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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蹴鞠比赛 一个月后, ...

  •   一个月后,陇西军营已经入了深秋。
      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刮下来,带着雪线的冷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像是每天都有什么在催促着。
      聂不言站在校场边,紧了紧身上的粗布短褐。那件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肩肘处磨出了毛边,膝盖上的布料也打了两个补丁,是她自己趁夜里加班时就着油灯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丑得李敢每次看见都要笑一声,但她不在乎。结实就行。
      霍去病选了一个晴日,在军营南面的大校场上办了一场蹴鞠比赛。
      第二天一早的校场围满了人。蹴鞠的场地用石灰画了线,两头各立一根木柱,柱顶系着红绸。
      霍去病坐在高台上的凭几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袖口用革带束紧,没有戴冠,只以一根墨色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刀。
      聂不言站在人群里,心跳如擂鼓。原本她不想参加,奈何李敢怂恿她:“看过世界杯的人难道还踢不过这些古代人?”
      “这能一样吗?”聂不言偷偷瞟了他一眼小声嘀咕。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世界杯是两个球门,我们这儿是十二个球洞,也叫鞠室。你嘛……虽然体力不行,脑子比他们灵光,要是我们营赢了,将军准我们一日闲!”李敢拍了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道:“你自己想利弊哈。”
      聂不言没有抬头,闷声闷气地说:"赢了就有假放?"
      "将军亲口说的。"李敢把一根草棍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全营六个队,谁赢了谁歇一天。你想想,在这破地方,歇一天是什么概念?"
      聂不言没说话,但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歇一天。
      不用训练,不用熬夜看那些写满了汉隶的竹简,不用在黄土里滚一身汗再摸黑去井边打水。睡到自然醒,吃一顿不用赶时间的饭,甚至可以找块干净的地方坐着不用晒太阳,什么都不用干。
      这诱惑着实有点大。
      她抬起头来,瞪了一眼李敢。“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那是将……”李敢的话吐了一半立马改口。“……来也是栋梁之材,毕竟你是我训练出来的,我看好你!”
      聂不言该是没听见他的前半句,朝他挤出一抹“我谢谢你”的苦笑。
      李敢却笑得像个孩子,屁颠屁颠跑向赵破奴将聂不言的名字报了上去。

      校场上无比热闹。
      六个营的旗帜插在四角,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的骑在马上看,有的蹲在土坡上,有的干脆攀上了旗杆底座的横木。欢呼声、口哨声、起哄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聂不言站在蓝队的队列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场中。
      各营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已经入场了。红队那边是三个校尉带队,个个膀大腰圆,小腿粗得像树桩,站在场上像几堵会移动的墙。黄队那边有几个匈奴降卒,身形精瘦,但脚下灵活得像抹了油,皮鞠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愣是没人能抢走。绿队那边全是骑兵营的老兵,跑起来虎虎生风,撞人的时候肩膀一沉,对面的人就飞出去半丈远。
      聂不言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因为“腿比人家细一圈”而生出的怯意,在胸口盘旋了一瞬,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队伍。李敢站在最前面,正在系护膝,旁边是那两个女扮男装的士卒——一个个高,一个短粗,再旁边是几个营里的老兵,不算差,但跟对面那些悍卒比起来,气势上就矮了半截。
      个高的缠完了腕上的布条,抬头看了聂不言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聂不言读懂了:你也上了?
      短粗的那个把草绳绑好,跺了跺脚试了试松紧,没看聂不言,但她微微侧了侧身,把旁边一个老兵投来的视线挡开了。
      聂不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幞头往下压了压,站到了她们中间。
      三个人谁也没有看谁,但脚步整齐地向前挪了半步,把彼此之间的距离缩到了最小。
      哨声响起。
      皮鞠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阳光把那团深褐色的皮革照得发亮,像一颗被抛向天空的心脏。它落在场中央,砸起一小片尘土,几乎是同时,两边的悍卒像两道潮水一样撞在了一起。
      肩膀撞肩膀,胸膛顶胸膛,靴底在黄土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尘土混着汗味在空气中炸开。有人被撞得踉跄后退,有人稳住身形抢到皮鞠,一脚传出去,又被对面的人在半路截断。场边的欢呼声猛地炸开,像一锅沸腾的水,把整座校场掀得嗡嗡作响。
      聂不言没有往前冲,而是站在中后场的位置,膝盖微微弯着,腰背压得比旁人低一些,目光紧紧地追着那只皮鞠。她没有去看那些冲撞、拦截和飞铲,她在看皮鞠离开一个人脚下之后,会落在哪一片空地上。
      个高的那个冲在前面。她的脚步比旁人轻,侧身过人时的幅度极小,像一条滑进空隙里的鱼。皮鞠从她脚边滚过,她没有停,只是用脚内侧轻轻一触,把球顺给了旁边的短粗身影。短粗的那个接球后没有犹豫,一脚横传,球越过三个人头顶,落在蓝队前锋的跑动路线上。
      行云流水。
      聂不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们的配合比训练时还要默契,好像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咬牙和忍耐,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球已经落到了对面红队的脚下。一个树桩腿校尉带着球朝蓝队禁区冲来,脚下虎虎生风,两个蓝队士卒扑上去拦截,被他肩膀一沉,左右撞开,飞出去半丈远。
      聂不言没有动。她在等。
      那校尉冲进禁区,抬脚准备射门。就在那一瞬间,聂不言看见了他身后那半片空旷的场地——为了冲过拦截,他把所有跟防他的人都甩在了身后,可他自己也暴露了身后的空当。
      她抓住机会,横插一步,从侧面伸出脚,在校尉抬脚的瞬间,把皮鞠从他脚尖前轻轻拨了一下。球偏了方向,滚向侧边。
      几乎是同时,李敢从侧面射了出来,接住球,转身,朝着红队的球洞狂奔而去。
      全场哗然。
      没有人看见聂不言做了什么,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混战中轻轻一脚,实在太平凡了。但红队校尉脚下的球确实没了,李敢确实拿到了球,而且正在高速突进。
      蓝队场边的士卒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聂不言已经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弯腰,喘气,目光重新追上了那只皮鞠。她余光里瞥见个高的那个从她身侧跑过,极轻极快地朝她这边偏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聂不言捕捉到了——那是“干得漂亮”的意思。
      短粗的那个正在另一侧卡位,把对面一个试图插上的士卒死死挡住,她背对着聂不言,肩胛骨在粗布短褐底下微微耸动,呼吸很沉,但没有退一步。
      聂不言收回目光,重新投入混战。
      后面半柱香里,她传了三脚球。一脚塞给个高的那个,她接球后连过两人,射门被守门员扑出。一脚横传给短粗的那个,她把球护在脚下,扛住身后一人的推搡,硬生生撑了三息,把球传回给了李敢。最后一脚是在禁区前的混战里,她几乎没有抬头,凭余光把球从两个人的缝隙中扫了出去,正好落在个高个的前方跑动路线上。
      个高的没有停球,脚背一抽,皮鞠飞出去,滚进了对方六个球洞中的一个。
      蓝队领先。
      场边炸了。有人跳起来喊,有人把幞头扔上了天,短粗的那个从地上爬起来,她方才被人从后面撞倒了,裤腿上全是土,但她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朝个高的那个方向用力攥了一下拳头。
      个高的没有回应,但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憋住了一个笑。
      聂不言站在原地,喘着气,汗顺着下颌滴下来。她没有笑,但她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是累出来的,是别的什么。
      比赛结束时,蓝队居然以一球之差赢了。
      全场欢呼震天。
      聂不言不自禁转头去看场边的高台。
      霍去病坐在那里,正低头跟旁边的赵破奴说了句什么,没有看她。但她的心跳忽然就漏了半拍。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好像刚才没有望向那里。
      场内其它队伍的比赛还在继续,暮色从祁连山的方向漫过来,将整座校场镀成一片温暖的暗金色。
      聂不言走回队列里,站定,抬头望着那面被晚风卷得猎猎作响的“霍”字大旗。

      那天傍晚,霍去病在帐中点将。
      根据比赛情况,挑选了二十人入选先锋部队。在赵破奴将名单念出来的时候,聂不言竖着耳朵听。李敢去了,高不识去了,个高的去了,短粗的那个也去了。她在心里替她们高兴,但她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她以为她表现得还不错,跟个高的和短粗的比也不相上下,但为什么她没在名单里?霍老板是没认可她?
      等等……怎么有种职场焦虑感?拜托,在西汉哎!
      可是一想到霍去病没有看她,她就提不起劲,明明她也不差。
      等帐中人都散了,她站在原地没动。
      霍去病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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