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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没有红烧的红烧牛肉面 翌日一早, ...

  •   翌日一早,聂不言比校场的晨哨醒得还早。
      天还没亮透,帐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色。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摸黑穿了衣服,把幞头系紧,又弯腰检查了一下膝盖上那块粗麻布,过了一夜已经干透,边缘微微卷起,伤口被纱布压着,刺痛感比昨晚上轻了一些。她重新紧了紧布条,放下裤腿,推帘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陇西特有的干冷,像是有人把祁连山上的雪碾碎了撒在空气里。营地里还安静着,只有远处的马厩传来几声偶尔的嘶鸣和巡夜士卒换防时低沉的交谈声。聂不言绕过还在沉睡的大通铺,穿过半明半暗的营地通道,径直朝粮草场走去。
      粮草场在营地的北端,靠近辎重营,一整片空地堆着高高的粮垛和草料堆,露水把最外层的草料浸得微微发潮,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暗沉的金黄色。负责粮草的军需官是个姓赵的老吏,瘦得像根竹竿,脖子以下全是褶子,一双小眼睛看人时总是半眯着,像在打量什么值不值钱的东西。他看见聂不言走过来,也不惊讶,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这么早。”
      聂不言应了一声:“怕耽误营里用度,早点来清点。”
      老赵头没再说什么,从棚子里拖出一卷厚实的竹简,拍在她面前,又递给她一支削好的炭笔:“这是上个月的出入账,你先把总数核一遍,粮垛在南边第三排到第七排,草料在东边的棚子里,自己数去。”
      聂不言接过竹简和炭笔,转身朝粮垛走去。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整座粮草场照得越来越清晰。她蹲在粮垛前,一卷一卷地打开竹简,一边数一边在竹片上画记号,手指在冰凉干燥的竹面上划过,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音。
      她没有偷懒。没有因为昨夜的委屈、膝盖上的伤、被两个“奸商”合起伙来骗了一整场的火气,就把手中的活敷衍过去。她蹲在那里,一垛一垛地清点,把每一笔出入账目都重新核对一遍,数到有不一致的地方就停下来重新算,算清楚了再继续往下走。
      太阳升起来之后,营地开始热闹起来了。她听见远处的校场上传来集合的哨声,听见李敢扯着嗓子喊“列队”,听见士卒们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离她很远,像隔了一层雾,而她自己蹲在这片粮垛之间,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竹简上画下一道又一道标记。
      她用木瓢舀了一口水喝下,又蹲下来继续计数。
      快到午时,她才把最后一排粮垛数完,在竹简上画上最后一道标记。她站起来,膝盖僵得咯吱响了一声,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灰土,正准备回去找老赵头核对总数,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李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腾腾的白气。
      聂不言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碗里——汤色浑浊,上面浮着几片薄薄的肉,肉片底下隐约可见面片。
      李敢一脸骄傲地说:“没有红烧的红烧牛肉面!我自创的!”
      聂不言接过李敢递来的筷子,挑起一块肥厚的面片,张了张嘴,努力组织了下想刀人的语言。“你管这叫面?面条的面?”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三分质疑、三分嫌弃,以及四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审视。筷子尖上那块面片还在微微颤着,汤水顺着边缘滴下来,落回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
      李敢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偏过头看了看她筷子上那块面片,理直气壮道:“怎么不是面?就是没成形,拉不出条状。你不能拿现代的标准来要求汉代的厨房技术,这地方连擀面杖都不好找,我拿一根削直的树枝凑合着擀的。”
      聂不言盯着那块面片,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面片嚼起来很有韧性,是那种"厨子尽力了但手艺就这个水平"的韧性,汤底倒是不错,牛肉也炖得够烂,就是这面,还不能称之为面条的面……实在让她有一种“回到大学食堂”的熟悉感。
      她咽下去,又挑起一块,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按现代的标准……这坨面,连拉面馆的实习学徒都不会让它出锅。”
      “按现代的标准,我这一碗搁美团外卖上能卖二十五。”李敢面不改色,“你吃不吃?不吃还我。”
      聂不言把碗往怀里一护,低头继续吃。她吃得很快,像是怕被抢回去,又像是在用吃面的速度表达“我虽然嫌弃但我不跟你计较”。
      风从粮垛之间穿过来,带着草料和干土的气味,但碗里的热气始终没有散,一直在她面前萦绕着。
      李敢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好吃吗?”
      聂不言没抬头,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声“还行吧”。
      “那昨天的事,咱算翻篇了?”
      聂不言筷子顿了一瞬,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李敢,嘴里还含着半口面,腮帮子鼓着,表情却意外地认真。她嚼完那口面,咽下去,才开口:“翻篇?想得美。”
      她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碗往李敢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瞥了他一眼。
      “你欠我的一天假,什么时候补上,什么时候翻篇。”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膝盖上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日光照在她背上,将她幞头的影子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像一条刚画好的线。
      李敢站在原地,端着一只空碗,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碗底,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有本事跟大领导说去。他不松口,我哪儿敢给你放。”
      说着他便把空碗夹在腋下,晃晃悠悠地朝伙房的方向走了。日光把整座营地的影子都收短了,粮垛之间投下的阴影像一条条沉默的刻度线,恰好把这一天丈量出了一半。

      那碗面的后劲比聂不言想的大。汤底是牛骨熬的,不知道李敢往里面扔了什么料,油水足得过分,再加上她清点了整整一上午粮草,蹲起蹲落不知多少回,膝盖上的伤又一直在暗中抽着疼,身体早就到了该垮的边缘。那碗热汤面一落肚,暖意从胃里朝四肢百骸涌开,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炉炭火,把她最后那点强撑的力气也烧尽了。
      她本想着靠在粮垛上歇一口气,就起来继续干活。可一靠下去,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铅,头顶的日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风从粮垛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干草和谷物的气味,又轻又软,像是有人在拍她的背,跟她说,歇会儿吧。她没撑过三息,便歪在草堆边睡着了。
      粮草场安静了一整个午间,连鸟雀都不来打扰。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被巡营的脚步声惊醒。干草堆把她整个人托住了,膝盖上的伤在睡意中不疼了,那只空碗被李敢端走之后留在她手边的一小块油渍也被风吹干,只剩下淡淡的牛骨香气融在空气里,和草料的气味混在一起。
      直到一道影子落在她脸上,遮住了午后的日光。
      聂不言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干草里,发出含糊的一声咕哝,像是在梦里说什么话。影子在她旁边停留了片刻,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然后那道影子往下矮了一些——有人蹲了下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幞头边缘被压出一圈草屑,几缕碎发从鬓角漏出来,贴在被日光照得微微发红的耳廓上。
      霍去病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蜷在粮草堆边的睡相,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离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膝盖处那块被粗麻布裹着的伤口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他就那么蹲在那里,像一尊被日光浇筑的雕像,安静得仿佛连影子都凝固了。
      远处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粮草场入口处徘徊了一下,大约是看见有人蹲在那里,又识趣地走远了。
      片刻之后,他伸手从她鬓角边摘下一根沾在头发上的干草。动作很轻,轻到她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站起身,转身走了。靴底踩在夯土上,一步比一步轻,像是走在一片不该被惊扰的地面上。午后的日光把整座粮草场照得金黄明亮,那些粮垛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一寸一寸地爬过她蜷缩的身体,像一层温厚迟缓的落潮。
      待聂不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日光已从午后的炽白变成了偏西的昏黄。她愣了两秒,第一反应是居然摸鱼摸到睡着,幸好没被领导发现,然后才感觉到肩背上的重量,是一件深色外袍。
      她坐起来,那件外袍从肩头滑落,带着一股像炭火、皮革和干墨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她低头看着那件外袍,手指反复捏了几下衣料边缘,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霍老板看到她在偷懒!
      哦莫!她不会要被开除吧?然后无家可归,沦为流民,轻则乞讨度日,重则被卖为娼。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图有个善解人意的好老板,此生无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没有红烧的红烧牛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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