来往往的人群在晃，头顶的夜空在晃。

　　一切都像被放进了水里，随着水波扭曲、变形、浮动。只有面前的这个人是清晰而屹立不倒的。

　　她看到了他的比赛，她在祝福他。

　　“谢谢。”周齐越的声音艰难地找回。短短的两个字，尾音都还带着心跳震动的余波，难以平稳。他眼眶有些发热。不知名的情绪一路从胸腔里涌上来，经过喉咙，冲到眼眶，烫烫的，涨涨的，像是在身体里盛不下了，要从最薄弱的出口溢出去。

　　他定定地望着她，像要确认她是真的，确认这句话是真的，确认这个夜晚是真的。

　　“今晚我很开心。”他像是在下一个郑重得要记一辈子的结论。

　　齐颂姝闻言顿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是。”

　　周齐越再一次被心跳的擂鼓震颤到有些无法自控。
　　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咚咚咚咚地砸着，砸得他整个人都在跟着震。他只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颤得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按住。

　　一切那么不真实。

　　巨大的幸福缓缓笼罩着他。
　　像潮水般一点一点漫上来，漫到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温热的东西淹没了。

　　在这个时刻，他在世界的锚点准确而清晰地定位到了一个人身上。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漂流，不再是赛车冲线那一刻短暂又很快就消散的狂喜，也不再是站在领奖台上被欢呼包围却觉得四周空无一人的空旷。

　　他认识到了爱和幸福，此后无论如何更改，此心依旧。

　　齐颂姝见他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动，于是把手中的咖啡递过去。

　　周齐越缓缓看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杯咖啡上，机械般地接过了。

　　杯壁上凝着的水珠被他的掌心捂化了，变成一小片湿漉漉的凉意。

　　齐颂姝笑眼弯弯，轻声道：“慢慢吃。”

　　周齐越抬头看向她。

　　血管似乎在不受抑制地跳动。太阳穴上的，脖颈上的，手腕上的，那些平时感觉不到的血管，此刻全部浮了起来，突突地跳着，像有无数面小鼓在皮肤下面同时擂响。

　　耳朵顷刻间被巨大的轰鸣声喧嚣盖住，那是他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从心脏一路冲到耳膜，轰隆隆的，把整个世界都震得退了很远。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看得见她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一切都那么……完满。

　　完满到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呼吸，不敢伸手去碰任何东西。他怕自己一动，这个夜晚就会碎掉，像一场被惊扰的梦，睁开眼就什么都没了。

　　颂姝的表现太过奇怪。

　　今夜的河风里像是掺了酒，不知把谁灌醉了。周齐越觉得自己醉得不轻，手脚发软，脑子发晕，眼前的一切都在温柔地旋转。而颂姝也一样。

　　如果是这样……
　　如果他真的没有在做梦，如果她真的在这一刻觉得开心……
　　周齐越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咖啡，又抬起头看向她。

　　他想，若是她真的感到开心，他愿意虔诚地信仰上帝和诸神。那些他从来没信过的、觉得只是故事和传说的东西，他愿意信。他愿意跪下来，愿意祈祷，愿意乞求，愿意把一切能给的都给出去。只乞求让幸福永远降临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