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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军营中的“花木兰” 李敢不是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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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敢不是单独教她的。
他是校尉,手下管着整整一营的人。让他单独给聂不言开小灶?那得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于是聂不言的训练日常变成了这样——李敢在前面训一整营的新兵,她在队列里跟着练,跟着跑,跟着射箭,跟着挨骂。
好处是她混在人群里不那么显眼了。坏处是,她发现自己真的跟不上了。
那些新兵大多是陇西、天水、北地各郡召来的,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刻在骨头里的本事。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夹在中间,像一只混进鹤群里的鸡。
但她咬着牙跟上,她得适应这里,她得生存。
十圈校场跑下来,她的腿像灌了铅。骑射练了两个时辰,右肩的筋酸得像被人在里面拧了一把。下午是负重行军模拟,她背着半袋沙子跟在队列末尾,看着前面那些士卒的脚步越来越远,咬着牙没让自己掉队。等李敢收兵时,她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那间小帐篷看竹简的时候,眼皮更是重得要用手指撑开。不要问她怎么看得懂汉朝文字,问就是她找徐医长开小灶教的,毕竟不学不行啊,工作保不住啊!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到了西汉,她还要为保住工作这么拼,不不,还有为了生存得更拼,她忽然有点怀念她以前的工作了,至少也是个写字楼里的小白领,办公室里冬暖夏凉,还不用出外勤晒太阳,下午还能跟上班搭子蹭点单位小零食。
她伸手揉了揉双眼,又拍了拍两颊让自己清醒,这不还得去霍去病的中军帐交今天的账簿嘛。
聂不言拖着两条快要散架的腿,穿过暮色渐沉的军营,走进中军帐。霍去病正坐在案后看一卷军报,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指了指旁边的案几,上面堆着各营新报上来的兵册和粮草账目。
聂不言坐下来,点起油灯,开始核对数目。灯芯偶尔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算,把每一笔数目都重新过一遍,有对不上的地方就圈出来,在旁边用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做个标记。
等她终于把最后一卷竹简合上放好,已经是一更天了。
霍去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案上的灯还留着,大概是走之前给她添过一回油。聂不言揉着酸胀的眼睛站起身,吹了灯,摸索着走出中军帐。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把领口拢了拢,沿着昏暗的营道往大通铺的方向走。
大通铺是给营中普通士卒住的,一排矮帐,里头是连在一起的通炕,几十个人挤在一处,鼾声此起彼伏。聂不言掀开帐帘,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幞头摘了放在枕边,虽然身上黏糊糊的,但是实在累得没法去洗了,等改天去她放账簿的小帐篷里好好擦擦,这么边想着边躺下,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动。
她警惕地坐起身来,在黑暗中眯起眼。
两个黑影正贴着帐壁朝外移动,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人。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两人身上,身形瘦高的是那个倒数第二排的,短壮的是那个搬箭靶的。
聂不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么晚了,鬼鬼祟祟的,往哪里去?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匈奴奸细?逃兵?还是……她不敢往下想。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套上靴子,从枕边摸出那把入军营那日带着的短刀,紧紧攥在手里,无声无息地跟了出去。
那两个身影出了大通铺的营帐,沿着营帐之间的阴影一路向北。聂不言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手心里的汗把刀柄浸得发滑。她的心跳得很快,白天训练留下的酸痛此刻全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股被肾上腺素催出来的锐利警觉。
他们绕过了两排粮垛,又穿过一片堆置废料的空地,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凹地停了下来。那里背靠着一座废弃的土墙,三面都堆着破旧的草料,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聂不言蹲在拐角处,握紧短刀,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
很轻的、断续的水声,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撩水。
聂不言愣了一下,悄悄探出头去。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那片凹地上。瘦高个正蹲在地上,背对着聂不言的方向,将外衫褪到腰间,露出一片瘦削的、被汗渍和灰尘糊了不知多少天的后背。短壮的那个在旁边拧着一块湿布,递过去,让他擦背。
他们在擦身子。
她慌忙别过脑袋,把目光从那片月光下的后背上生生扯了回来,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比白天在校场上晒一整天的热度还要烫上几分,烫得她连脖子都在发红。
不是,她跟出来做什么?人家擦个身子她看什么看?
可是仔细一想:他们为什么要大半夜的擦身子?睡觉前不是可以冲澡吗?
营地里虽然没有专门的浴室,但伙房后面有一口井,每天傍晚都有人在那儿打水洗漱。她看到过,排着队,拿木瓢舀水往身上浇,凉是凉了点,但胜在方便。
那两个人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跑到这么偏僻的角落,偷偷摸摸地擦?
除非——
聂不言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回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凹地上。月光照在地面上,几处水渍还没干透,映着淡淡的光,像几片薄薄的碎银。
除非他们不能去伙房后面洗漱。因为那里人多。因为那里有光。因为在那个地方,他们不能把衣服脱到腰间,不能露出后背,不能让人看见任何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除非她们是女的。
聂不言整个人僵住了。她蹲在那里,脑子里像是被人猛地塞进了一块巨大的拼图碎片,把那些她一直没想通的、零零碎碎的细节一下子拼了起来。
瘦高个裹幞头时多绕的那一圈。短壮的搬箭靶时侧着身子走的姿势。她们喝水时从不仰头,总是低着头,把嘴凑到水囊边缘,生怕露出喉结。她们在队列里永远站在最后面,永远低着头,永远不跟旁人有肢体接触。她们跑完十圈校场,别人都是把上衣一扒,光着膀子扇风,她们却把衣领攥得紧紧的,汗湿了也不肯解开一颗扣子。
聂不言的手慢慢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她抬起头,望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震惊、恍然,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沉甸甸的酸涩。
她们是女的。和她一样。
在这座几千人的军营里,至少有三个女子,穿着男子的衣袍,顶着别人的名字,在黄土和风沙里活着。
白天和所有人一样操练、挨骂、摔下马又爬起来。晚上和所有人一样睡大通铺、打鼾。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没有人会问一句“你怎么从来不脱上衣”,没有人会发现她们藏在幞头底下的、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只有到了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深夜里,她们才会摸黑走到这个没有人会来的角落,拧一块湿布,把那些被灰尘和汗渍糊了整整一天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聂不言慢慢地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土。
她没有再看那片凹地,转身往大通铺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悬在祁连山上空,像一只沉默的、什么都知道的眼睛。
聂不言对着月亮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回到大通铺的时候,帐里的鼾声依旧此起彼伏。瘦高个和短壮的那个已经在各自的铺位上躺好了,呼吸均匀,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聂不言轻手轻脚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低矮的帐顶。
她想了很多。
想到她们为什么要来军营,替父?替兄?家里没人了?还是走投无路了?
想到她们怕不怕,怕不怕被人发现,怕不怕被发现之后会被赶出去、会被营里的男的欺负或者瞧不起?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守着这个秘密。
聂不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席里,闭上眼睛。她忽然想到了霍去病,他让她晚上加班是为了避开大通铺的洗漱时间。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零碎的、被她忽略的细节。
霍去病让她白天跟着李敢训练,晚上回来干文秘。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压榨——白天练体力,晚上练脑力。可现在她才意识到,每天晚上她从中军帐干完活回来,大通铺里早就熄了灯,所有人都已经躺下了。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挤在井边排队打水。她不需要在人前脱外衣。她不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擦洗身上的汗渍和灰尘。因为等她回来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安静了。
她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也是最后一个打水、洗漱、躺下的。
聂不言的手指攥紧了被角,鼻子有些发酸,心里却是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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