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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李敢骗你的 聂不言直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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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不言直直地站在帐中。
霍去病手里还捏着卷竹简,像是刚看到一半被人打断了。铜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眉骨的线条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阴影。他今日穿了件烟灰色的家常深衣,没有束甲,发冠也松了些,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
聂不言张了张嘴,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盘了多次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全都挤在了一起,不知道哪一句先出来。
“名单……”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紧一些,“为什么没有我?”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把那卷竹简慢慢放下,靠在凭几上。
“你觉得该有你?”
聂不言被他这句反问堵了一下。她不是没准备过这个问题,可真当面对他问出来的时候,她发现所有准备好的理由都变得有点站不住脚。
“我传球不差。”她说,“比赛里,我传了三脚,助攻一次。我们营里那两个个高的和短粗的都在名单上,我……”
“你什么?”霍去病打断了她,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温和,像一把不紧不慢的尺子,在丈量她说的每一个字。
聂不言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不是你叫李敢让我参加的吗?”她声音很没有自信,像是那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已经被嚼碎磨软了,吐出来的时候连棱角都没了。
霍去病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聂不言往前逼了半步,声音里那股不自信倒是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被这声"嗯"给激出来的恼意,“你让我参加比赛,我踢得不错,结果你又不把我放进名单里。那你让我去干什么?溜一圈?凑个人头?”哦莫!她在干什么?顶撞老板?!
霍去病抬眼看了她一下,倒是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出。他索性往后靠了靠,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
聂不言被他堵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是不争气的脑子一片空白。
霍去病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铜灯下显得格外黑,黑到像是能把人吸进去。“我让你去比赛,是因为你该去比赛。”他说,“而不是为了让你进名单。”
话音刚落,帐中陷入一阵安静。
聂不言站在灯影里,灯花的余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层还没洗掉的灰土照得发亮。她垂下眼,没有再辩解。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霍去病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拿起那卷竹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聂不言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下次……别把膝盖摔出血了。”
聂不言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掀帘而出,夜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幞头吹得微微发紧。
她站在帐外,弯腰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在膝盖处被磨破,边缘的布料翻卷着,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破洞底下露出的皮肉被擦掉了一大片,边缘渗出细细的血珠,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小腿上侧,表皮已经被磨没了,露出底下粉白的肉色,混着尘土和细小的沙粒,看着有些刺眼。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回忆了一下该是蹴鞠赛时被人从侧面撞倒那一下磕的。当时她摔在黄土上,膝盖先着地,猛地一阵剧痛,但她爬来不及低头看伤口就继续追那颗皮鞠了。
她一直站在帐外,没有动。出来之后风一吹,血干了结痂,布料黏在伤口上,她一弯腰,把痂和布料一起撕开了,那疼才重新涌上来,比刚摔的时候还要烈。
她蹲下身子在帐外的阴影里,咬着牙没出声。她用指甲把那些嵌进伤口的沙粒一点一点挑出来,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
半晌,她面前多了一道影子。
聂不言抬起头。
霍去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面无表情,手里托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淡褐色的水——像是盐水,又像是某种草药泡出来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把碗放在她脚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搁在碗沿上。
聂不言蹲在地上,看着那只粗陶碗和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麻布,眼前忽然模糊了。
她说不清是哪一根弦断了。是膝盖上火辣辣的疼,是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是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和熬夜,是那个她从来不敢细想的“家”——那个回不去的、有电梯和奶茶和热水器的家,那个不管她在单位里有多委屈回去都有她爱吃的菜的家,那个有爱唠叨的妈妈和刷抖音声音开很大声的爸爸的家。那个家没有祁连山的夜风,没有粗陶碗和粗麻布,没有满身黄土和膝盖上渗血的伤口。可那个家她回不去了。
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先是无声地掉了几滴眼泪,然后肩膀开始抖,再然后就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在布料里,又低又哑,像一只被什么堵住了出口的野兽。她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膝盖上的伤口被压得生疼,但她顾不上,她只想哭。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站在面前的霍去病。帐前的风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站在那里,没有走,但也没有蹲下来,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袖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聂不言仰头看着他,声音又哑又碎:“我……我想回家……”
霍去病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我知道你很难”的温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人站在雨里,而他没有伞可以借给她,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知道这雨她可以淋完。
“回不去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安慰的事实。
聂不言又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哭得更凶了。她知道自己哭得很难看,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在这个两千年前的军营里藏了一个多月的胆怯、一个多月的不安、一个多月的“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终于在这个夜里,被一碗盐水、一块麻布和一句“回不去了”给全部翻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只剩干涩的抽噎,久到膝盖上的伤口被衣料磨得更疼了,久到夜风把她的幞头吹歪了她也没有去扶。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把伤处理好。明天还要清点粮草。”
聂不言的抽噎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红着眼睛,鼻子也红通通的,鼻尖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霍去病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神情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在安排明天的工作。
聂不言吸了吸鼻子,伸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把那块粗麻布从碗沿上拿下来,浸进淡褐色的水里,拧干,然后低头开始擦膝盖上的伤口。她擦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疼来抵消其他的疼。霍去病没有走,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处理伤口,没有说话。
等聂不言把伤口擦干净、用麻布草草裹了一圈之后,她站起来,膝盖刺痛了一下,她晃了晃,稳住了。她没有看霍去病,只是弯腰端起那只空碗,低声道:“不是说比赛赢了休假一天么?”
“李敢骗你的。”说完,霍去病转身走了。靴底踩在夯土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远去了。
聂不言脑子嗡得原地爆炸。
手里端着那只粗陶碗,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碗沿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差点没忍住把碗朝他身后扔过去。
万恶的老板!纯纯奸商!
聂不言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她把那只粗陶碗放在马槽边缘的台子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直起身,望着霍去病消失的方向,夜风把她的幞头吹得猎猎作响,她攥紧拳头,在心里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没有加班费就算了,现在连放假都是骗人的。画饼画到了两千年前,这手段放在现代HR圈里都是顶级PUA。
聂不言转身往大通铺走,步子踩得又重又响,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从脚底板跺进土里去。掀帘进去的时候,她在黑暗里精准地找到了李敢的铺位。他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聂不言知道他在装。
她蹲在他铺边,盯着他那张在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极低极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了一路的火气,和一点压都压不住的咬牙切齿:“明天,我跟你,还有霍老板,三个人,算总账。”
李敢的呼吸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像是翻了个身,但聂不言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瞪着低矮的帐顶。她在心里把账一条一条地列好了——
李敢骗她参赛,骗她有假,骗她在场上跑断了腿。
霍去病知道李敢骗她,没有拆穿,还利用她当了一把免费劳力。
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把她从里到外利用得干干净净。
聂不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席里,闷声说了一句:“奸商。两个都是。”
黑暗里,没有人回应她。
但远处某个方向的帐篷里,李敢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了头。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