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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将军压榨员工 聂不言考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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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不言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阿绿把她打扮成男子后再出门。
“娘子要扮男儿?”阿绿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梳子差点没拿稳,“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聂不言已经自己动手把头发打散了,对着铜镜比划,“你帮我束个男子的发髻,找身利落些的衣裳,颜色素一点,别太扎眼。”
阿绿抿了抿唇,虽不解也没再多言,上前替聂不言梳头,三两下便将聂不言的长发束成一个利落的男子发髻,用一根竹簪固定住,接着又找丹哲管事处要来一套半旧的青灰色短褐,大小虽不合身,但好在能穿。
镜中人眉目清秀,被河西风沙吹得肤色深了两个度,但回来休养了一段时间倒是白了些许。这让她有些犯愁——太白了倒不像个能在军营里混的男子。阿绿倒是机灵,往她脸上匀了一层薄薄的粉,不是那种抹白的脂粉,是掺了细黄土的,将那张脸调成了不黑不白的颜色,像是个整日在户外奔走、底子却不算差的少年。
聂不言特意把肩背挺直了一些,学着李敢走路的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两步。
“怎么样?”她问阿绿。
阿绿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远看像个清秀的小郎君,近看嘛……”
“近看如何?”
阿绿抿嘴一笑:“近看还是能看出来些的。”
聂不言对着铜镜又看了一遍,确实近看能看出些端倪。眉目间的秀气太盛,还没有喉结,倒像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再加上那双眼睛,怎么都不像是个糙汉子。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远看不穿帮就行。”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军营里头,谁会凑到我脸上来看?”说着便从阿绿手里接过幞头重新整了整,将额前碎发全塞进去,露出光洁的额头。这样一看,倒有几分英气。
“走吧,李敢该等急了。”她推门出去。
李敢已经在霍宅门口等着了。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抱臂等着,百无聊赖地用靴尖拨拉着地上的小石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聂不言足足三遍,目光从发顶扫到靴尖,又从靴尖扫回发顶,最后嘴角抽了抽,艰难地挤出一句:“这就是你说的……一举两得的办法?”
“对啊。”聂不言理直气壮,“军营重地,我一个女子进去,像什么话?”
李敢瞥了她一眼,嘴角一撇:“你以为你是花木兰?还cosplay上了。”
聂不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抬头看了看李敢,有些不确定了:“那……我换回去?”
李敢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穿都穿了,走吧。”他转身迈步,“反正将军也没说不许。到时候他问起来,你自己解释。”
聂不言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陇西城的街道,往城外军营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拨行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户,也有三两个结伴而行的士卒。聂不言起初还有些紧张,怕被人看出破绽,低着头走得飞快。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根本没人多看她一眼。陇西是边城,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个清秀些的小郎君,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她的腰杆渐渐直了起来,步子也迈得更大了。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被朝阳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官道两旁是大片的旷野,枯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
军营的旌旗已经遥遥在望了。
聂不言远远地看着那片营帐,心里忽然涌起在新环境里即将上岗的焦虑。
这感觉太熟悉了。
虽然没换公司没换领导,但是换了办公地点,换了同事。
在现代,她也经历过公司搬了新址,从城东搬到城西,写字楼从旧的换成了新的,工位从靠窗换到了角落。领导还是那个领导,干的活还是那些活,可你就是觉得哪儿都不一样了。茶水间的热水器不会用了,厕所的方向找不到了,隔壁工位那个会给你带咖啡的同事不在了,换了一张陌生的脸,连打招呼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我们营够大吧。”李敢的声音从右侧飘过来,不大,刚好她能听见。
“大。”她低声回了一个字。
确实大。从营门到中军帐,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还没到。道路两侧的军帐一排接一排,整整齐齐地铺展开去,像一片灰色的浪潮,在陇西的黄土上漫延开来。远处有校场,隐约能看见成群的骑兵在操练,马蹄声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更远处是马厩,黑压压的一片,偶尔传来几声嘶鸣,高亢而悠长,像是什么古老的乐器在调音。
跟长安的羽林营一比,陇西这座军营其实算不得大。羽林营在未央宫以北,占地数百亩,营房整齐得像棋盘,光是中军帐就能容纳上百人议事的规模。骑兵营、步兵营、弓弩营分得清清楚楚,中间还有专门的跑马道,足够三骑并排驰骋。
而陇西这座营,虽然也分了东西北三片,但格局紧凑得多。帐与帐之间的距离近,走道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拥挤。马厩里的战马挤在一起,连转身都费劲。粮草辎重堆在北边,远远看去像一座座灰色的小山包,乱七八糟地戳在那儿,没有羽林营那种规整有序的气派。
可这里有一种羽林营没有的东西。
羽林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件刚浆洗过的铠甲,锃亮,笔挺,但冷冰冰的,没有温度。那里的士卒站得笔直,走得整齐,喊杀声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而这里——她竖起耳朵听了听。
帐外有人在骂骂咧咧地修马厩的栅栏,有人在为一袋豆子跟军需官吵架,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张你把我那口锅藏哪儿了”,还有一个听起来像是个新兵蛋子的声音在问“校尉,今晚吃啥”。
乱糟糟的,闹哄哄的,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
但就是这种乱,让聂不言觉得踏实。
羽林营是给天子看的。
这座营,是给匈奴人看的。
“中军帐在营地正中央,”李敢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以中军帐为界,东边是骑兵营,西边是步兵营,北边是粮草辎重和马厩。你现在走的是主道,南北向,贯通整个营地。”
聂不言默默地记着。
中军帐到了。
帐帘紧闭,里头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霍去病的声音——不高,不快,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的力道。
李敢在帐外停下脚步,回头看聂不言。
聂不言深吸一口气回应他。
李敢抬手掀开了帐帘。“将军,人带来了。”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皮革、墨汁和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秋日的光线涌进去,将帐中照得通亮。
霍去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舆图和几卷竹简,墨迹未干。他手里还握着笔,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李敢身上,微微颔首,然后移到了聂不言身上。
他停了。笔尖悬在舆图上方,一滴墨缓缓凝聚,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看着聂不言的发髻,看着她身上的青灰色短褐,看着她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刀。
帐中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李敢都没有察觉。
但聂不言察觉了。
她看见霍去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意外,有打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风过水面,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然后他垂下眼,将那滴墨落在舆图上该落的位置,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先跟着李敢训练。”
聂不言却愣住了。
训练?原来她不是来上班,她是来军训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方才那些关于“新环境新同事”的职场焦虑浇了个透心凉。上班?上什么班?这哪是换了个工位,这是直接把她从办公室扔进了露天暴晒训练场!
聂不言心里哀嚎了一声。她最怕的东西,除了加班,就是军训。上学那会儿军训,她晒成了烤鸭,正步踢成了顺拐,教官看她的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是来搞笑的吧”。好不容易熬过去了,这辈子居然还有?
“将军?”她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万一她听错了呢?万一他说的是“你先跟着李敢整理文书”呢?
霍去病没有抬头,笔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得学一下骑马。”
聂不言张了张嘴,竟无力反驳。
“不只是骑马。”霍去病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虽然你有些自保的能力,但以后上战场,没有人是专门护着你的。”
聂不言愣住了。
上战场。
这三个字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她一直以为,她穿这身男装进军营,是为了在后方做些文书杂务——整理军册、核对粮草、跑腿送信,时不时去前线找找水源,这是她能想到的、霍去病能用得上她的所有地方。
“白天跟着李敢训练,晚上回来干你该干的活。”霍去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一天的伙食,“各营的兵册、粮草的账目、水源图的注记,这些东西不能停。”
聂不言站在原地,脑子里只蹦出一个词——007。
白天军训,晚上文秘。全天无休,没有周末,没有加班费,连个调休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霍去病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跟一个两千年前的将军谈劳动法?谈八小时工作制?谈加班补贴?她怕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怎么?”霍去病见她站着不动,抬眼看了她一下,“有难处?”
“没有。”聂不言果断摇头,“没有难处。白天训练,晚上干活,很合理。非常合理。”
合理个屁。霍去病是吧,祛魅了祛魅了!以后看到司马迁一定要让他在《史记》里添上一笔“骠骑将军压榨员工”。
李敢愣了一下,然后浅浅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老乡见老乡的、心照不宣的快乐。
他偷偷冲聂不言道:“恭喜你。”