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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粮草之围 聂不言刚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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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不言刚吃过晚饭就抱着白天的竹简和炭笔,一路小跑着穿过了暮色沉沉的营地,赶在中军帐的灯火刚亮起来的时候掀帘钻了进去。
霍去病正坐在案后,案上铺着舆图,烛光在他肩头落下一片暖黄。聂不言抬眼撞上他的目光。
他看她,她看他,谁都没有先移开。他的瞳仁在光里显得很深,像被烛火照进去的井,沉沉的,看不透底。
聂不言先躲开目光低下头。毕竟她下午摸鱼睡觉,晚上装模作样来加班,自己都觉得心虚。
“今天来得挺早。”霍去病说这话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嗯,下午睡了一会儿,精神百倍,所以白天该做的工作也提前完成了。”聂不言老实交代,但没说睡了一个下午。这叫选择性坦诚,职场必修课。
霍去病没有深究,指了指案上那卷竹简:“都点完了?”
“点完了。”聂不言把竹简递过去。好在她手脚麻利以及现代的几年会计经验,盘个物品和进账出账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陇西驻军现存粮草,如果按当前消耗速度,不补充的情况下还能撑四十七天。如果减半配给,可以撑到三个月。”
霍去病接过来,扫了一眼她写在末栏的那个数字,目光停了停。
“如今县官之粮……”
他停住了。炭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放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盏烛火上,像是在衡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聂不言没有催他。她站在案前,等着。这种等待就像是现代开会时,老板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看天花板,看窗外,手指敲桌面。那沉默里装着的,往往是老板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不太好的消息。
“县官之粮,”霍去病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能没那么快。”
聂不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朝庭的军粮?
“……总不会到不了吧?”
“陛下推行的‘武功爵’。”霍去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邸报,“卖爵鬻官,以充军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舆图上某处,顺着一条河流的走向缓缓移下去。“但钱能买到粮,粮却不一定能运到陇西。沿途的关卡、转运、损耗,每一层都要抽一道。”
聂不言听明白了。
朝廷不是不想给。是给了,也不一定能到。
她站在那儿,看他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一处标记,那里标着一个驿站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聂不言认出来,那是陇西通往长安官道上的第一个补给点。
“那个驿站,”她问,“出问题了?”
霍去病的指尖在圈上点了一下。
“上个月,有一批军粮从这里转运时‘损耗’了三成。押运官报的是路途中遇雨受潮,但三天前我派人去查过,那个驿站前后半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
他说得很平静,但聂不言听出了那条消息底下压着的东西。有人在截粮。有人在吃朝廷拨给他们的口粮。而霍去病已经知道了。他坐在案后,手里有一份盘得清清楚楚的粮草账目,心里有一个已经确认的答案,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打算怎么办?”聂不言问。
霍去病将舆图上的圈描成了一个实心的点,像是把那座驿站从地图上划掉了。
“该吃的,让他们吃。该吐的,”他的声音不重,“到时候自然会吐。”
聂不言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眼前的这个人,小小年纪,不仅是个能打胜仗的将军,还是个在暗流里站得很稳的人。他看得见脚下的水往哪儿流,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踩下去。
天呐,她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追棒子国男团!什么男团男神,这才是男神吧!
聂不言在心里默默把自己骂了一顿,然后努力把脸上那股“我真是个废物”的表情压下去。
霍去病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捕捉到了她微乎其微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聂不言面无表情地说,“在想粮草的事。”
霍去病没有回应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竹简收进案旁的木函里,动作很慢,像是不想让这个动作显得太沉重。但聂不言注意到了他收竹简时指尖那一点细微的停顿。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烛火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那道阴影本身,就是一种情绪。她帮不了他,至少以她现在的能力她帮不了,作罢,她转身坐到西边那张矮案后面,把竹简铺开,炭笔攥在手里,低着头。
霍去病看着她动作利落地铺竹简、下笔,行云流水,像是早就排练过一百遍,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没有说话,转头看他的军报。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炭笔在竹片上划过的细碎声响和灯花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聂不言忽然停下手中的炭笔,抬头望了一眼这个少年。他肯定知道她为什么来——白天睡了整个下午,心里有愧,赶着来补表现。他什么也没说,没有点破,没有调笑,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坐在案后,看他的军报,翻他的竹简,像是她只是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聂不言把最后一卷竹简收好,又慢慢地把炭笔搁回案上,收拾好桌面,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霍去病案前。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下,见他没有抬头,就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处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轻轻说了一句:"今天下午的事,我不会再犯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也早就准备好用这三个字接住她。
聂不言掀帘走了出去。夜风涌进来,铜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立住了。
她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月光把整个营地照得泛白,她望着远处祁连山沉默的轮廓,觉得今天这件悬在她心里的事,终于落了地。她朝他走了一百步,但像有一千步的暗处,被他三步两步就穿过去了。
聂不言裹着披风刚走回大通铺外,还没来得及掀帘子,就被人从旁边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可算回来了!”李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他把她拉到营帐侧面一处避风的角落。
聂不言拍开他的手:“你干嘛?鬼鬼祟祟的!”
“我跟你说个事儿!”李敢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下午找我了。”
聂不言不耐烦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说,明日让我去趟长安。”
他说“长安”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扬起来,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让他很满意了。聂不言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脸上写满了“快问我为什么”,她配合地问了一句:“去长安做什么?”
“说是……去兵部递一份文书。”李敢撇撇嘴,“但我觉得不止这么简单。你想想,兵部递文书,随便找个骑卒就送了,用得着让我去?这分明是将军有什么别的安排,不好明说,找个由头把我支开。”
聂不言沉默了片刻。“不会是让你以递文书的名义给你休几天假吧?”
李敢想了想,嘴角竟不由往上翘了几分。“……不能吧,难道是我让你参赛,他对我很满意?”
“你还提这事!”李敢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硬是往聂不言枪口撞。聂不言伸手便往李敢脸上甩。
“我错了!姐姐!”
李敢求饶的反应堪比苏炳添的百米冲刺。
“你什么时候走?”
“卯时。”
“你自己留点神。”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掀帘子进了大通铺。李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嘟囔了一句:“留什么神啊……话也不说明白。”
里面传来聂不言的声音,隔着一层布帘,闷闷的:“去了长安别乱跑,别跟人起冲突,别喝酒,别——别被人当枪使。”
李敢站在月光下,挠了挠头。“……你怎么跟我爹一样。”
里面没再回话。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一条缝,一只水囊被递出来,稳稳地塞进他怀里。
“路上喝。”聂不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早点回来。”
李敢低头看着那只水囊,上面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他把它抱在怀里,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他说,“等我回来给你带长安的胡饼。”
帘子里没有再回话。但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