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观闻

36、第 36 章 海湾深

　　海湾深处，三辆鲨鱼艇静静停泊在水面上。

　　艇身是流线型的黑白配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们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尾部的水面被搅起细碎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在更深处的蔚蓝里。

　　顾思明带着一行人沿着木制栈道走过来，脚下是咯吱作响的木板，缝隙间可以看见下面清澈的海水和游动的小鱼。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比岸边更浓郁的咸湿气息。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停泊点时，对面也走来一群人。

　　秦意走在最前面。

　　她换了一套黑白色的速干衣，剪裁利落，勾勒出常年运动保持的良好线条。一头长发编成紧实的麻花辫，发尾还沾着海水的潮湿，在阳光下泛着深色的水光。脸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脸。

　　一条白色的毛巾随意搭在肩上，一手握着一个运动水杯，正微微侧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而她身边的人，是祝淮和祝沉音。

　　祝淮手里也拿着毛巾，正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祝沉音跟在他身侧，同样发丝滴着水，显然刚从海里上来不久。

　　秦意浅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过头朝前方看去——

　　下一刻，她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笑意，在目光触及到某个身影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异样的情绪飞快地掠过，又迅速压了下去。

　　同一时刻，在她身后的祝沉音擦头发的动作也忽然停住。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群人里，静静看着那个正安静站在周齐越身侧的身影上。

　　齐颂姝。

　　祝沉音的手僵在半空，毛巾垂下来，滴落的水珠砸在木栈道上。

　　上午在陶艺馆的那一幕，如同被按下了重播键，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祝沉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祝淮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疑问。
　　意识到自己太过紧绷的祝沉音立刻朝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边，顾思明已经笑着迎了上去，热情地招手：“大家都过来啦！正好正好，试试咱这新玩意儿！”

　　他快走两步，自豪地拍了拍最近的那辆鲨鱼艇，艇身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秦意缓步上前，摘下墨镜。她的目光先落在周齐越身上，随后又移向他身侧的齐颂姝，语气温柔而熟稔：

　　“齐越，颂姝，你们也来啦。”

　　周齐越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指了指那几辆鲨鱼艇，问道：“你们要玩吗？刚上来。”

　　教练已经站在旁边，穿着专业的潜水服，正等着给有兴趣的人讲解注意事项。

　　秦意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我晕车，这玩意儿……大概率也不太适合我。刚玩了冲浪，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瘫着。”

　　顾思明立刻接话：“没事没事！你们刚玩完冲浪，旁边有休息区，有遮阳伞有躺椅，想喝什么都有。待会儿咱们一起去室内，晚上准备了海鲜烧烤！”

　　秦意笑着点点头，目光再次转向齐颂姝。声音更柔和了几分：

　　“颂姝，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休息？我给你拿杯果汁，这边太阳挺大的，别晒伤了。”

　　脸上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反而全是警惕。

　　齐颂姝还没有开口。

　　周齐越已经上前半步，自然地将他身侧的人挡在了自己身后一点点的位置。他笑着看向秦意，语气轻快：

　　“她要跟我玩呢。待会儿我们会过去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

　　顾思明闻言立刻上前帮腔，笑道：“对对对，颂姝刚来，我们再玩一会儿。你们先过去休息，待会儿见！”

　　秦意的目光在周齐越和齐颂姝之间流转了一圈，带着意味深长的审视。
　　她轻轻一笑，却让一旁的祝沉音莫名感到一阵紧绷。

　　“这个蛮刺激的，”秦意看着齐颂姝，语气依旧关切，“如果不舒服，不要逞强哦。庭让要是知道我没照顾好你，又该担心了。”

　　她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是那样自然，仿佛那个人是她和齐颂姝之间共同存在的唯一一种联系，也是唯一一个需要她来代为照看的理由。

　　祝沉音的目光在秦意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齐颂姝。

　　她看见齐颂姝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感激，也没有不悦，甚至没有触动。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秦意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算了。

　　这种感觉，和上午在陶艺馆时一模一样。

　　顾思明再迟钝，也隐约察觉到了秦意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弦外之音。

　　他干笑了两声，打圆场道：“哎呀，没关系的，待会儿慢一点就好啦！新玩意儿，大家一起玩玩嘛，重在体验！”

　　周齐越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却依旧没有到达眼底。他看着秦意，语气依旧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秦小姐倒挺像长辈呢。”

　　这话说得客气，但“长辈”两个字，落在此时此景，怎么听都带着一点刺。

　　秦意的脸色微微一僵。

　　那僵持只有一瞬，但足够让周围的人感受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

　　沈疾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周齐越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仅仅只是提醒。他哈哈一笑，转向秦意，语气圆熟而热情：

　　“秦小姐，咱们几个先过去休息吧！这边就留给他们年轻人继续折腾啦，咱们找个凉快地方喝点东西，聊聊天！”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几个不明所以的年轻人招手。唐文轩、Kira、李赐虽然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接收到沈疾的眼神，立刻配合地往前走了几步。

　　秦意脸上那短暂僵住的笑意缓缓淡去，只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祝淮和祝沉音跟在她身后。

　　走出几步，祝沉音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齐颂姝一眼。

　　那个人依然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身上，海风吹动她的衣摆和长发。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辆鲨鱼艇上，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祝沉音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

　　等那群人走远，顾思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好了好了，大家先感受一下？”

　　教练已经准备好了，三辆鲨鱼艇并排停在水边，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尾部的螺旋桨搅动海水，翻起白色的浪花。

　　第一轮上去的三个人，刚好是顾思明、周齐越和齐颂姝。

　　教练坐在前面负责驾驶，他们坐在后座。齐颂姝扣好安全带，感受着艇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出发！”顾思明兴奋地喊了一声。

　　鲨鱼艇猛地加速，艇首高高扬起，劈开海面，飞溅的浪花扑面而来。

　　他们先是潜入水下，透过透明的艇身，可以看见海底的沙纹，阳光从水面射下来，在深蓝色的海水里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然后，艇身猛地腾跃而起，冲破水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重重砸回海里，激起巨大的浪花。

　　失重感，冲击感，还有完全无法掌控被抛入未知领域的刺激不断拉扯。

　　齐颂姝没有尖叫，也没有笑。

　　她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那些本应让人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从她身体里流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海水流过礁石。

　　约莫十五分钟后，鲨鱼艇缓缓回到浅水区。

　　从艇上下来时，顾思明神采奕奕，眼睛亮得惊人，嘴里还在嚷嚷：“太爽了！再来一圈！”

　　周齐越的状态也还好，但目光始终落在齐颂姝身上。

　　他看见她站在水边，低头和教练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平静。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朝他们走过来。

　　第二轮的人换上去，唐文轩、Kira、李赐兴奋地钻进鲨鱼艇，尖叫着冲向海里。

　　顾思明意犹未尽地站在水边看着，忽然一拍大腿，转向周齐越，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如这样！咱们自己来开，比一把？”

　　周齐越此时正懒懒地靠在沙滩椅上。

　　椅子摆在遮阳伞下，正对着海面，角度刚好可以看见远处玩得不亦乐乎的几人。他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浅粉色的芭乐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而相隔一张小桌的另一边，同样懒懒靠着观望的，是齐颂姝。

　　那顶藏青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她下半张脸。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海面上，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周齐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思明，欣然应允：“行啊。”

　　顾思明大笑起来，满是兴奋：“好好好！知道你陆地上快，各种赛道甩我们一脸尾气！就是不晓得，这在水上了……还能不能一如既往，甩我们一脸海水？”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第一辆鲨鱼艇，一手搭在艇前盖上，转过身看着站起身的周齐越。

　　“你可得拿出气势来哈！”顾思明笑着喊道，“让我看看，在水里，能不能赢你一把！”

　　周齐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向鲨鱼艇。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等齐颂姝从那边的沙滩椅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身边，他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问：

　　“我和你一组，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努力掩饰却还是泄露出来的紧张。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和专注。

　　齐颂姝抬起头。

　　帽檐下，她被遮住大半的脸清晰暴露在他眼前，而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模模糊糊中，齐颂姝看见他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像星星，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她点了点头。

　　“好。”

　　周齐越的唇角忍不住勾出一抹极深的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开来，点亮了他整张脸，让他本就明亮的眉眼变得更加耀眼。他什么都没说，笑着转身，大步朝那辆鲨鱼艇走去。

　　齐颂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高大而挺拔，在阳光下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每一步都走得那样笃定，充满期待。

　　她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刻的点头，似乎……并没有让她觉得后悔。

　　远处，顾思明已经在鲨鱼艇上朝他们挥手，他大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齐越回头看她。

　　齐颂姝没有加快脚步。

　　但她也没有停下。

　　她不紧不慢地走向那辆停在水边的鲨鱼艇，那儿有一个站在艇边、正笑着等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