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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月色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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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慢慢沉向海面,那轮原本清亮的圆月,此刻像是被什么浸染过,边缘模糊,光芒收敛,只剩一层朦胧的溶溶的银辉,铺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却照不透这片海湾。
篝火燃得正烈,橘红色的火焰在海风中跳跃,与清冷的月光对峙着,却谁也压不过谁。
大家聊天的声音慢慢降下来。
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渐渐稀疏,笑声也变得零落。
篝火的噼啪声和海浪的拍岸声重新变得清晰,填满了那些沉默的间隙。
月光朦胧,连同那些明明灭灭的心事,似乎也一起变得判不清方向。
“进去打台球不?”顾思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一圈。
“好呀,刚好吃饱了消化消化。”一人立刻响应。
众人纷纷起身,拍打着身上的沙土,三三两两朝屋子走去。脚步声在沙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又被海风轻轻抚平。
陆庭让依旧陪着齐颂姝慢慢走在最后。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在沙滩上并肩而行,偶尔交叠又分开。
“我去换衣服。”齐颂姝说。
“我陪你去。”陆庭让道。
走在前面的顾思明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们挥挥手:
“诶,那我们先过去,你俩待会儿过来哈!”
齐颂姝点了点头。
门口分别时,周齐越的脚步顿了顿。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再一次久久地停留在那道身影上。
她站在陆庭让身侧,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惯常的漠然洗得更淡了些,显出几分说不清的柔软和疲惫。
他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眼睛里。
直到沈疾侧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周齐越恍然回过神,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他看了沈疾一眼,沈疾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往里走。
周齐越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门里。
秦意落在后面几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周齐越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是笑周齐越的自作多情,还是笑自己的徒劳无功,亦或是……笑这场闹剧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赢。
大概都有吧。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门里。
祝沉音没有把目光投向任何人。
她只是跟在祝淮身边,两人说说笑笑,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
更衣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柔和的暖黄色灯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浅浅的光晕。
陆庭让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她。
那目光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片刻后他温声道:“去换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
齐颂姝站在他面前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得仿佛要穿透那层模糊的轮廓,看清他脸上每一寸表情。
片刻后,她开口道:
“小叔,你要跟我说话吗?”
她问的很笃定,像是早就预料到什么,只是在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陆庭让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否认,依旧温声道:
“先换衣服。晚上气温不高,别着凉。”
齐颂姝还是没有动。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执拗。
“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却重得几乎要压垮她自己。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今晚的某一刻,命运即将尘埃落定。
陆庭让垂下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从未面对过齐颂姝的强硬。
“颂姝。”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无数次斟酌,却最终不得不宣之于口的判决:
“苏诺的股权你不想要,我就换成别的给你。等你本科毕业,你想去哪里,我就送你过去。不管是继续念书,还是工作,或者……”
他顿了顿,“你想周游世界,都可以。”
齐颂姝的瞳孔微微收缩。
“之后……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尝试体验一下。假如有一天,你愿意和他结婚……”
他的声音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我会挽着你的手,送你走入殿堂。”
齐颂姝的呼吸滞住。
她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神情,或者一丝动摇,哪怕只有一丝。
可是她看不见。
她看不清任何表情。
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只能感受到那话语里每一个字的分量。
话音落下,犹如风过水面一般,痕迹散去。
可每一句话却仿佛钉入了她脑子里一样,不断回复着。
世界似乎又开始分崩离析,碎片崩飞,一片混沌。
“我们颂姝也长大了。”
陆庭让的声音里依旧带着那丝笑意,温切得像在说着世界上最美好的祝愿,“漂亮,优秀。不知道将来,会是谁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陪在你身边呢?”
那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慢慢在割。
鲜血横流,皮肉翻飞。
“颂姝——”
他还想说什么。
下一刻,胸口的领带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用力一拉。
陆庭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距离骤然拉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节奏,近到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眼睛就在他面前。
那总是让人看不清在想什么的眼睛,此刻清晰得可怕。
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的泪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最后的确认。
陆庭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痛到他不敢呼吸。
没有任何人看见,他自己的眼眶,也正在一点一点浸湿。
“陆庭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压抑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却冷静到近乎置身事外,“你不喜欢我?”
他摇了摇头。
而下一刻,她手上一用力,将他拉得更近。眸光交错的瞬间,陆庭让感觉到她吻住了自己。
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
炽烈,不顾一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唇很软,很凉,却在触碰的瞬间燃起灼人的温度。
陆庭让恍然失神。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挣扎、所有反复斟酌了千百遍的“应该”和“不该”,都在这个吻面前土崩瓦解。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揽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带得那样紧,那样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可是下一刻——
他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想要松开。
他想推开她,真的想。
可那只手却不受控制地收紧,再收紧,像是身体比理智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想要的。
他想收回触碰她的手,可收不回去。
他只能痛苦地阖上眼,任由她吻着,任由自己沉溺在这最后一刻。
睫毛颤抖着,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谁的。
他在感受。
感受她给他最后的吻别。
直到她将离时,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那触碰轻的犹如鸿毛一般,飘飘荡荡。
陆庭让缓缓睁开眼。
他的梦,结束了。
齐颂姝的泪水砸下来,落在他刚刚松开的手背上。那泪水烫得像要灼穿皮肤,渗进血管,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还攥着他的领带,没有松手。
“你不喜欢我吗?”她又问道,声音因为痛苦而压抑到有些沙哑,几乎是乞求般喃喃唤着他的名字,“陆庭让。”
他看着她眼中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来,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猜到答案、却依旧不肯死心的模样。
“不喜欢。”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否断了齐颂姝任何想要猜测这是假象的破绽,仿佛从始至终混乱无序的,只有她一个。
齐颂姝的泪水越落越凶,很快连成一片。
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此刻被泪水浸透,显出从未有过的脆弱。
“不,”她摇头,攥着他领带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你说谎……你的心跳明明很快。”
她的视线紧紧锁住他的脸,目光十分倔强坚持,一手用力拉着领带,另一只手抬起,按在他胸口的位置。
心跳如擂鼓。
砰砰,砰砰,砰砰……
那么快,那么用力,那么……无法掩饰。
“你说谎……”她喃喃着,泪水模糊了整张脸,“你说谎,你说谎……”
陆庭让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些眼泪都擦干净,又像是在抚摸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最后,他将她颊边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颂姝。”他轻声道,“你能分得清吗,喜欢,和依赖吗?”
齐颂姝看着他。
透过那层永远无法穿透的模糊,她努力地望向他,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看清这个男人。
“当然。”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分得清。”
“陆庭让,”她一字一句,“不是依赖,我喜欢你。”
泪水还在流,但她没有去擦,就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格外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陆庭让垂下眼,只觉得自己似乎不能再呼吸。
片刻后只听他平静问:“喜欢是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疲惫,里面夹杂着悲伤,还有更深的东西,可她猜不透。
齐颂姝望着他,眼泪不断往下掉。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虔诚:
“喜欢……喜欢是命运在你身上落下了一个奇迹。”
她顿了顿,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看到了。”
陆庭让眸光一震,无数的碎石仿若从天而降,彻底将他心中那湾古井无波的清泉震荡开,所有都乱套了。
此刻他眼中染上的悲伤,一点不比她少。
可是她看不见。
而他无法承认。
“可是颂姝,我没有看见。”他道。
“……什么?”
齐颂姝的瞳孔微微睁大,指尖因为心脏骤然抽痛而剧烈颤抖。
她缓缓松开攥着他领带的手,那只手垂落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没有看见。
他说……他没有看见。
恍然间她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抬起手,用力擦去眼中的泪水。
她的动作很急,像是要把那层永远遮住她双眼的迷蒙擦掉,妄图看清他——哪怕只有这一次。
可是没有用。
泪水擦了又涌出来,擦了又涌出来。那张脸依旧模糊,永远模糊!
……
她被拒绝了。
这一次是清晰的,决绝的,也是……最后的。
世界陡然暗下来。
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狠狠关上。
又是一个人。
又是只剩她自己。
没有人会来了。
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
她忽然笑了起来,却比哭更让人心碎。泪水还在往下落,和那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那个刚刚吻过他的地方。
“又是因为……这个?”
她笑着,泪水不停:
“三次。”
每一次吻,都把他推得更远。
“每一次,都让你更讨厌。”
陆庭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极为痛苦地闭上眼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她。
“好难堪……”她轻轻笑起来,泪水染湿了整张脸,“怎么办呢?”
她笑着看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毫不掩饰的无助与无措。
“怎么办呢,小叔?”
她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压垮了他全部的防线。
“怎么办?”
陆庭让再次抬起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依旧温柔,然后,他轻轻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
那拥抱很轻,像对待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喝醉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
所以一切与你无关。
是我引诱,是我的错。
这句话,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心力。
她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不眨眼,泪水也依旧肆无忌惮地往下淌。
她的手缓缓抬起,想要抱住他。
可是在半空中,那只手顿住了。
然后,慢慢地,垂落下去。
——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诶?怎么还没好啊?”
是顾思明的声音。
大概是等了许久不见他们回来,不放心地找了过来。
陆庭让缓缓放开她,转过身,侧步挡在她身前。
交错的瞬间,齐颂姝别过脸去。脸颊擦过他肩膀的那一刻,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那湿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沿着左肩的位置,直直渗入心脏。
从这一刻起,那场经久不息的大雨,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陆哥?颂姝,好了吗?”顾思明的声音隔着拐角传来,带着一点担忧。
陆庭让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快了。你先回去吧,马上来。”
脚步声顿了顿,顾思明清脆的声音再次传来:
“哦,好!那你们快点呀,我们还等着跟陆哥你来一局呢!”
“好。”陆庭让应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陆庭让侧过头,想要重新看向身后的人。
“别转过来。”齐颂姝开口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倔强,“别看我……拜托。”
“……”
他别过脸,看向前方空荡荡的走廊。
片刻后他听到她说:“这个还给你。”
那件一直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被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来。
衣料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那股冷冽若有若无的气息。
齐颂姝抹去脸上的泪水,将散乱的头发往后捋去 ,平静道:“过去吧,不要等我。”
他没有动。
片刻后,身后传来“咔嗒”一声——更衣室的门被打开。
陆庭让这才抬起脚步。
他走到拐角处,正要转弯——
“陆庭让。”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你结婚生子,阖家团圆,儿孙满堂,福寿双全。”她的声音很平静,“祝福,今天我一起给了。”
顿了顿,她接着道:
“以后再也不见了。”
门合上,隔绝开两个世界。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泪水从他脸上滑落,他没有去擦。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颂姝。
我会像一个好朋友那样来爱你。
但是不能再进一步了。
——
更衣室内。
齐颂姝背靠着紧闭的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泪水已经干涸。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真奇怪。
明明被拒绝了,明明被推开了,明明那个最后的人也离开了。
可是心里那片空洞,好像……也没有变得更空。
大概是已经空到不能再空了吧。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
可是笑不出来。
远处,隐约传来台球室里顾思明他们的笑声,热热闹闹,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闭上眼睛,企图让那片黑暗,将自己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