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观闻

39、第 39 章 网球场

　　网球场上，气氛陡然凝肃起来。

　　午后的阳光被场馆顶部的遮阳板过滤成柔和的漫射光，均匀地铺洒在深蓝色的硬地场地上。边界线白得刺眼，球网绷得笔直，网绳在微风中几不可察地颤动。

　　祝沉音站在内线位置，双手握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对面。

　　她的姿势标准，但握拍的手却很用力，并非蓄势待发，更像是一个不常参与激烈对抗的人，陡然面对压力时本能表现出的紧绷。

　　祝淮守在外线，站位比祝沉音靠后几步，脚步轻快地移动着，状态明显放松许多。

　　他偶尔回头看一眼姐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又收回视线，专注于球场。

　　对面，同样的站位。

　　齐颂姝站在内线，球拍随意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捏着那颗明黄色的网球。

　　她的姿态太过放松，放松到几乎有些漫不经心。

　　既没有蓄势，也没有紧绷，甚至没有盯着对手的站位进行分析。

　　周齐越守在外线，落后她几步。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对面，而是轻轻扫过前面的背影，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才移向对面，望向那个即将飞跃的球。

　　第一球，由齐颂姝发球。

　　她将球抛向空中。

　　明黄色的球体旋转着上升，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到达顶点，开始下落。

　　就在它落至齐颂姝眉心高度的瞬间——

　　“砰！”

　　球拍精准地击中球体，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摩擦声，只有纯粹的力道完全传导的爆裂感。

　　明黄色的小球如同一道闪电，斜斜地掠过球网，直扑对面内线。

　　祝沉音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快了。

　　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左移动，球拍挥出，试图拦截，但球的速度远超她的预判。

　　“啪”的一声，球擦着她的拍框边缘飞过，砸在身后的场地上，高高弹起。

　　“15-0。”

　　祝淮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滚向角落的球，又看向对面的齐颂姝，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祝沉音站在原地，握拍的手微微发抖。

　　突如其来的速度冲击后正常的生理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握拍的姿势。

　　第二球，依旧是齐颂姝发球。

　　这一次，祝沉音提前移动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更快，预判更准，球拍终于结结实实地击中了那颗飞来的球。

　　“砰！”

　　网球越过球网，飞向对面外线。

　　周齐越脚步轻移，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接到了球。

　　他的回球角度刁钻，直扑祝淮防守的角落。祝淮快步追赶，在球第二次落地前堪堪救起，球高高地飞过网，落向齐颂姝所在的内线。

　　齐颂姝没有移动。

　　她就站在那里，球拍轻轻一挡，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走一只飞虫，但网球却精准地变向，擦着网带落在对面内线的死角。

　　“30-0。”

　　祝淮忍不住看了齐颂姝一眼。

　　这种打法……不是初学者。
　　甚至不是普通爱好者。

　　她……已经对网球这么有掌控力了吗？

　　——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似乎势均力敌。

　　更准确的说，是齐颂姝和周齐越，仿佛在用自己的节奏，掌控着整场比赛的走向。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没有眼神示意，没有手势沟通，甚至没有一句“我的”或“你的”。
　　但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补位，每一次换防，都默契得像一起训练过多年的队友。

　　周齐越后退接球的时候，齐颂姝会自动前压，封住网前所有可能的来球。

　　齐颂姝被调动到边线的时候，周齐越会立刻补上她身后的空档，甚至不需要看她一眼。
　　他们的站位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磁场，彼此吸引，彼此补充，形成一个流动的整体。

　　有一次，祝淮打出一个角度极其刁钻的穿越球，直奔两人中间的空隙。

　　那是一个理论上最容易造成误会的球——谁接？谁让？

　　齐颂姝和周齐越同时启动。

　　就在即将撞上的瞬间，齐颂姝忽然收住脚步，身体微微侧倾，为周齐越让出了完整的击球空间。
　　而周齐越几乎没有减速，球拍一挥，将那颗球稳稳地回了过去，落点精准地压在边线上。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他们早就商量过一样。

　　祝淮握着球拍愣了一秒。

　　他很少在私下的场合见过这样的配合。

　　就像两个人共用一颗大脑。

　　顾思明在场边抱着球拍，看得忍不住鼓掌。

　　“漂亮！”他大声喊道。

　　顾平阳站在他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他喃喃道：“大家球技都这么好吗？当初你们不是骗我只是随便玩玩的嘛！”

　　旁边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深沉：“体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才是决战。”

　　——

　　这一局，由祝淮发球。

　　他站在底线后，深吸一口气，将球抛起。

　　“砰！”

　　发球力道十足，速度极快，直奔周齐越所在的外线死角。

　　周齐越脚步移动，堪堪够到那颗球。这一球回球质量不算高，给了祝淮进攻的机会。

　　祝淮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快步上前，一记凶狠的正手抽击，将球打向齐颂姝防守的网前。

　　齐颂姝几乎是在球离开祝淮拍面的瞬间就开始移动。

　　她的脚步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网前，球拍轻轻一挑，那颗带着强劲旋转的球，被她轻巧地卸去了所有力道，变成一记柔软的、几乎垂直下落的小球，堪堪越过球网。

　　祝沉音距离最近，她冲上前试图救球。

　　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球在网前落地，轻轻弹起，又落下。

　　“40-30。”

　　祝沉音握着球拍，大口喘气。

　　她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开场时苍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祝淮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姐，还行吗？”

　　祝沉音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决胜球。

　　由祝淮发球。

　　周齐越站在外线，姿态依旧轻松。

　　唯一变的是目光，一扫开场时的漫不经心，陡然切换成一种专注般犹如狩猎的锐利。他轻轻扫了一眼前面那道身影，随即望向对面，等待着那个即将飞跃而来的球。

　　“砰——”

　　祝淮的发球。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角度刁钻的边线球，而是一记力道十足的平击，直冲周齐越正面。

　　周齐越接住了。

　　球拍与球接触的瞬间，他手腕轻轻一抖，球的旋转瞬间改变。那颗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越过球网，落向祝淮和祝沉音中间的空隙。

　　祝淮追了上去。

　　祝沉音也追了上去。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击球点——祝淮的球拍先一步触球，将球救起。但他的回球质量太差了，球高高地飞过网，几乎是一个完美等待被扣杀的抛物线。

　　就在球越过球网的瞬间，齐颂姝和周齐越的位置悄然对调。

　　只是那么一瞬间，原本守在外线的周齐越已经退到了后场，而原本守在内线的齐颂姝，已经出现在网前最有利的扣杀位置。

　　那颗球，正朝她飞来。

　　齐颂姝的右臂高高扬起，身体微微后仰，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目光锁定那颗旋转着下落的明黄色小球。

　　然后——

　　“砰！”

　　扣杀。

　　那一击的力道，仿佛将整个场馆的空气都撕裂了。

　　网球化作一道模糊的黄光，擦着祝淮奋力挥出的球拍边缘，狠狠地砸在他身后的场地上，高高弹起，撞上后面的围栏，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GAME！”

　　顾思明在场边激动得跳了起来。

　　祝沉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球拍还举着，保持着那个试图拦截的姿势，但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明明已经预判到了那个球的落点，明明已经提前移动了脚步，明明已经挥出了球拍……

　　可球还是从她眼前飞了过去。

　　擦着她的拍框。

　　越过她的防线。

　　然后被身后的祝淮接住，又打飞。

　　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侧身扑倒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中。

　　直到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倒地时擦伤的感觉。手掌也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掌心被地面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但在那一刻，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看见对面那个人的眼睛。

　　齐颂姝垂下握住球拍的手。

　　那颗刚刚完成扣杀的网球，落地后砸在她脚前的地面上，高高回弹。她另一只手抬起，在半空中精准地接住了那颗球，将它稳稳握在掌心。

　　她垂下眼，朝祝沉音看了过来。

　　没有歉意，没有关切，甚至没有胜利后的得意或兴奋。

　　只是纯粹的淡漠。

　　祝沉音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了。

　　陶艺馆。

　　那声铃铛。

　　那个擦肩而过的背影。

　　那团坍塌的泥瓶。

　　此刻，那双眼睛，和那时一模一样。

　　“姐——！”

　　祝淮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他扔下球拍，快步跑过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顾思明也立刻放下拍子冲了过来，蹲下身，声音里满是焦急：“沉音！怎么了？摔哪儿了？”

　　祝沉音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只是愣愣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祝淮的肩膀，再次落向对面那个人。

　　齐颂姝依旧站在那里。

　　一手握着球，一手握着拍子，球拍垂落在身侧，几乎要触到地面。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拉长。

　　祝沉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流血了！”祝淮大惊失色，低头查看她的膝盖。那里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手掌也破了皮，血珠正一滴一滴地落在深蓝色的场地上。

　　听见动静的其他人陆续围了过来。

　　秦意原本站在场边，看见这一幕，目光先是在齐颂姝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快步走向祝沉音。她走的很快，脸上挂着巧到好处的担忧。

　　“沉音！还好吗？”她蹲下身，伸手想去查看祝沉音的伤口，又像是怕弄疼她似的缩回手，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心疼。

　　周齐越走上前，站在齐颂姝身侧。
　　他微微侧头，低声问：“没事吧？”

　　齐颂姝摇了摇头。

　　周齐越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接过那颗网球。然后两人一起走上前，站在人群边缘。

　　“这边有医务室。”顾思明站起身，对祝淮道，“我带你们过去处理一下。沉音，你还能走吗？”

　　祝沉音终于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祝淮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刺痛，但还能支撑。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

　　“没事……我……没看清。”她说着看向祝淮。

　　祝淮看懂了她的意思。

　　他对围过来的众人道：“大家不用担心，我先带我姐去处理一下，待会儿就回来。”

　　顾思明点点头跟上去：“我带你们去，这边我熟。”

　　三个人很快消失在通往医务室的走廊里。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秦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担忧渐渐淡去。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齐颂姝身上。

　　她的声音很温和：

　　“颂姝，你第一次玩网球吧？”

　　众人不明所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齐颂姝看着她，点了点头：“对。”

　　“嗐，”秦意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看视频学的吗？学得真快。”

　　周齐越眼睛微微一眯。他上前半步，挡在齐颂姝身侧，语气轻快地接话：

　　“我教她的。”

　　秦意预备好的话被噎了一下。

　　她瞥了周齐越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她重新看向齐颂姝，语气依旧温柔，却带上了语重心长的意味：

　　“大家朋友之间玩闹一下，你又那么认真啦。”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在场的人耳中，却让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认真？

　　这个词，在不同的语境里，可以有不同的解读。

　　可以是褒义的“专注投入”，也可以是……带有贬义的“较真”、“不知轻重”。

　　其他人一时之间脸色变了变，看向齐颂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和审视。

　　秦意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继续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沉音不擅长这些运动。你球发得那么高，角度又那么刁，很容易让对方受伤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齐颂姝脸上，语气更轻柔了几分：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沉音今天脸色本来就不太好。”

　　这话里的暗示，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空气。

　　在场的人听着这些话，隐约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秦意的语气太温柔，表情太关切，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关心祝沉音，在提醒齐颂姝注意分寸。但那种“提醒”里，似乎又藏着别的什么。

　　顾平阳挠了挠头，觉得秦意的话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齐颂姝也没做错什么。他看了看秦意，又看了看齐颂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文轩和李赐对视一眼，都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但以他们的脑回路，实在分析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只有Kira，在听到那句“今天脸色本来就不太好”的时候，眼神微微一凝。

　　她听懂了。

　　Kira的目光在秦意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秦小姐，对齐颂姝的恶意，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周齐越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但身侧的人已经先他一步。

　　齐颂姝的声音沉稳而清越，没有任何被冒犯后的恼怒或慌乱，平静从容道：

　　“本来就是游戏，运动难免会受伤。”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秦意，落在场馆旁边的墙壁上。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挂着一块醒目的提示牌，白底红字：

　　【运动安全提示】
　　热身充分，量力而行。
　　对抗激烈，注意防护。
　　如有不适，请及时告知。
　　运动有风险，参与需谨慎。

　　齐颂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意：

　　“如果有不舒服，她自然会说。既然上了场，就说明她想要参与。”

　　“我没有勉强任何人。她也没有。”

　　这话说得太正了。

　　正到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正到秦意那些温柔体贴的“提醒”，在这份坦然的陈述面前，反而显得有些……多余。

　　顾平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手：

　　“哎呀，秦意姐，知道你照顾沉音！这不是不小心的意外嘛，谁打球还没摔过几次？别太担心啦！”他朝休息区的方向努了努嘴，“过去休息一会儿，沉音处理好就回来啦！”

　　唐文轩立刻接腔：“对对对！齐越、颂姝，你们也歇会儿，喝点水补充一下体力！等会儿换换衣服，差不多等他们回来就可以去烧烤啦！”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周齐越看了齐颂姝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他点了点头，对齐颂姝说：“走吧，去换衣服。”

　　齐颂姝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秦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望着周齐越微微侧身为齐颂姝挡住过路的工作人员，看着齐颂姝不紧不慢的姿态，看着他们之间那自然到无需言语的默契，指尖忍不住掐进了掌心。

　　暗戳戳的心思，百试百灵的手段，今天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齐颂姝太清了。

　　清到不接任何话茬，不接任何情绪，不陷入任何预设的陷阱。

　　她身边又有周齐越一党人，看似嘻嘻哈哈，实则默契地维护着，让她那些精心准备的“温柔提醒”，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秦意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掐进掌心的指尖。

　　她转过身，朝休息区走去。
　　几乎没有任何挂脸的痕迹。

　　更衣室门口。

　　周齐越停下脚步，看着即将推门而入的齐颂姝。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刚才谢谢你。”

　　齐颂姝回过头看向他。

　　“谢什么？”

　　周齐越弯起唇角，笑容阳光真诚，发自内心欣赏这个人：

　　“谢你替我开口。本来是我该说的话。”

　　齐颂姝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推开更衣室的门。

　　“不用谢。”

　　门轻轻合上。

　　周齐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傻。

　　但他控制不住。

　　远处，沈疾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下午的酒，见证了这一场戏，轻轻摇了摇头。

　　“缺根筋。”

　　他喃喃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